巨舟緩緩地靠在了岸邊。


    然後那些等在沙灘上奇形怪狀的人們,頓時朝巨舟蜂蛹而去。


    長著翅膀的羽人,扇著翅膀就飛了上去,體型似猿的靈巧沿著船舷攀緣而上,那些雙腳反著長的,則是高高躍起,一個個跳蚤般跳進了巨舟中。


    遁身於水中的李靖發現,這些異人比起普通的人族,似乎要強大許多,就像沙灘上的這些,其中有不少人肉身強大程度,竟相當於鍛皮境的武夫,但卻並不是修行者,而是天生的肉身強大。


    那些異人們從船上將貨物搬到了沙灘上,口中不停地嘰裏咕嚕地喊著什麽,李靖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看異人們那歡欣雀躍的神情,也能大致猜到。


    比起符朵朵手下的那些水手,這些異人要強大太多,所以隻用了小半個時辰,就將巨舟上的貨物全部搬了下來,堆放在沙灘上。


    有些迫不及待的異人,直接打開了箱子在裏麵翻找起來,若是找到了一些糕點糖果之類的吃食,則必然會引來一陣哄搶。


    沙灘上一副喧嚷鬧騰的景象。


    李靖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些異人雖然一個個實力不凡,但行為動作間展露出來的心誌,卻極為淳樸天真。


    而看著那些異人在沙灘上追逐嬉鬧了一會之後,突聽沙灘旁的山崖之後,傳來一聲清亮悠揚的長鳴聲,然後一頭巨大的異獸從山崖後轉了出來。


    那是一頭鯨身龍首的異獸,修長如蛇的脖頸,雙足粗壯如柱,身體兩側還長著魚鰭一樣的東西,昂首之時足有十來丈高。


    而在那似鯨似龍的異獸身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目前為止,李靖看去最像人的人。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麵目清秀的少年,除了皮膚呈一種奇特的灰色之外?跟正常的人族少年幾乎完全沒有差別。


    而在這少年現身之後?沙灘上的喧鬧頓時就漸漸安靜了下來,那些異人們看著異獸身上的那個少年?神情頗為恭順。


    那少年來到了異人們之前?揮著手大身說了幾句話,然後朝後邊指了指?於是異人們紛紛扛起大箱小箱,跟在少年身後離開了沙灘?消失在了那片山崖之後。


    原本喧鬧無比的沙灘?頓時安靜了下來。


    良久之後,李靖的身影緩緩從水中現出,一步步走到了沙灘上。


    他先是朝山崖那邊望了一眼,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剛才的那個少年?和其他異人不同?其他異人的力量似乎是天生的,而那少年卻是一個練氣士,而且還是一個道士境的練氣士,剛才李靖觀其氣息,竟隱隱有幾分玄門正宗的味道。


    接著李靖再遊目四顧了一番?隻見這座島嶼的風景竟然頗為秀美,山清水秀?林木鬱鬱蔥蔥,崖上遍是奇花異草。


    這座島嶼?從外麵看去,黑霧籠罩?難免讓人心中生出裏麵必然是窮山惡水之感?哪想得到黑霧之後?島上居然是這樣一副光景。


    隻是這島上的生靈模樣,實在都太古怪了一些。


    沙灘上爬著許多拳頭大小的黑色小蟹,有十六隻腳。


    海水中有魚,隻是有的魚卻長著鳥一樣的頭,有的魚背上長著翅膀,不時從水中飛出,在水麵上滑翔數丈遠近之後,再落回水中。


    天空中也有鳥,有的長著三隻腳,有的身上沒有羽毛,卻生滿了細密的鱗片。


    然後李靖的目光,朝遠處望去,隻見島嶼中心處有一座高聳的山峰,峰頂仿佛一個凹陷的盆口,而在那山頂盆口中不斷冒出股股黑霧。


    原來籠罩全島的黑霧,竟然是從這座山中噴發出來的。


    隻是奇怪的是,島嶼上空明明全是黑霧,看不見天上的太陽,但陽光居然還是能灑進來,感覺上和島外的天地並沒有什麽差別。


    李靖在沙灘佇立了一會,接著準備往島中去看一看,也不知剛才那些異人去哪裏了。


    此時山崖之後,突然飛出了一隻三足鳥,體型比其他的三足鳥要小上許多,羽毛稀落,搖搖晃晃地飛在空中,應該是隻剛剛學會飛行的雛鳥。


    雛鳥從李靖頭頂飛過,第一次飛行自然興奮,直直地朝海麵上空飛出,似乎想飛的更遠一些,空中遠處,有另外幾隻三足鳥,突然發出一陣頗為焦急的鳴叫,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隻見那隻雛鳥一頭撞進了海麵上的黑霧中。


    下一刻,雛鳥灰飛煙滅。


    看到這一幕的李靖沉默了一下,他記得符朵朵說過,這島上的人好像不能隨便出島,所以才會用那團黑火控製了他們符家先祖,讓符家世代成為他們的奴隸,為他們采買物資。


    現在李靖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島上的人出不去。


    原來黑霧不是霧,而是一座樊籠,將島上的生靈牢牢關在了這座島嶼上。


    隻是,那黑霧為什麽對自己沒有影響?當初那位符家先祖好像也誤闖了進來,難道這黑霧隻針對島上的生靈嗎?


    李靖如此想著,身形輕掠,轉過了那片山崖,入目處又是另一番景象,竟是一片阡陌縱橫的農田,其間有不少異人的身影正在農田中耕作,遠處則是一片連綿的屋舍,炊煙嫋嫋。


    這幕景象,和外麵世界的一個普通村落沒有任何區別。


    然後李靖再次運使起遁法,悄然潛入了那個村落中,他的身形在土地下,樹葉間,溪流內迅速飛掠,觀察著這村落中的一切。


    隻是越看,李靖的感覺就越奇怪,本來他進來的時候,已經做好準備要麵對一處異常凶險的龍潭虎穴,沒想到卻看到了一個如此祥和的村莊。


    而在這個村莊中,李靖另外還發現了幾個很強大的異人,一個是那種羽人,一個是那種獨眼人,還有一個是那種形似猿猴,口中會噴火的人。


    這三個給人的感覺都相當於是巔峰武夫。


    另外還有一個貫胸族的異人,更是可怕,舉手投足之間,那種磅礴的力量感,讓李靖都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這是一個在肉身力量上,已經超過了巔峰武夫層次的存在。


    雖然那貫胸族人身上沒有靈力波動,應該不會察覺以遁術在村落中穿行的李靖,但李靖還是不敢在那強大的貫胸族人附近多呆,誰知道肉身強大到這種程度之後,各方麵的感覺會如何敏銳。


    李靖最後停留在一排竹舍之前,遁身在竹舍旁一株梨花之中,他還真沒想到過這村落中居然還會有這樣的地方。


    竹舍之內,傳出琅琅的讀書聲。


    卻是一間塾學。


    在島外的世界,尋常大些的村落中基本都會有自己的塾學,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居然也有塾學,卻是真有些出人意料之感。


    而最讓人詫異莫名的是,裏麵傳出的誦讀聲,竟然是島外世界中最常見的開蒙書籍,而且用的同樣是島外世界的語言,雖然發音有些古怪生澀,但卻是不折不扣的李靖能聽得懂的語言。


    竹舍之內,一頭發灰白相間,膚色同樣灰仆撲的老者,手持書卷,來回踱步,帶著一幫異人小童,在那裏大聲誦讀。


    不久之後又教小童們開始練字,小童們的書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李靖想起符朵朵說過,這次過來帶了大批此等物事,原來卻是為了這間塾學準備的。


    隻見那些異人小童,一個個笨拙地拿著毛筆,神態卻極為端方恭謹,認真地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李靖在竹舍外看了很久,看著那灰色肌膚的老者領著那幫小童誦讀,教那些小童練字,然後又那老者給小童們授課。


    “天地之間,有四大汪洋,分以東海,北還,西海,南海為名,我們生活的這個島嶼,位於東海和北海交界之處……”


    “……往西約千裏之外,有一廣闊無邊的陸地,上麵生活著許多和我們不一樣的生靈,或名人,或名妖……”


    “……人族是一種無比聰慧,心靈手巧的生靈,像你們現在念的書本,用的筆墨紙硯,最愛吃的那些糖果糕餅,都是出自人族之手。”


    “……此時人族的王朝名為殷,他們有一座最大的城市叫做朝歌,這朝歌城啊,據說無比繁華,有宏偉如山的宮殿,有吃都吃不完的各種零食,有風箏紙鸞……”


    老者的聲音在竹舍內回蕩,那些異人小童們聚精會神地聽著,眼中滿滿都是憧憬和向往。


    “先生,那朝歌的小孩子,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吃糖葫蘆?”


    有一個羽人小童弱弱地問了一句。


    那老者含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


    “先生也不知道,因為你們先生啊也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沒有去過朝歌,所以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每天吃糖葫蘆,這件事情書上沒有說過!”


    ……


    獨自島上的天光越來越暗,應該是黃昏時分了,而塾學終於散學,異人小童們都離開竹舍各自回家,隻剩下那灰膚老者一人。


    灰膚老者站在竹舍外,目送著那些小童遠去,獨自佇立了一會,接著轉身走進竹舍,收拾好書籍紙筆,再拿了一塊布將所有桌椅仔細地擦抹了一遍,然後又拿來了一桶水,一個木瓢,來到門外給周圍的花草樹木澆水。


    李靖在花中默默地看著這名灰膚老者,看了很久。


    並不是因為這老者有什麽特異之處,事實上這灰膚老者隻是一個很普通的異人,渾身也沒有什麽螚讓人心悸的力量,在這個異人村落中屬於最弱的那一個檔次。


    隻是在這個老者的身上,李靖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特別是在他授課的時候,李靖仿佛隱隱看見了一絲老相商容的影子。


    隻是讓他有些迷惑不解的是,這老者為什麽要教授那些異人小童外麵世界的事情,像這裏的人似乎永遠都出不去樂,那麽讓他們覺得這座島就是所有天地豈不是更好?


    又何必讓他們知道外麵天地的精彩和遼闊,讓他們憑空生出許多向往和憧憬,在根本不可能出去的情況下,對外麵的事情知道地更多,以後豈非越加痛苦?


    灰膚老者悠閑地給花草澆著水,然後終於來到了李靖藏身的那株梨花之前。


    而與此同時,李靖也準備從這裏離開了。


    然後他就聽到了那老者說了一句話。


    “朝歌的小孩子,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吃糖葫蘆?”


    灰膚老者凝視著眼前潔白如玉的梨花,怔怔出神,似是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


    看來他還在想著剛才他學生問他的問題。


    花瓣中的李靖此時竟生出一絲衝動,像要從花中現身而出,告訴這位老人,朝歌的小孩子,也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糖葫蘆的,糖葫蘆吃多了會蛀牙,像當初自己給金吒木吒,就是每個月才買一次的,不過主要不是因為蛀牙問題,而是是為了省錢!


    當然,這隻是想想而已。


    然後他真的準備離開了,靈力微轉間,李靖就欲往泥土間遁去。


    而幾乎是在同時,那灰膚老者突然伸手,摘下了眼前那朵梨花上的某一片花瓣。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老者摘下的,恰好是李靖藏身的那一片花瓣!


    “朝歌的小孩子,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吃糖葫蘆?“


    灰膚老者看著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的花瓣,又如此說了一句。


    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少了許多自語的意味,更像是在很認真很好奇很誠懇地問一個問題。


    花瓣中,此時的李靖渾身如墜冰窟。


    因為就在剛才那短短得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已經試了很多次了,想要從這片花瓣中遁走,然而他發現自己根本遁不走。


    他被困在這片花瓣中了。


    李靖駭然朝那位捏著花瓣的灰膚老者望去,然後就迎上了老者的目光。


    一種充滿好奇和新鮮的目光。


    李靖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老者此時看得不是手中的花瓣,而是在看花瓣中的自己!


    下一刻,老者捏著花瓣抖了抖,李靖的身軀就從花瓣中被抖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你可以告訴我嗎?人族。”


    老者微笑望著李靖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李靖的中年危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吳四柳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吳四柳並收藏李靖的中年危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