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鍾左右,郭康所在的船上,已經能看到隱約看到遠處的尼羅河河灘了。


    前方的戰船開始展開隊形。不過郭康他們這些貨船,操縱性很差,隻能大致聚在一起,也不敢離得太近,其實沒什麽陣型可言。整個船隊還在緩緩向前行駛。


    又過了半個鍾頭,他已經能看見亞曆山大裏亞港口,還有附近島嶼上的建築遺址了。喬安娜說,這些小島和沙洲上,當年還有一些建築和住民。其中最有名的一個大島,就是燈塔所在的法羅斯島。


    不過一百多年前,塞浦路斯王國發起的十字軍,徹底摧毀了亞曆山大。島上這些設施,也都被無孔不入的十字軍劫匪破壞一空。直到現在,都沒有恢複過來。這些服務於航道的建築,也就從此荒廢掉了。


    這個時候,已經能看到城市外的海麵上,有不少桅杆的影子。仔細看,還有黑煙升起,那邊應該就是圍城的戰場了。敵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哪怕在這裏,也已經能看到那邊的船隻正在組織起來,漸漸形成了戰線。


    他們這邊,軍團長的船上,也升起了旗幟。


    這個時代,地中海上,戰鬥用的船,還是槳帆船為主。羅馬的海軍也是如此。相比於大型帆船,劃槳船速度更快,也靈活得多。船上有專門的撞角,以及弩炮或者新出現的火炮。


    而他們這種帆船,在這個時代,操作性還很糟糕。運送物資還行,用來進行戰鬥,就有些太笨拙了。


    非要說的話,帆船作為戰船,倒也不是說不能用。在歐洲大陸西北,風浪更高更急的北海上,大型帆船也有一些優點。但是,隻要有條件,大家還是寧可使用劃槳船。英法戰爭的時候,熱那亞人的幾條劃槳船,就把規模大得多的英格蘭艦隊打的團團轉。可見,這種技術優勢,還是存在的。


    帆船的優勢,是能節約大量槳手。而槳手,也是艦隊裏成本最高的一部分。一艘常見的“加利”型槳帆船,就得小二百個槳手。一支成型的艦隊,光槳手的數量也能輕鬆達到一個軍團的規模。


    因此,養一支海軍,是個十分昂貴的任務。哪怕身處海邊,常年有作戰需求的國家,都很難維持一支隨時可用的艦隊。


    東羅馬還算興盛的時候,借助龐大的財源,能維持數百艘劃槳船。科穆寧王朝時期,曼努埃爾一世遠征埃及,也攻打過達米埃塔港,那會兒他帶了包括盟軍150艘以上的劃槳船;此外,那會兒的意大利城邦,對餘威尚在的羅馬人也還有點敬畏——他們名義上還是羅馬的封臣,也樂意接受價格公道的調遣。威尼斯人就能再提供一百艘船,還可以讓各處的定居點,給羅馬艦隊提供補給和維護服務。


    不過後來,羅馬在內亂中迅速衰敗下去。海上力量尤其需要持續維護,因為衰敗的特別明顯。1203年的時候,整個國家隻有20艘破舊不堪用的船了,甚至沒法作為戰艦使用。等到米海爾八世收複君士坦丁堡之後,設法重建艦隊,也隻有80艘船。


    巴列奧略王朝,也隻有開國這一位有些本事。他之後,繼任者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安德羅尼卡二世的時候,為了省錢,直接把艦隊裁撤吊了,改為直接租借熱那亞船隊。此後,本土的艦隊雖然也重建過,但規模一直不到20艘;各次戰鬥中,能夠一次出動的,最多也就不到10個。


    好在這會兒,愛琴海和黑海沿岸的海盜,也衰落了不少。小亞的突厥牧民,雖然也有兼職當海盜的,但顯然不太專業。雖然人多,卻連打這點艦隊都費勁。所以,也就這麽一直湊乎著……


    至於紫帳汗國,幹脆長期沒有海軍,充其量隻有沿河的一些運輸船。僅有的艦隊,還是當初進入大都之後接管的。後來國家逐漸興盛起來,為了維持黑海的貿易安全,不依賴意大利人,才開始擴建水師,在大都組建艦隊,堵住馬爾馬拉海。不過,最多也還是幾十條船的規模。


    艦隊裏的槳手,大多是希臘人——不是大都城裏,那些靠著祖產,天天無所事事,到處喝茶、唱戲劇、寫文章吹牛打屁的“希臘人”。而是在摩裏亞地區,那些日子並不富裕,經常要出海討生活的、真正意義上的希臘人。


    摩裏亞就是古代的伯羅奔尼撒。當地沿海的希臘人,從荷馬的時代,就開始劃著槳帆船,四處航行了。直到現在,那裏都在提供優秀的槳手。按郭康的記憶,在他們那邊的曆史上,一直到奧斯曼時期,蘇丹都在沿海的希臘人社區裏,登記槳手,雇傭他們作戰。


    雖然因為後世蠻族,喜歡認希臘人當精神祖宗,盛讚他們的偉大,但希臘本土其實並不富裕。因此,人口稍微多一些,大家就隻能冒著危險,出海討生活。可能就是這樣的環境,才讓他們養成了這種風俗吧。


    紫帳汗國剛剛南下控製希臘地區的時候,當地的情況還很混亂。西方來的拉丁領主和傭兵,四處橫行無忌,本地土匪也十分猖獗,整個希臘地區本來就多山,這下更是成了個土匪窩。後來,紫帳汗國出兵趕走了拉丁人和傭兵團夥,剿滅了大部分土匪,在山區勸農,推廣棉花、橄欖等經濟作物。沿海地區,也組織起來,由官府租借工具,進行漁業生產。這樣,才把當地穩定下來。


    生活穩定之後,當地人也開始有了精神追求。大概在巴西爾三世執政時期,摩裏亞地區興起了“戰士公社”運動。這種組織,最開始是山民之間的簡單互助團體。有時候,也會用來組織人手,參與鬥毆,在山間進行搶水之類的有活力行動。後來,這個風俗傳到了雅典,又傳到了大都,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注意。


    這個時候,紫帳汗國的統治已經十分鞏固,學者們接受現實的同時,開始思考一個描述起來很簡單,但解釋起來卻十分複雜的問題:羅馬到底是什麽?


    在以往,這個問題是不需要思考的。大眾普遍認知裏,自己就是羅馬人,而希臘人幹脆是個罵人的話,意思和“異教徒”差不多。至於為什麽這樣,大夥兒基本上都是文盲,也不會去想的。


    但是,紫帳汗國因為自身傳統問題,特別重視教育,而且莫名地重視曆史教育。隨著這種教育的推廣,更多人的腦子活絡起來,開始審視自己和家鄉的曆史。


    這些人的共同特點,是在鄉學或者軍團裏,接受過公共教育,會漢字,懂一些希臘語。他們都參加過軍隊,之後則成為軍中或者地方上的基層骨幹人員。因此,既懂得基本的曆史知識,也很了解家鄉和其他地方的情況。


    他們迫切需要知道,自己的家鄉,有不同的名稱,建立過不同的國家。尤其是北方,有些地方,甚至從來沒被古羅馬統治過。這些政權,和羅馬有什麽關係?這些地方的人,為什麽是羅馬人?各地的語言,也都不太一樣,那這些希臘語、保加利亞語,和拉丁語、和漢字,到底有什麽聯係?甚至,羅馬曆史上,宗教都是變化過的,那麽羅馬是不是和宗教綁定的?會不會繼續變化……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都需要進行解釋。


    汗廷官方的說法比較簡單。官方說法認為,羅馬是一種法統,這種法統,是超過地區、語言和族群的。羅馬的使命也很簡單,就是實現統一,複興古時候的盛世,讓所有人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乃至接近先賢理想中的社會。尹大牧首時,教會把這個思路正式總結出來,歸為“大一統”和“致太平”兩個口號。


    在這種認知下,地方曆史和羅馬曆史並不衝突,地方風俗裏的優秀部分反而應該得到提倡,甚至讓其他人也來學習,引入所有羅馬人的習慣之中。而不同的宗教,尤其是古時候的多神教,被認為是當時文化不發達、人們對世界認知尚不清晰,因此得出的片麵結論。不用倒車回去,但也不用忌諱。其中有價值的部分,比如希臘人當年那些藝術創作,反倒是可以學習的,實際上也已經被曆代先賢借鑒過了。


    至於文字語言,汗廷認可“原初語言”的思想,並且認為語言和文字是分開的。雖然不把舊約當做教義典籍,但巴別塔的故事,被認為是一種對於語言發展的隱喻,經常用來描述這個道理。所以,汗廷鼓勵大家學習使用漢字和統一的語言,但地方方言,也是發展的自然結果,一時改不掉也不用強求。


    在這種思路的推動下,“戰士公社”得到了不少人的青睞。他們的想法,被稱為“斯巴達主義”。這些人認為,古希臘的不同地區,代表了希臘文化個性的不同側麵。其中,最為先進的,就是斯巴達人;而反麵代表,就是雅典。


    斯巴達人信奉紀律和武力,推崇集體主義,而雅典盛產各種油嘴滑舌的辯論家,喜歡鼓吹個人私利;斯巴達人從事農業和戰爭,而雅典人喜歡商業;斯巴達人崇尚軍事權威,而雅典人喜歡原始的民主製度;斯巴達人重視男性之間的戰友情誼,而雅典人縱容婦女,甚至能因為好看就把女犯免罪……如此種種,說明斯巴達才是當時希臘文化裏,最優秀的代表。


    當然,斯巴達也絕非是理想國,相反,他們的問題也一大堆——比如他們推崇強力,卻忽視道德;隻知道爭搶,卻不知道團結同胞,甚至去奴役他們。而這些問題,直接導致了戰士公社的瓦解和斯巴達的衰落。這也是今人,站在更高的位置,進行反思之後,需要引以為戒的。


    在郭康看來,這套理論顯然很不完善,甚至可以說充滿了暴論。裏頭不少論據,恐怕是學者們因為史料不足,強行腦補出來,甚至是曲解出來的。但“斯巴達主義”還是在希臘語地區迅速流行開——畢竟,它的受眾,就是軍團出身的成年男性戰士,而且也做到了既肯定本地優良傳統、又融合羅馬特色,成功實現了“通三統”。那就算曲解了一部分,也是大家喜聞樂見的曲解了。


    這些“戰士公社”,也確實給羅馬提供了不少兵源。之前郭康去港口那兒的營區找史恪,跟營區裏的士兵聊過。他們中的不少人,就來自摩裏亞南部沿海和各個島嶼上的漁村。


    這些人往往以“斯巴達人”自居,認為大都裏那些富裕的希臘老貴族,都是隻會饒舌的“雅典人”。有人還告訴郭康,自己小時候,爹媽要求孩子好好學習知識,鍛煉身體,都會嚇唬他,說要是學不好,長大了就隻能給雅典人賣屁股,把他給嚇死了……


    海軍的水手,人數不算少,但是很分散。平時大部分人也不在軍隊,而是在地方上從事生產,以減輕高昂的維持費用,輪換到了才會回去。不過,艦隊還是會每年給他們發放補貼,讓他們維持訓練,作為參軍的報酬。


    這補貼還不少,比陸軍都高,足夠一家人吃飽飯了,因此沿海的人都很熱衷於參軍。槳帆船的作戰性能,和槳手的力量、耐力、熟練程度,都非常相關,因此槳手們有機會就訓練,普遍都體格不錯。


    營區裏,整日都有一大群壯漢在那兒拉繩索、舉啞鈴。而且,按照希臘人的傳統,鍛煉的時候,是最好不要穿衣服的——後世的單詞“健身房”(gymnasium),就來自於拉丁形式的希臘文“gymnazein”,意思就是裸身鍛煉。所以,雖然嚴令禁止,但這地方還是總有閑散的女人和“雅典人”在周圍遊蕩,衛兵攆都攆不走……


    而這些高素質的水手,也是羅馬海軍的精華所在。史恪的信心,很大部分就來源於此。和他們相比,那些缺乏係統訓練的海盜,乃至使用奴隸充數的雜牌水軍,哪怕數量多上一些,也肯定不是對手。


    至於郭康這條船,甚至都沒有這重煩惱了。目前,他好像也就隻能站在這兒,看前軍怎麽殺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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