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的時候,江美才帶著大夥兒意興闌珊地從“城堡”裏出來。


    我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用腳踢路旁的小草,狠狠地踢,像個沒有得到玩具的熊孩子,用搗亂來表達情緒,發泄不滿。


    江美和波哥都假裝沒有看見,在前麵有說有笑,故意不看我。


    “江美,你們先回去吧,我們隨後就到,我和丁丁去買點生活用品。”燕玲看我這樣,跑上前去和江美商量。


    如果是她們之前的姿態,肯定是找各種借口不讓我們單獨相處的,但是這次卻異常開通,一口答應了。


    “好的,那你們早去早回,大家等著一起開飯呢!”


    等他們走遠了,燕玲停下來,盯著我的眼睛看,不說話。


    我被她盯得發毛,避開她的目光,說:“你幹嘛這麽看著我?”


    “你說呢?”


    “我哪裏知道。”


    “我是跟著你一起來海南的,是不是?”


    “是。”


    “我在這裏一個熟悉的人都沒有,是不是?”


    “我也是啊。”


    “可是你至少和阿傑是朋友,我呢?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別別扭扭的,你讓我怎麽辦?”


    “所以你就和他們同流合汙,對他們言聽計從!我不喜歡你這樣。”我生氣地大聲吼她,眼淚不爭氣地衝進了眼眶。


    “和誰同流合汙呢?他們可是我們的校友,是你的好朋友。”


    “我才沒有這樣的朋友,這些校友他們都變壞了,他們成天鬼鬼祟祟的,我不喜歡。”


    “你太任性了,別人供你吃供你喝,天天帶著你到處走,點頭哈腰地去拜訪能人,帶我們盡量多的學習一點東西,你卻說他們變壞了!其他先不談,就衝這些,你就沒有一點點感激之心?”


    “他們是有目的的。”


    “在一件事情完全沒有弄清楚之前,不要急著下結論。你對這裏的事情了解多少呢?一直都在耍小性子、鬧脾氣,你有沒有靜下心來,試著去了解和參與呢?”


    “我不要了解,既然用騙的方式讓我們來,就一定是見不到人的勾當,有什麽好了解的。”


    “看來今天李總的話都白瞎了,我看你就沒有聽,你是拒絕長大,為什麽呢?今天下午你故意做些小動作,你以為我沒有看見?”


    “燕玲,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些,我感覺你已經被他們洗腦了。什麽李總啊,故弄玄虛,你看他們每個人都是老總,多麽可笑可笑。我們也不要在這裏吵了,明天咱們就走,回學校去,好不好?”


    “就這麽回去,同學們問起來,怎麽說?”


    “實話實說唄。”


    “你真是個冷血動物,枉費別人這麽真心待你。”


    “如果不能實話實說,那就是他們做的這個事情是不好的,說不得。不然為什麽不可以實話實說?”


    “很多人都不了解,我們自己來了都還弄不清楚,回去亂說,你讓學校的老師和同學怎麽看他們?”


    “你就是個爛好人,你想的東西都毫無意義,我感覺這裏就是一個大陰謀。”我怒吼道。這時候我才知道,我並不了解燕玲,在學校幾年,就知道她善良,但是不知道她這麽善良,我能說過度的善良就是愚蠢嗎?


    然而,她糾結的這些都沒有意義,我應該怎樣去弄醒這個馬上就要酩酊大醉的人啊?真的好想大哭。我們目前最應該要做的,就是買張船票,離開這裏。


    “那你是不會回去咯?”


    “至少現在不會。”


    “你不走,那我走,我是不會留下來的。第一我沒有那麽多錢投資,第二我沒有可以騙過來的親戚朋友,我的朋友都異常珍貴,我一句假話都舍不得對她們說,所以即使我交了錢,也叫不過來一個人。”


    “事情還沒有做,就不要假設。”


    “我知道我自己。”


    “你有回去的路費嗎?”她突然問了我一句。


    很尷尬,回去的路費真的不夠。必須要給媽媽說,請她想辦法幫我郵寄一點過來,那時候,體會到什麽是窮途末路。


    “回不回去的,隨便你,但是我希望你在還沒有走的這段時間,學會尊重別人,尊重別人的生活習慣,尊重別人的選擇。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甩臉子,這裏不是學校,更不是自己家裏,把他們惹急了,半夜三更把你趕出來,我不會陪著你。”


    我從來沒有看燕玲這麽嚴肅過,來海南的這一路上,對我都嗬護備至,噓寒問暖,她冷不丁地這樣,還是把我怔住了。


    我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不開心了就是不開心,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的生活我做主,從來沒有想過會影響別人,這也是我自私的地方,山裏人執拗,情商低這一點,在當時的我身上,表現得淋漓精致,但是學生不都這樣嗎?沒有多少人在學生時代就是很圓滑的。


    “燕玲,難得江美放我們單獨相處得機會,我們不要吵架,好好談談,好嗎?”我看燕玲這樣,我沒有辦法,眼淚已經流出來了,我一定要告訴她,這肯定是一個騙局,我要告訴她我的預感和判斷。


    “可是你這樣,我們怎麽談,我也覺得他們很多時候,都不太正常,但是都是一個學校的同學,他們除了有苦衷,還能有什麽壞心思呢?”燕玲反問我。


    如果你們覺得燕玲是個白蓮花,那就錯了,如果你們覺得她故作單純,那也錯了。她就是這樣的人,她怎樣說的,就是怎樣想的,這個我了解,所以這才是我著急的地方。她太善良了,她相信天下無賊,她相信地久天長,她相信校友之間的情誼,她也相信每個人都和她一樣,單純善良。


    但是這一路走過來,我看到了人心險惡,看到了社會冷酷,看到了成長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也許他們也是被騙過來的,然後像你一樣,相信了騙子的鬼把戲。”


    “你是說,這裏成千上萬的人,都是被騙過來的?”


    “有這個可能。”


    “丁丁,我知道你聰明,可是這麽多人,他們都不如你嗎?你今年多少歲?你看李總或是童總,他們那麽成功能幹的人,也會被騙?”


    “這個我不知道,聰明人當然很多,至於他們為什麽也會在這裏,我就不是很清楚,畢竟我才來一兩天,還不是完全了解。”


    “你終於知道,你才來了一兩天了!你也承認你不是完全了解了!”燕玲嘴角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仿佛終於勝利了似的。


    “燕玲,我們不討論這些了,不管這個加盟連鎖好或不好,我們都不管它了,我們還是離開這裏吧,畢竟,這不是我們想要找的工作,它不適合我們。”


    “如果你今天認真聽了李總的分享和觀點,你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什麽是適合我們的?打工?做工廠妹?難道我們就不可以嚐試一些有意義有奔頭的事務嗎?阿傑江美他們都可以,為什麽我們就不可以?”


    啊啊啊!


    我竟無言以對!如果燕玲繼續留在這裏,她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演講大師,正經的思想一點沒有,聽來的歪門邪說倒是頭頭是道。


    “燕玲,你已經中邪了。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我就要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淚眼婆娑地拉著她的手使勁搖晃,我想要耍賴,像小時候一樣,達不到目的,就用這一招。


    我能怎麽辦呢?我一直不是很會說話,做思想工作更是沒有經驗,隻能越說越糟糕。


    “丁丁,我暫時還不想走,我喜歡和這樣一群同齡人在一起,我喜歡這裏溫暖的冬天,我不想就這樣回去,我們還沒有去過海灘,還沒有去撿貝殼,這時候回去,真的不合適。”燕玲語氣柔軟,可是我知道了她的堅定。其實每個人都很奇怪,不是我們想象中的堅強或者懦弱,也不是我們以為的博學或者無知,每個人都是獨立的自己,每個人的思想都千變萬化。


    我竟然就這樣打住了,沒有再說話,包括想要綁架她的眼淚,別的也就沒有再談下去。她不是我的姐姐或者是別的什麽親人,她隻是我的同學,我可以做自己的決定,卻不可以左右她的,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但是我真的不怪她,每個人的想法都沒有錯。


    “丁丁,不要和別人針鋒相對,既然來到了這裏,住在了別人的房子裏,就客隨主便,萬一真的要走,也要友好告別,大家都是熟人。”燕玲看我不哭了,就像個知心大姐姐一樣,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燕玲她是真的為每個人著想,她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撇開其他不說,尊重別人是對的,哪怕是等媽媽郵寄路費,我也還得在這裏待幾天,不能破壞別人的集體習慣,那就夾著尾巴,不要和他們針尖對麥芒,如果惹毛了別人,被趕出去,就隻能露宿街頭了,連住旅店的錢都沒有。


    她看我沒有再反對,也就沒有再訓我,自己在前麵走著,我跟在後麵,又難過又羞愧。我本來有一大篇道理要對她說的,卻被她雲淡風輕地反轉成這樣,這是我掌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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