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黑白無常接回冥府之後,脖子上又灼痛了一番。我這才意識到,我和陌溪,就隻剩下一生的時間了。


    我這次不打算在地府中等陌溪一起走。省得他見到我之後又給我下個百年千年的禁忌。可是我也不能投胎太早,回頭別等陌溪那邊才將我埋了,我這邊又輪回轉世的跑到他麵前,定會嚇得流波一眾人風中淩亂。


    我去了閻王殿,打算問問閻王陌溪什麽時候會下來,我好估算著時間離開。


    結果見了閻王,我還沒開口說話,他便圍著我轉了兩圈:“嘖嘖,咱們三生了不得啦。”因為太矮,他隻有一臉欣慰的拍了拍我的大腿:“兩次助神君渡劫,且每一次都與他勾搭得那麽成功,咱們冥界出頭之日近在眼前啦!啊哈哈哈哈!”


    我拍開他那隻慢慢摸到我屁股後麵的手,道:“陌溪什麽時候會下來?這次我不能再和他撞上了。”


    “好,我幫你看看。”閻王跳上他的桌案,翻了翻亂作一團的書本:“啊,有了有了,就是這個。”閻王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道,“司命星君的命格上寫著,狼妖呼遺攜眾妖作亂流波之後,流波實力大減,不到兩年,重華便被人殺害,死在寢殿之中。”


    我一怔:“誰殺了他?”


    “他的師妹青靈。”


    “那個道姑?”我摸著下巴道,“那個道姑一雙水靈的賊眼裏寫滿了‘我愛你你卻不知道’的悲情怨婦樣,她怎舍得殺了陌溪?”


    “興許是由愛生恨,得不到便想毀掉吧。你看看,這裏寫著,自師父魂魄被呼遺放走後,重華日日酗酒買醉,失魂落魄。青靈向其表白心意,被拒,恨而殺之,隨即自刎。”


    我琢磨了一會兒,正色道:“閻王,這莫不是你編排的狗血吧?”


    閻王肅容道:“陌溪神君的命格都是司命星君親自提筆寫的。”


    於是乎,我越發好奇那司命星君究竟是長了顆怎樣驚世駭俗的腦袋。


    “閻王,我一直想問,第一世我不小心頂替了那施倩倩的位置,做了陌溪的劫,那這一世,我是不是也如上一世一般,變成了陌溪的劫,最後又護他渡過了劫呢?”


    閻王將命格翻了翻:“你是護他渡過了劫沒錯,可你這一世卻沒有變成神君的劫。這一生重華敬重仰慕的師父與狼妖呼遺做出令門派蒙羞之事,重華為之鄙夷,不恥其師行為,自流波大難後便將妖怪看為極惡的存在,重華與呼遺也勉強算上他師父吧,是應了怨憎會一劫,而後他若是放不下此怨恨憎惡,將他師父鎖魂至魂散,那便是渡劫不成。”


    原來我先前猜的才是對的,後來那些關於恨不恨我的話竟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


    我怔愣,隨即又想到重華與我之間,根本就沒有怨憎會,他根本就……不恨我?即便是我放跑了他那麽看重的師父的魂魄,他也沒有厭惡我?那他最後與我說的話,根本就不是原諒我,而是他的……本來便那般想的。


    閻王喝了點水,潤了潤嗓子道:“你此一次摻合到神君的命格裏麵去,從結果上來看,你直接放了他師父,讓這劫數在事實上算是渡過了。但依我看呐,在這事實之上,你可是已經將神君感化得差不多了。”


    “我感化重華?”我不敢置信道,“我一直以為自己一腦門磕在金剛石上了,到最後重華可都還冥頑不靈的不想放了他師父的魂魄,我可哪有感化他!”


    “怎的沒有。”閻王扳著短肥的手指細細數來,“他最開始是恨極了所有妖怪的是吧,但是後來他卻肯違背流波的規矩,把那狐狸內丹給小狐狸是吧,然後還在醉酒之後說出妖也不盡然壞這種話的是吧。我認為啊,就算最後你沒有放了那魂魄,重華最後也是會心軟的。”


    我聽得眯起了眼:“司命星君應當沒有把我的出現寫在命格裏吧,閻王你這些細節,是從哪兒偷窺的?”


    閻王義正言辭的告訴我:“三生,你要搞明白你現在的立場,你現在,是代表我大冥府去勾搭陌溪神君的,攸關我大冥府上上下下數不清的鬼的幸福,身為上級領導,我自是得細細觀看你勾搭裏的每個細節,從而……”


    我擺了擺手,不想聽他繼續廢話,隻道:“罷了,第二世都已過了,便不去探討他了。”我道,“那從你的觀察來看,這次陌溪來冥府時,應當不會像上次那般對我發火了吧?”


    閻王摸下巴:“我估摸著應當不會,你這世做的很好,沒有亂了他的命格,還幫了他,神君這下可算欠你人情了呀!”


    我一直認為陌溪上一世便欠我人情,但好像他的理解與我總是有所偏差,所以我還是決定小心為上,不要冒險,得趕在他下來前,先開溜再說。


    我回到忘川河邊做石頭,這兩年過得甚快。小鬼甲乙去人界勾魂的時候我托他們幫我看看陌溪的現狀。他們回來後告訴我流波實力大減不錯,重華尊者日日買醉不錯,青靈道姑愛而生恨不錯。而命格上沒有寫的小細節是,他日日醉倒在晴雪梅林之中,他將那把費盡心思尋回的清虛劍如廢品一般插在一座無名的墳上。


    封劍隱退。


    聽罷這些,我在小鬼甲乙駭然的目光中仰天長笑。


    甲說:“三生,此時你該做一副,怎累得你人世受苦,我自心萬分疼痛的哀傷模樣。”


    我拍了拍甲的肩:“不管怎麽輪回,曆什麽樣的劫,陌溪還是被我勾搭得動了心。我驕傲得很,哀傷的有陌溪一人足矣,我隻需笑眯眯的等著去勾搭他下一世便好。”


    乙轉身合十:“阿彌陀佛,神君珍重。”


    我樂嗬嗬的回石頭裏蹲了幾天,估摸著日子也差不多了,便拍拍屁股瀟灑入人世去也。


    到人間後,我好幾次忍不住想跑去流波看看他,可都勉強忍耐了下來。直到那日,我倚在茶樓二樓看話本,忽聽樓下一人驚呼:“怎麽可能!”


    我探頭望去,是一個老道,他握著書信的手像得了癲病一般抖個不停。


    “尊者亡矣!流波亡矣!我輩道法之術亡矣!”其聲淒厲,嚎得人發怵,若不是我認識重華,還真以為他倆在陳年往事中曾有過那麽一場刻骨銘心的斷袖情。


    重華總算是去了。我欣慰的闔上話本子,琢磨著,他這一世我一定要親眼看著他長大,不叫他有不幸的童年,不叫他有愛慕上別的女人的機會。我陰測測一笑,這次定將他死死拽在我的手心裏!


    轉念一想,他此生的劫數是“求不得”。


    求不得?


    可有我在,陌溪會有什麽是求不得的。


    當天晚上,我的老熟人找上了我。黑無常看見我先打了個寒顫:“三生,下次回冥府的時候你怕是得小心點了。”


    “為何?”


    黑無常又打了個寒顫:“你是沒瞧見戰神發火的模樣。知道你先一步跑了,他神色陰鷙得仿若閻王搶了他女人一樣。駭得閻王現在都還在尿褲子。”


    “他很生氣?”我奇怪,這不應該啊,閻王不是說他上一世算是欠下我恩情了嗎,怎麽還生氣?不過算了……陌溪從來都是在生我不明白的氣。


    黑無常抱著手打寒戰不答我的話,我把目光投向白無常,常年冷聲冷色的白無常此時也動了動眸光,帶著幾分歎服道:“閻王殿的豐鎮黑石磚被神君一腳踏為齏粉。”


    我渾身僵了僵。豐鎮黑那種石頭可是比我這石頭堅硬了個數百倍……


    我怎的忘了,在他曆劫的這三生中,我是強於他數倍。但是終歸我還是得回到冥府,他終歸也會曆完劫數,彼時他是戰神,我是個小小三生石靈……


    我拽住白無常的手臂,雙眼淚一包:“白大哥,到時候你一定要救我!”


    白無常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麵無表情道:“三生,賣萌可恥。”


    我淡然的將淚花一抹:“這招對陌溪管用。”


    黑無常拽著白無常道:“不和你多說,我哥倆先走了。你自求多福。對了,此生他投在次陽山下的一戶農戶家中,你若要勾搭,趁早。”


    還用他們提醒。我連夜趕到次陽山下,豎著耳朵在山下村莊中轉來又轉去,等著哪家響起嬰兒的哭聲。


    可是除了有幾家燈火亮了整夜,我等到天邊星辰都快隱沒,也沒聽見哪家有產子後的嘈雜。


    我立在一家農戶的房頂上苦惱,黑白無常定是送陌溪投胎來的,他們給我說的消息絕不會錯。陌溪到底投去哪裏了呢?正想著,忽然餘光瞥見一男子鬼鬼祟祟的自茅草屋中跑出,他懷中似抱了個什麽東西。


    腕間的印記一熱,我心中暗道不妙,連忙跟了上去。男子行至村外河邊停下,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突然將懷裏的東西扔入了河中。繈褓散開,一張嬰兒的臉驀地映入我的眼中。


    我大怒。縱身上前,揮手一掌將男子拍得暈死過去。掠過水麵,將陌溪撈起。


    待站穩一看,一張烏青的小臉,嘴巴張張合合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怔愣得呆住。


    陌溪……此生竟是啞的!


    啞子,謂之不祥。


    所以生產後才沒有一點聲音,所以他父親才將他抱出來扔掉,所以……即便是有三生,陌溪此生也注定有樣東西求不得了……


    將陌溪救回之後,我犯了難。


    我琢磨著陌溪此生有缺陷,應當避世而居,這樣才能省得俗世閑言碎語的煩擾。但轉念一想,要過怎樣的生活應當由他自己決定才是。而且他此生還有劫數要渡,我若一味的護著他,致使他最後應不了劫……天規應當不會饒了我。


    於是我握了陌溪小小的拳頭,在他還沒完全打開的拳心中塞了一枚銅錢道:“陌溪,正麵,我們就隱於市,反麵我們就隱於野。拋拋看。”


    他轉手便把硬幣砸在我臉上,皺著眉頭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我心下覺得,其實現在的陌溪喝的那碗孟婆湯或許還沒起效果,否則他怎會舍得對貌美如花的三生動手。


    我瞅了瞅彈落在地上的銅錢道:“你說的,隱於市。”陌溪銜著拳頭,津津有味的舔著,口水糊了滿下巴都是,哪有空理我。


    九重天上風華絕代的戰神,投了胎下來竟是這麽一副醜得慘絕人寰的模樣……


    我尋思著,現在若是將他這形容畫下來再拿給以後的他看,彼時他的表情定是妙不可言的。


    既然陌溪說要大隱隱於市。我便琢磨著怎麽也得隱個大點的市才不至於逆了他的意思。想來想去覺得京城最符合要求了,於是當天晚上騰雲駕霧了一番,隔日便到了京城。


    我想我現在是要帶著陌溪長大的,斷不能因為我的原因讓他的童年過得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我收斂了渾身的陰氣,決定不到必要時絕不使用法術。


    我租了一間小屋,將窩安置好了。然後望著陌溪深深思考著不用法術後,我們的生計問題。


    我戳著他的鼻子:“你會幹啥?”


    許是這語氣過於鄙視,他表示不滿的吐了我一手的口水。我默默的反手將口水擦在了他的頭發上。


    他張著嘴叫不出聲,兩個小拳頭拽得緊緊的推我。


    “我就現在能欺負欺負你了,回頭你做了戰神,還不知要怎麽收拾我呢,我可不能虧了本去。”於是越發厲害的將一手的口水都糊了上去。


    第二天,我仍舊在思考生計問題。


    用法術變出錢來並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怎麽讓鄰居不奇怪,你坐在家裏便能生出錢來。我抱著陌溪坐在門口,正愁眉不展之時,一個醉漢搖搖晃晃的路過我家門口。我望著他的背影盯了好一會兒,又轉過頭來問陌溪:“你喜歡喝酒不?”


    他咬著手指睡得正香。


    七年後,京城城東,有間酒館。


    我敲了敲櫃台的桌子,櫃台裏的正在算賬的掌櫃抬頭看見是我,笑道:“三生小姐,今日怎麽有空來酒館看看?”


    “我在家沒找見陌溪,想著他可能跑到這裏來了,便過來看看。”我左右看了看沒尋見陌溪的影子,順口問道,“最近生意如何?”


    “最近生意還不錯,小姐要不要查查賬?”劉掌櫃是個溫厚老實的老頭,我素來信得過他。而且開個酒館不過就是打個幌子罷了,真正要用錢的時候,我反手一轉便有了。


    我擺了擺手說不用,餘光掃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樓上晃了一下,抬眼看去,正是陌溪。我笑著衝他招了招手:“陌溪!回家吃飯了。”


    陌溪見是我,欣喜一笑,邁著腿便急急撲了過來。


    來喝酒的客人有的不由發出了奇怪的咋舌聲。劉掌櫃見狀不由搖了搖頭:“小姐還年輕,老是帶著小少爺免不了引人誤會,長此以往,怕是會耽誤終身啊!”


    我告訴他們陌溪是我撿來的孩子,當弟弟一樣養。熟悉我的人,對我這一“善良”之舉總是報以歎息的神情。


    陌溪奔到我身邊,恰恰聽到這話,不解的望著劉掌櫃,又轉頭看著我。我蹲下身替陌溪擦了擦臉上糊到的灰,不甚在意道:“誤會就誤會,難道我還會對他們有什麽想法不成?我這終身,有陌溪就夠了。”


    陌溪像個小大人一樣,笑著替我理了理額前微亂的發,


    劉掌櫃又歎道:“三生小姐終歸是年紀輕了些。”


    我牽起陌溪的手,對劉掌櫃正色道:“我不是年紀輕,我隻是長不出皺紋和白發。”因為石頭生毛已是相當困難,更遑論要長褶子……


    劉掌櫃隻當我在說笑,我也不想解釋什麽,牽著陌溪,慢慢走回家去。


    吃飯的時候,陌溪突然很著急的給我比劃著什麽,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在問我,我會不會和別人走了。


    我不動聲色的給他夾了個雞腿:“你希望我和別人走麽?”


    他抱著碗,搖了搖頭,有點喪氣的模樣。又比劃了大半天,大致意思是,隔壁小丁的姐姐跟別人走了,以後都不會回去看小丁。他擔心我也向小丁他姐姐一樣。


    我從來沒有向他掩飾他的身世。之前他也沒有覺得什麽不好。但是自從前年上學堂之後,他越發知道自己和別人有的地方不一樣。或許是有人在他麵前說了什麽,又或許是怕連我也不要他了。他越發乖巧,什麽事都自己做得好好的,半點沒有其他小孩的鬧心。


    懂事得讓我心疼。


    早知如此,當初我還是應當帶他到山野去隱著,讓他過得任性一點,恣意妄為一點,我養著也覺得舒心一點。


    我摸了摸他的頭,溫言道:“三生不走,陌溪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本來就是來勾搭你的,怎麽會舍得離開。


    聽了這話,他眼睛一亮,任由我折騰他細軟的頭發,把碗裏的飯吃得幹幹淨淨。


    晚上,我剛把陌溪送上床,忽聽一細小的聲音落在院子裏。


    我挑了挑眉,心想,不知是哪個蠢賊挑到了我這院子。推開屋門,卻嚇了一跳。那不是一個賊,竟是一個穿著夜行衣的高大男子,此時他正捂著腰上的傷口,倚著牆,借著夜色掩住自己的身影。


    他定是不知我這雙眼睛即便蒙上布也能看清東西。


    我撇了撇嘴,裝作沒看見他,到院子另一角提了一桶水便進屋去了。


    當天晚上,京城戒嚴了一夜,外麵的火把照得整個天空都是亮的。


    我摟著陌溪睡得安然,隻是睡著之前隱隱想到,這是陌溪的劫數要開始了呢?還是隻是一段小小的意外呢?總之不管是什麽,這都是一個麻煩。若是他明天還在的話……


    就打暈了扔街上去吧。


    第二天,他果然還在。


    然而我卻不能照著昨夜想的那般將他扔了出去。因為……


    陌溪拽著那個昏迷不醒的黑衣人的衣袖,一臉無措的望著我,焦急的想讓我過去幫他。


    我歎了口氣,心道,若是現在將這個男人扔出去了,是不是顯得我太殘忍了些。而且我最是受不了陌溪用這樣的眼神將我望著,隻有趕緊點了頭,將那男子拖進屋裏去,扒了衣服給他清洗腰間的傷口,又上藥包紮。


    看見那個男子的呼吸慢慢緩和下來,陌溪被嚇得慘白慘白的小臉終於才恢複了一點血色。我想,這種傷,若是換做戰神的陌溪隻怕是連個眼神都不會施舍,而這個隻有七歲的陌溪,生嫩許多啊!


    我洗了手,盯著陌溪認真道:“救了他或許會有很大的麻煩,但既然是你讓我救的,以後可別跟我說後悔。”


    陌溪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看著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臉上還有尚未退去的些許驚慌,我心中酥麻了一下,忍不住心癢,“叭”的一口狠狠親在他白嫩嫩的臉蛋上。


    他眼睛瞪得更大了。


    “舒服不?”我像流氓一樣挑著他下巴問。


    陌溪摸著臉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又認真的點頭。


    我笑得萬分得意:“舒服歸舒服,可是這是對自己最著緊的人才可以做的事。可不許隨便這樣做。”


    陌溪在自己臉上摩挲了兩下,小手又摸到我的臉上,清澈的眼眸清清楚楚的印著我的影子。他踮起腳尖,學著我的模樣“叭”的親在我臉頰上。


    又摸著自己親過的位置,一直看著我,就像在說“我隻會這樣對三生”一樣。


    我一時又忍不住連著在他臉上“叭”了好幾口,親得他一臉的口水,他又無奈的不敢推開我,唯有無聲淺笑。


    “陌溪、陌溪,你要三生怎麽不喜歡你!”我蹂躪著他額前細軟的發,恨不能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裏來護著。


    我與陌溪的日子還是照常的過。隻是屋裏多了一個老是昏迷不醒的男人,而京城中多了很多來來回回走個不停的官兵。酒館已經被人查過好多次,所幸都沒有查到我家來。


    三日後,陌溪去上了學堂,我閑來沒事拿著話本,坐在院中的搖椅上,瞅一眼天空,看一眼話本,一晃一晃的數著日子,盼著院中梅花開。忽然,屋內響起了虛浮的腳步。我閉上眼,聽著他慢慢走出裏屋,到大廳裏轉了一圈,又在柴房門口繞了一圈,最後走到了院子中,腳步頓住。


    “姑娘何人?”他問,聲色冷淡,“為何救我?”


    “猿糞啊!”我不由感慨,“我心裏麵最柔軟的那東西讓我救你,我也無可奈何。”


    身後那人沉默了些許,聲音帶了點羞不好意思:“錯蒙姑娘厚愛。在下目前實在無心風月之事。”


    我心裏覺得好笑。我說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乃是指的陌溪,然而這位自作聰明又自作多情的男子顯然將我誤會了個徹徹底底。我是個不喜歡解釋的人,這左右不是件多大的事,我便隨他想去。


    他見我不再搭話,又道:“這幾日,可否是姑娘為在下……呃,包紮換藥。”


    “嗯。”我不甚在意道,“拉屎拉尿,脫褲子放屁,洗頭擦身揩屁股,全是我伺候的你。”在陌溪睡了之後,我一個法術便搞定。我琢磨了一下補充道,“為你好,我提醒你一句。你排泄物的味道著實重了一些,有病,得治。”


    後麵沒了聲音。


    這一沒聲,便安靜到了傍晚。


    陌溪回來,推開門一看,愣了愣。他跑到我身邊,拉了拉我的手,又指著那個男子,臉上的笑很是驚喜。彼時我正端著一盤炒好的蔬菜,一邊往屋子裏走一邊點頭:“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那人看見陌溪,表情奇怪了一瞬:“這是……”


    我斜了他一眼:“我弟弟。”


    陌溪對著他笑了笑,似想到了什麽,又對著他做了個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那人似乎對陌溪生了興趣,上前圍著陌溪轉了幾圈道:“根骨奇佳,是塊練武的好料子。隻是,他不會說話?”


    “嗯,天生如此。”這話他問得小心翼翼,倒是我答得大大咧咧,陌溪也笑得不甚在意,引得他連連奇怪的看了我們好幾眼。


    “姑娘豁達。”


    飯桌上,我替陌溪夾菜,他如往常一樣給我比劃著學堂裏的一些趣事。那人看不下去了,道:“他如今尚不會寫一字?”


    陌溪臉上的笑一頓,埋頭吃飯。我將筷子一放:“你有意見?”


    “我……”


    “有意見我也會無視。”


    他默了默,微微歎息道:“姑娘誤會,我的意思是學堂的夫子興許是看見孩子這個樣子,對他生了偏見,沒有好好教他。而今姑娘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唯有教他一些實用的東西,讓他未來有安生立命之本。”


    “這話你問陌溪便是,望著我作甚?”在我看來,陌溪從來就與我是平等的,他自己的事不自己拿主意,我又怎麽替他拿。


    那人又是一陣歎息,好似覺得與我交流不甚困難。待又要說話時,陌溪突然拽住他的手,認真盯著他,一個勁兒的點頭。他愣了愣。笑道:“既然如此,我已是你師父,明日你便不用去學堂了。跟著我學會吃許多苦頭,你可得做好準備。”


    陌溪仍是一個勁兒的點頭。我淡淡道:“你叫什麽名字?我總不能老是喂喂的叫你。”


    他想了一會兒:“在下名喚白九。”


    我一聲嗤笑,這假名字取得真沒創意:“很好,我叫黃酒。這孩子叫雄黃酒。”


    白九臉上一抽搐:“姑娘風趣……”


    我淡淡道:“過獎。”


    自此,陌溪便開始了他的拜師生涯。


    師父,不僅是對於陌溪,連對於我來說都是一個陌生的生物。白九師父教陌溪識字畫畫,教他習武強身,偶爾還教他彈奏兩首風雅的琴曲。


    他教得多,陌溪也學得快,仿似上天剝奪了他說話的能力,便在天資方麵對補充了他一樣。


    特別是在彈琴這方麵他最是有天賦,學了沒多久,便能隱隱彈出一首曲子來了。我最愛趴在他的琴案旁邊,撐著腦袋看著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稚嫩的指尖在琴弦上挑動,旋轉。有些音都還沒掌握準確,但是胸有成竹的模樣真是可愛得讓人不愛也不行。


    陌溪學習非常認真,即便沒有白九的督促,他每日都會超額完成白九布置的任務。但畢竟人還小,長期下來,還是有些撐不住。


    今年初雪之日,我替陌溪縫了一件新襖子,他拿著左看看右看看,既舍不得穿又舍不得放下。紅撲撲的一張臉看得我心暖:“你自己收拾一下,我去做飯。”


    但是等我端著飯菜回來的時候,陌溪竟然抱著襖子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將他抱回床上去,給他蓋好被子,看著他瘦了不少的小臉很是心疼。微微歎了口氣,我見他睡得這麽香甜,不由也生了一絲睡意。也不想管一桌子慢慢冷掉的菜,趴在床邊,守著他也慢慢睡著了。


    我是被臉上的瘙癢感弄醒的。


    睜開眼,陌溪正笑眯眯的望著我,手上還捏著我的發,發梢掃過我的臉頰,又是一陣難耐的癢癢。


    我素來不喜別人碰我這一頭金貴的毛,但是陌溪無所謂。即便是有所謂,見他一臉快樂的模樣我也什麽氣都聚不起來了。唯有對著他眨巴眨巴眼睛道:“陌溪,你是在調戲三生麽?”


    他學著我的模樣眨巴眨巴了眼,疑惑的望著我,不懂調戲為何物。我對著他邪邪一笑,玩笑般一口咬在他耳朵上:“此乃調戲。”


    他愣了愣,捂著耳朵,小臉一陣緋紅。


    我正歎息這孩子此生臉皮怎的如此薄,不想他嘟了嘟嘴巴,“叭”的一口,毫不示弱的親在我臉上。


    這次換我愣了。


    他抓過我的手,在我掌心中用食指一筆一筆的畫著,他寫:“三生,最喜歡。”


    我隻覺心底頓時融成了一灘水,溫溫熱熱,搖搖晃晃,蕩漾著溫暖了四肢百骸。


    等回過神來,我老實不客氣的同樣在他臉上叭了一口,立馬脫了鞋掀了被子爬上床,將他緊緊摟在懷裏:“今天咱們啥都不幹,好好休息。”


    可是哪有那麽好的事,我們躺下還沒多久被子便被掀開了。


    白九額頭上青筋亂跳,看了看陌溪,又狠狠盯著我,最後閉上眼忍了好久才穩住聲音道:“今日為何不做功課?”


    陌溪猛的自我懷中跳出來,急急忙忙的下床穿鞋。


    被人打擾了這麽溫馨的時刻,我心裏火冒三丈,一手抓住陌溪,望著白九道:“跑什麽?又不是捉奸在床。”


    陌溪顯然不知這詞是什麽意思,倒是將白九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沒說出句話來。動手要將陌溪拖過去,我不動聲色的攬過陌溪,一隻手攔在了他與陌溪之間。


    他沒抓到人,臉色更是難看。


    我得意一笑,驕傲道:“哼!陌溪是我的!”


    “他如今已算是長大,怎能再與異性同臥於床榻之上!即便你是他姐姐也不能做出如此失矩之事,快些將他放下來!”


    我不再理會氣急敗壞的白九,回頭摸了摸陌溪的腦袋,問:“這麽個糟老頭子,滿腦子的迂腐規矩,一門心思的奔著齷齪角度去鑽研,你還要跟著他學?”其實白九不過二三十來歲的年紀,離糟老頭子的境界還差了很遠。但現在在我看來,他的思想迂腐得與那些書院的糟老頭子沒甚區別。


    此話一出,白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仿似想一口黑狗血噴在我的臉上再將我拖出去暴打一頓。


    陌溪急急捂住我的嘴,對我的話很不讚同。我拉開他的手問:“你還想和他學?”


    陌溪看了看白九,點了點頭。我眼角瞥見白九臉上拉出了個詭異的笑,或許他的笑隻是對陌溪的聽話表示讚許,但現在在我看來,他這個笑便像是個占了便宜的小孩,又像個喜形於色的小人。


    一時我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唯有淡淡道:“好,那就繼續學吧。”然後推開陌溪,連鞋都沒穿,徑直走出了房門,陌溪在後麵急急的追我,然而但聞白九一聲喚,他便停住了腳步。


    我心裏氣得嘔血,出了門,站了站,見陌溪當真沒再追來,我捂著胸口,咬著牙一路跑去了小酒館。


    當晚,我在酒館中將就了一夜。


    這是我第一次夜不歸宿,也是我第一次對陌溪置氣,又或者說,這樣的情緒更象是在吃醋。明明是我救的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這和他才相處幾天啊!那死孩子的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真是……


    你大爺的!


    在酒館留宿的那一個晚上,我支走了劉掌櫃和所有的夥計,然後將店裏所有的白酒全都倒進了茅廁。


    第二天才起,劉掌櫃便來找我了,將我拉到那堆空酒壇前,擺出一副欲哭無淚的形容。


    我一攤手,涼涼道:“看來這白酒著實太不招人喜歡,咱們不賣它就是,今日賣黃酒吧。”


    劉掌櫃見我這個當家的都不甚在意,自然也無話可說。


    我賭著氣並未回家,在酒館坐了一天。見還沒人來找我,心裏窩火得越發厲害,石頭倔脾氣上了來,又在酒館將就了一夜。


    第三天,我在店門口黑著臉陰森森的站了一上午,駭得沒一個人敢進來喝酒。劉掌櫃好說歹說,半是拉半是拽的把我拖回了店裏。我找了個角落,死命的喝酒,心裏麵一會兒是生氣一會兒是難過,喝了一點酒開始胡亂想著陌溪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又多生出了擔心的情緒。而這心一懸,我便再也沒法坐下去了,站起身正想往回走,一個小小的人影猛地撲進我的懷裏,將我的腰死死抱住。


    我低頭一看,這可不正是陌溪麽!他抱著我,臉緊緊貼在我的腹部,呼吸急促而混亂,過了好久也沒平息下來。


    “陌溪?”


    他不搭理我,我隻好又連著喚了幾聲,他才貼著我的腹部點了點頭,以示他聽見了,“怎麽了?”


    他這才從我懷裏抬起頭來,一雙眼竟是通紅的,他打著手勢告訴我,他以為我走了,不要他了。


    我眉頭一皺,忍不住控訴:“分明是你不要我了!”


    被我這麽一說,他眼眶又是一紅,似要落下淚來,慌忙的給我比劃著,大意是昨天白九帶著他去了郊外練武,他也一天沒回,今早回來才發現我不在了,連忙找了過來。又讓我不要怪他,不要生氣,後來想了想在我掌心寫下“三生不喜歡師父,陌溪不學了。”


    見他慌成了這樣,我心裏便是有再大的氣也瞬間煙消雲散了。


    唯有長歎口氣,蹲下身去,摸了摸他的頭發,道:“陌溪為什麽那麽喜歡白九?他比三生長得漂亮麽?”


    他堅定的搖了搖頭,我十分欣慰的笑了:“那我們另找個師父好不好?”


    他默了一會兒,在我手心裏寫下:“陌溪想習武。”


    我深表詫異的挑了挑眉。沒想到陌溪是存的這樣的想法。正想問他為什麽,忽聽一個粗獷的男聲在店門口嚷嚷:“沒白酒?你個開酒館的居然說沒酒?老子今天偏偏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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