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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最後一根稻草


    裴七七被轉到了別的醫院,出於她自己的一些意願。那天幾乎是林鹿抱回病房的,到了房間整個腳都是濕濕的,被眼淚所淹沒了。


    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毫無血色可言。那道手腕上的傷口因為淚水和汗水的混合,血液倒流,看起來特別的慘烈。


    陳安康說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她的心真的不會再流淚了,隻覺得每次自己希望陳安康給予她一點點幸福的時候,她的希望都會落空。


    時間長了,也覺得沒必要堅持下去了,畢竟陳安康能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就是曇花一現的存在吧。


    所以當以前的記憶撲麵而來的時候,她隻想好好地像當年一樣保護好自己最愛的那個人,不管他愛不愛自己。


    隻是現在,他真的不需要自己了。看他就像是在躲瘟神一般逃走的腳步,她竟然開始自嘲起來,原來真正生病的人是她,而不是陳安康。


    自己手上的傷口快好了,但是心上的傷痕像是要裂開似的難受。她開始整日整夜地掉頭發,甚至在半夜裏醒過來嚎啕大哭。


    她自從轉院之後,直接把手機也扔了。


    每天就坐在陽台前看著那一株仙人掌。仙人掌的生命力極其旺盛,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即使是這樣生命力旺盛的仙人掌,搬過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經整個都淹掉了,像是被雨水過度灌溉似的。


    後來陳越清才知道,原來裴七七整日整夜不睡覺,一直在給仙人掌澆水。


    仙人掌本身就是不需要那麽多水分的植物,但是裴七七違反著這基本的生存準則,一直在給仙人掌澆水,而且量越來越大。


    陳越清知道裴七七在怪自己,她就像是這盆仙人掌,本身就是充滿著能量,但是外界太多的壓力都附加在了裴七七的身上,就像是澆灌給她太多太多的水分。


    她最後被自己、被外界的這些負能量折磨得奄奄一息。她也覺得裴七七病了,於是趁著轉院的契機,帶她去看了江南二院的心理科專家。


    專家一眼就看出了裴七七眼裏的恐懼,這份恐懼來自於她對外界生活的那種失望。


    女孩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充滿著愛和希望的花季少女,反而在白色刺繡襯衫的籠罩下,看起來清冷無比。


    陳越清在來之前就跟專家交流了裴七七的基本情況,尤其是她上次割腕的事。


    陳越清覺得不僅僅是為了陳安康,她本身似乎已經鑽進了死胡同裏。


    再加上之前因為兩次綁架的ptsd複現,裴七七的心理已經完全脆弱難堪了。


    她不願意開口,一雙黑乎乎的眸子很好看,卻始終望著遠方了無生氣。


    醫生嚐試著用催眠+藥物治療的方式讓她進入夢境,在夢裏她終於袒露了心聲,又開始大哭起來。


    其實那一次跟陳安康分別之後,自己已經暗下決定再也不哭了,起碼是再也不為了陳安康這個人哭。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夢境裏都是他的臉。他明明就在自己跟前,但是怎麽也抓不住。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求你了,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可是你不愛我呀,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


    “是啊,有什麽意義呢。”


    ”留在這裏有什麽意義呢?看到我們一起走過的橋,去過的甜品店,一起壓過的大馬路,還有你和我在雨裏奔跑的那些畫麵。”


    “我看了隻想哭。我太難受了,你知道嗎?”


    “我不想見到爸爸媽媽了,我好累。”


    “到底誰能幫我,我真的好痛好痛。”


    被催眠了的裴七七說話斷斷續續的,但是大致意思主治醫生還是了解到了,之前被綁架導致內心一直比較脆弱,再加上學業上的壓力,最後是愛人的離開,成了壓死裴七七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的建議是換個生活的環境。她在整個催眠的環節裏,反複提到了江南市裏的一些建築和場館。


    說明在她的記憶裏,這些場景容易讓她感受到痛苦或者是壓迫。另外,這隻是記錄上的一些重點,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你們父母親之間的關係是不是不太好?她好像對於你們也有一定的芥蒂,所以無法跟你們好好溝通,其實她自己也感受到很難受。


    所以我認為,她可以換個環境之後發展自己真正熱愛的興趣。上次你跟我提過,孩子很喜歡小提琴是嗎?”主治醫生心平氣和地說,扶了扶眼鏡。


    陳越清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自己的孩子她很清楚,甚至有些慶幸,起碼自己發現了她最近的反常,總算是在早期情況下拯救了孩子的情況。


    她輕輕點了點頭,專家像是得到了許諾似的,不緊不慢地說:“我之前認識德國慕尼黑音樂學院的老師,不如申請看看。我知道你家小女剛剛考上力津大學,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可能更適合專業性的特長發展。你可以考慮下。”


    陳越清覺得專家的建議其實挺符合目前裴七七的整個情況的,隻是要怎麽樣跟裴七七說明這個建議,她還是有點後怕。


    跟裴知節討論了一下,決定還是坦誠地跟她交流會比較好,硬生生逼迫或者執意安排好,恐怕裴七七都會情緒激動起來。


    陳越清一走出專家診室,就看到了杵在門後麵一動不動的裴七七。她的個子很矮,158的身子看起來一點肉都沒有。


    薄薄的白色刺繡襯衫穿在她身上,有一股我見猶憐的美感。陳越清仔仔細細端詳著裴七七那張跟自己神似的臉,突然就潸然淚下了。


    “媽媽,醫生怎麽說?”裴七七的聲音恍恍惚惚的,聽不出其中的情緒,隻覺得帶著點蒼涼的意味。


    “挺好的,沒什麽大問題。有兩件事情媽媽想問你,你可以答應媽媽好好考慮嗎?”陳越清決定坦誠相待,不隱瞞剛剛專家的話。


    “嗯,你說。”裴七七大概猜到了結果不是很好,因為自己最近確實像是得了失心瘋似的,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


    尤其是最近的失眠,加上精神上的渙散,她發現自己很多小事情都無法完成了。


    比如說那天母親告訴自己今天她要開會所以不會來醫院,王阿姨走後一定別忘了把病房裏的窗戶關上,不然可能晚上會下暴雨。


    結果第二天王阿姨看到裴七七就在窗台邊坐了一晚上,也沒有睡覺也沒有關窗,雨水順著窗台上的縫隙一滴滴地落在了裴七七沒有生氣的臉上,一雙眼睛通紅,雙手十指浸泡在雨水之中,已經呈現出泛白的痛楚了。


    比如說王阿姨給自己帶了排骨湯,她一聞到味道就覺得生薑很衝,明明是之前胃疼時最需要的,也是每餐必不可少的佐料,此時此刻成了她頭疼的根源,她並不用力地一揮,湯汁簌地全部灑在了病床的被子上,一陣濃重的肉湯味四溢,整個房間裏彌漫著那股記憶裏熟悉的味道。


    還好被子比較厚實,沒有燙到她的皮膚,隻是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煲湯的容器,還是立刻泛起了紅腫。


    她哭得很厲害,記憶又開始撲麵而來,讓她疼得喘不過氣。


    =w小劇場=:


    裴七七剛剛到德國的時候也會哭,隻是她心裏有了防線,隻會在自己的公寓裏流眼淚。


    林之嘯後來像個風鈴一般闖進了她已經不再那麽光亮的世界,他讓她盡情地哭,然後哭完默默遞上紙巾。


    也會在她比賽成功衛冕、喜極而泣的時候,遞上紙巾。


    然後站在第一排的貴賓席上帶頭鼓掌。


    “你是我的第一迷弟嗎?”


    “我比你大,按照正確的輩分順序來說,我也應該是迷哥吧。”


    “你除了耍嘴皮子,還會幹什麽?”


    “還會賺錢。”


    “還會喜歡你。”


    隻是,裴七七呀裴七七呀,我陪著你鬧啊玩啊瘋啊。整整五年的時光,從我的25歲到了30歲。


    卻還是抵不過那個男人18歲的陪伴。


    林之嘯苦笑地坐在車子裏,點了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果然,成就愛情的永遠不是時間的長短,而是愛的深淺罷了。


    這個道理,林之嘯如此聰明的人,卻用了五年的時間去明白。


    ——這些反常在裴七七心裏不斷地劃著傷痕,一個好不容易結痂了,另外一個又開始破皮化膿。


    可能是好不了了。


    王阿姨和陳越清都看在眼裏,但是也不敢安慰,隻能在裴七七看不到的角落裏抱頭痛哭。


    “七七,醫生說你得按時吃藥。”


    “好。”


    “還有,醫生建議你換個環境生活可能會好一些,這次爸爸媽媽不陪你去了,如果去國外你一個人可以嗎?”


    陳越清試探性地問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剛剛跟專家聊的時候沒有覺得很不舍,畢竟是對她來說比較好的決定。


    但是真的從嘴裏說出來,又覺得舍不得。


    “可以的,力津大學這邊好處理嗎?”裴七七其實心裏早就有了答案,江南市處處美景,此時此刻卻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沒事的,爸爸媽媽會處理好,最快一周的時間。你可以跟……林鹿和阿飛好好告別。”


    “嗯,我會的。媽,能不能給我換個手機,原來的號碼我不想用了。”


    “好,等下讓爸爸給你去買。還有什麽需要的,我一並讓他帶過來。”陳越清見裴七七神色凝重,覺得自己也不好意思在這裏打擾她休息,正準備把今天的病曆和藥物遞給王阿姨就走,裴七七突然緊緊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記憶中,陳越清從來沒有看到過裴七七這樣依賴自己。她像是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找到了自己的母親。然後兩隻小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像是撒嬌似的說:“爸爸媽媽,你們倆和王阿姨在國內要好好的,等我學成歸來報答你們。


    還有,爸爸其實真的是個很好的男人,我都看在眼裏的。你們不要再吵架了,媽媽不要再這麽強勢,多給爸爸一點空間。我知道外公對於爸爸的出身頗有微詞,但是爸爸證明給外公看了呀,他就是天之驕子,即使出生在泥濘之中,也可以鳳凰涅槃。”


    陳越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知道裴七七話裏的意思。陳安康的出身甚至比裴知節好一些,隻是後麵的變故太多,他竟沒有像裴知節那樣堅持到最後,所以裴七七才如此地傷心難過。


    “好,媽媽答應你。接下來一周你好好調理身體,好好地跟你生活了十八年的江南市告別。到了國外,有任何事情就給爸爸媽媽們打電話。有空我們就過來看你,媽媽對你虧欠太多,還好你不怨恨我。”


    “爸爸媽媽為了培養我,付出了這麽多。我以前不懂事,總覺得隻有自己喜歡的才是最好的,現在才發現,喜歡的卻是傷害我最深的——反而錯過了真正對我好的人呢。”


    裴七七按照醫囑開始認真地吃藥,抑鬱症的藥物還有一定的安定成分,她終於可以每天晚上正常地休息了。


    之前抑鬱症加重的那段時間,隻覺得不管自己怎麽樣努力,都沒辦法進入夢鄉。抑或是進入了夢鄉,夢裏全是遺憾。


    她不想有任何的遺憾,所以寧可睡不著,也不想再夢見那些畫麵了。


    隻是安定的成分也容易讓自己嗜睡,常常早上10點多醒過來,晚上不到八點又困了。


    夏天本身白晝就比較長,明明是應該放肆去享受陽光的時間,她卻漸漸習慣了黑暗。


    拿著裴知節給的新手機,她腦子裏回憶起一個個號碼,隻是有一個號碼明明爛熟於心,她卻不敢存了。


    =w小劇場=:


    裴七七那天從陳安康的車上下來,發現自己連他的新號碼都沒有存。


    會不會有有一種可能,他從18歲到現在還沒有換過號碼?一種奇怪的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中閃過。


    像是著了魔似的,她一個個數字敲過去,最後組合成了11位數字。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陳安康的聲音一如18歲那年一般清澈好聽。


    “喂,你好。”


    一陣無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七七死死地握著手裏的手機,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剛剛陳安康對自己的冷漠還曆曆在目。


    “裴、七七?”陳安康知道現在給自己打電話還沒有聲音的人,應該也就她一個了。這麽多年了,她居然還記得自己的號碼。


    “嗯,今天謝謝你,作為答謝,能不能讓我請你吃飯?”說完裴七七就後悔了,這個爛理由自己好像用了幾百年了,還是沒有任何長進。


    她的心裏還是喜歡他的,所以願意去主動,願意下神壇去找到陳安康。


    她隻是覺得有點疼,說不出來疼在哪裏。他把自己載回家,卻隻是送到家門口,連下車說個再見都不願意。


    難道自己對他而言,就是一個坐著順風車的陌生人嗎?


    可他明明記得自己這麽深,連手機號碼都舍不得換。


    ——


    當年分開,他找她找到心碎。朝那個電話打了幾千次,可還是隻有一個“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他不想要這個答案,於是每個月都定期往裴七七原來號碼裏充值。就好像隻要充著錢,裴七七就還是在江南市,還是在用這個號碼似的。


    到第三年的時候,他有一天生意應酬喝得爛醉如泥,丁俊飛來酒店接他的時候,都要被他身上的味道給熏死了。


    可是就是這麽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男人,此時此刻嘴巴裏全是溫柔的呼喚——“七七,七七,你在哪裏。”


    “阿飛,你把我手機拿過來。”鼓起所有的清醒,他撥出了那個心心念念的號碼。


    隻是機械般的女聲傳到耳朵裏,沒有任何的情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陳安康聽到這個回複,又打了四五遍,都是一樣的結果。


    他眼睛殺得通紅,小小的公寓能砸的東西都砸壞了。


    丁俊飛也不敢說什麽,躲在角落裏抽煙,看著陳安康癱倒又起立,起立又癱倒,最後把花瓶砸得稀爛。


    一個沉重得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煙霧繚繞之中傳來:“裴七七,你真狠。你徹底不想跟我有關係了。”


    後來他們和好,陳安康質問他為什麽要要注銷手機號。裴七七一臉無辜:“我沒有注銷過號碼呀?是不是你記錯了。”


    “明明我充了錢為什麽還變成了空號?”


    “笨蛋,你不知道嗎?手機號經常不使用,即使充著錢也會自動到年限注銷啊。那張電話卡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你真是個死腦筋。”


    “你說誰死腦筋?”陳安康一挑眉,直接大手一揮把裴七七挽到了自己的懷裏。


    “說你呀。”裴七七大膽地刮了刮陳安康的鼻子。


    裴七七約林鹿和丁俊飛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見麵,也把自己要出國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裴家的效率很高,再加上裴七七的音樂素質考試分數過了慕尼黑音樂學院的標準分,基本上下周一就可以啟程去德國深造。


    裴知節給女兒的建議也比較中肯,因為現在情緒還不是很穩定,可以先到那邊gapyea


    半年,十月份正式入學。


    裴七七也接受了這個決定,因為自己的德語水平不高,預科的話也差不多需要半年的時間。與其浪費在這裏讓自己徒增煩惱,還不如早點出去換一個新的環境,也讓自己的心可以放個假。


    林鹿的眼睛紅紅的,這半個月他們倆也不好過。雖然高考成績下來自己順利和丁俊飛成為了“鄰校校友”,但是一直跟裴七七處於失聯狀態,她很擔心裴七七的精神狀態,還好今天見到她。


    裴七七眼睛裏又開始放著光,整個人看起來也特別清爽。一直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一件草綠色的一字領短袖配上墨綠色的短裙,整個人都充滿了夏天的氣息。


    耳釘也換了,不再是陳安康送給她的那對,一對新的珍珠耳釘停留在她的耳骨處熠熠發光。


    她知道裴七七忘不了陳安康,但是既然她想要離開,就說明她已經在嚐試放下了。


    “七七,這次分別,下次什麽時候可以見到你?”


    “總快也要明年春節吧,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回來。”


    “你這是出了國就不要我們倆拖油瓶了啊,在那邊如果受了委屈就回來。”


    林鹿半開玩笑地說,她不希望裴七七是帶著遺憾走的,於是又提醒道,“如果有什麽想問我們的,我們也會如實說。”


    “沒有了。你們倆照顧好彼此呀,等我下次回來,也許都要吃你們的喜酒啦。”裴七七的眼裏看不出傷感,甚至說“沒有”的時候連停頓都不屑,她很堅定地想去忘記了。


    林鹿和丁俊飛麵麵相覷,三人又聊了聊大學生活,裴七七說自己想再看看江南市夏天的景致,小情侶們也還有晚上的約會,於是就在市中心分別,約好下周一送機。


    小小的巷子裏,還有幾個小孩子在跳皮筋,一切都好像是曾經第一次來這裏的樣子。可是一切好像又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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