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即陷入沉默。


    指間升騰起的灰白煙霧纏繞交織,像是深埋在心底,怎麽也解不開的結。


    良久,司空雲按滅香煙,一撩垂落腮邊的發絲,眯眼道,「我們去看場電影怎麽樣?」


    話鋒轉得太快,司空言一絲錯愕,茫茫然點頭,「好…」


    兩個男人一起去看電影,總顯得有些奇怪,更何況這兩人都拉風值超標。


    取票後,站在等候區排隊,不禁引來紛紛側目。


    司空言目視前方,一臉莊重,如同跨過檢票口,不是通往放映廳,而是通往多國首腦會議。司空雲倒是雲淡風輕的樣子,指著尋夢環遊記的電影海報,笑道,「我們看這個片子,會不會太幼稚?」看書菈


    「很好。」司空言正色道。


    司空雲抿嘴笑,狹長眼角妖嬈一瞥四下,湊近司空言幾分,低聲,「不自在?」


    「哪有。」司空言搖頭,拇指食指撚著影票,回視他說,「從沒感覺這麽好過。」


    像是故意逗他,司空雲指著水吧說,「小言,我想吃爆米花。」


    司空言二話沒說,目不斜視的就朝吧台去了,留下司空雲一人站在原地低頭輕笑。還需要再做做功課,他心道。


    片刻後,他們終於在一道道或驚豔或腹誹的目光中,步入幽暗的放映廳。


    落座後,司空言暗自長舒口氣,此前他不是沒被人誤解成同誌,可都與如今的感覺大相徑庭。或許外界沒有變,變得是他自己。


    「果然都是小孩子。」司空雲望著前麵座椅一個個黑壓壓的小腦袋說。


    「嗯。」


    「喏,吃一個。」


    「…」


    盯著司空雲遞到嘴邊的爆米花,司空言連連往後躲,結果被司空雲硬是塞進一粒在嘴裏。很甜。甜得發膩,像不願醒來的美夢。


    對於影片內容,司空言真是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明明有槍戰,有懸疑,有科幻,他搞不懂哥哥為何非得選這麽個動畫片。心不在焉的他,餘光偷偷瞄向司空雲,後者看得專心致誌,時而往口中塞兩粒爆米花,熒光在他眼底閃耀著斑斕的光芒,將那雙曈眸映得詭異而瑰幻。


    明明看不進去,卻也無法昏昏入睡。司空言處於一種難以描繪的狀態。他直勾勾盯著大屏幕,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就在這時,另一隻手突然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有點涼,手指因沾著爆米花的糖漿有些黏膩。


    然後,那隻手五指微微縮攏,握住了他的手。司空言像是被按下暫停鍵,眼睛不覺瞪大一圈。他在心裏暗暗抽了自己兩巴掌,被哥哥握住手不是很正常麽,他緊張什麽。隻是刹那間,司空雲便將手拿開了,仿佛並沒意識到方才做了什麽,依舊沉浸在影片中。


    從這一刻開始直到電影結束,司空言內心都在織毛衣。


    「走了。」


    司空雲站起身,一拍他的肩,司空言才如夢初醒般緩過神來,發覺熒屏上正滾動著字幕。處於木僵狀態的他,竟然被腳下平坦的地毯絆了下,司空雲連忙扶住他手臂,說,「小心點。」


    走出放映廳,司空言的目光一路纏在司空雲背影上。如果,如果他再次握緊他的手,他一定會問問他為什麽,可惜他沒有。


    「我去趟洗手間。」司空雲說。


    司空言也想去解個手,可他停住了腳步。他用力按下眉心,在洗手間外心神不寧的徘徊著。


    「你怎麽了?」司空雲邊甩著手上的水珠邊問。


    「沒什麽。」


    「時候還早,我們…去兜風?」


    金色陽光塗滿大地,高聳的樓宇落下一道道鋒利剪影。


    司空


    雲架著墨鏡,將跑車開得如一陣疾風。衝破城市的浮華,衝向遼闊的曠野。似乎孤獨的人,都偏愛空曠與荒蕪。


    司空言側頭望著窗外,那隻被司空雲握過的手,似乎餘溫尚存。


    哢噠,司空雲點燃一根香煙,車窗落下,風魚貫而入。


    「我們走吧。」


    司空言忽然說,風瞬間卷走了他的聲音。


    「嗯?」


    司空雲扭頭看他,黑色鏡片吸走了陽光,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遠走高飛。」


    「何謂遠?」


    司空雲升起車窗,兩人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我不知道。」司空言也看著他,搖搖頭,「或許,真正的遠,就是跨越心底的邊境線。」


    「小言的邊境線在哪裏?」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就是我的邊疆。


    然而,司空言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話題戛然而止,十幾分鍾後,跑車在一片楊樹林下停住。


    楊樹高而筆直,樹林的兩邊是農田,中間一條土路。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襯得周遭格外寂靜。兩人下了車,司空雲張開雙臂,擁抱著迎麵而來的風,長發漫卷,絲絲嫋嫋。


    「你為什麽握住我的手。」


    司空言與他並肩站著,終於將糾纏了他兩個多小時的疑問脫口。


    「因為你是小言呐。」


    司空雲摘下墨鏡,對他眨眼一笑。


    「哥,這裏隻有我們。」


    麵對他咄咄目光,司空雲卻走開了,走到一棵楊樹下,抬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樹幹,白色樹皮上有一輪輪像是眼睛一樣的紋路。


    「故事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司空雲說,一隻手還扶著樹幹。


    「你為什麽要握我的手。」


    「我還拍你睡覺了呢。」


    「是我拍你。」


    司空雲倏地笑了,放下手,走近他,「那握下手又能怎樣?」


    司空言垂眼,堅定的搖搖頭,「那不一樣。」抬眼,盯著司空雲,「之前都是在秀,雖然我不清楚你究竟想秀給誰看。可剛才在電影院裏…你是真的想握緊我的手,不是麽。」


    「你呀,何時變得這麽敏感,從小到大,我們比這親密的時候不多了去。」


    司空雲看著他,溫柔的笑道。


    這笑容裏藏著幾多欲擒故縱,司空言是不會知曉的。事情似乎正朝著某個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司空雲想著,再加些火候,再拍幾組親密無間的朋友圈,徹底粉碎白羽的幻想。可就在剛剛,不知是被電影打動了還是怎麽的,他突然對這人世升起一種深深的眷戀,想要緊緊抓住什麽。


    愛的反義詞,不是背叛,而是遺忘。


    如果從這個角度講,但他該是多麽深徹的愛著司空言。


    這許多年,刻骨的恨,讓他一秒鍾也無法忘記。


    現在恨溶解了,消逝了,本以為剩下一地空空如也。其實不然。


    司空雲正待出神,忽然,整個人被猛然向後推去,猝不及防間後背重重撞在樹幹上,枝頭飄落下幾片樹葉,輕飄飄落在他的發絲間。


    他抬眼,正好對上另一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這雙瞳眸無比深沉,仿佛沉澱著最濃的夜色。


    「為什麽。」


    這三個字沉沉的從司空言薄唇間落下,世界在這一刻驀然岑寂無聲。他的手緊緊按住司空雲肩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按進樹幹裏。


    「嗬。」


    司空雲忽然垂眸一笑,長長眼睫落下一小片陰影。


    似


    乎在躲避著什麽,他沒有正視司空言的雙眼,目光落向腳邊的草地。


    「你可以想象一下,但也隻是想象。」他說。


    按著他肩頭的手驀然鬆開了,司空言退後兩步,低低的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側過身,點燃香煙,望著沙沙作響的楊樹林發呆。


    「我究竟是哪裏不對,才讓你產生這種錯覺。」司空雲問,自嘲的一撩長發,「是因為頭發的緣故?」


    司空言沒有回答,他使勁揉了下額角,似乎在為自己方才的行為懊惱。


    或許他早該發現,他對哥哥的感情已經超越邊界,變得詭異而扭曲。


    試問,這世上還有誰能令他落淚。


    風靜靜的吹過,良久,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可我真的想和你去旅行,或許說旅行也不恰當…」司空言說。


    「是逃離。小言,你真的以為去了遠方,就不再有束縛了麽。」


    司空言搖搖頭,「我不知道。」他突然轉過身,盯著司空雲的雙眼,一字字道,「我隻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什麽樣的在一起?」


    有悖倫常的在一起,司空言心底默默的回答。


    「你累了,小言。」


    司空雲拍拍他的肩,「我們回去吧。」


    「哥哥。」在司空雲擦肩而過的瞬間,司空言拽住他衣袖,「至少…給彼此一個機會。」


    司空雲望著遠方天際,「如果我不是你哥哥,或許吧。」


    「你還在意這些?」


    「在你眼裏,我就該是個離經叛道,不管不顧的人,對麽。」


    「不是,隻是…你連死都不在乎…」


    這句話像是一個突然降臨的詛咒,將司空雲定在原地。半晌,他一語不發的朝車走去,修長發絲在風中劃出縹緲的弧線。


    當晚,司空雲回了自己的公寓,一件事一旦被捅破,徒剩一地難以收拾的殘局。他想,自己是時候退出舞台了,如果這個人不是司空言,他真的無所謂,可他不能毀了自己弟弟的人生。


    「這孩子,哎。」


    他一邊彈著煙灰,一邊和南辰通電話。


    「小向日葵,你再按兵不動,他可真要彎了。」


    「他從來就沒直過。」


    南辰的聲音卻出奇的開朗,「我早就聞出他身上的味兒了。人前一副鋼鐵直男的樣子,背地裏把你偷偷藏在心裏。我能說,毫不意外麽。」


    「你這涼颼颼的,幾個意思?」


    「強擰的瓜不甜。司空雲,你已經出現了,就沒法倒帶了。」


    「我自是不會隨他的意。」


    「這麽說,你倒是很直啊,沒看出來。」


    「南辰,你給我正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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