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長添來到輸液大廳,成排的木沙發上坐滿了人,垂下的一根根輸液管讓人想到亂搭的電線。他沒費多大勁兒便鎖定了目標,關楠的位置朝向門口。


    關楠身邊的女人穿了枚紅色針織衫、淺藍色牛仔褲,頭發在腦後綰成一個淩亂的發髻。她側身而坐,鬢邊的頭發已然汗濕,關楠正將一塊方巾墊進她後背的衣領裏。


    關長添瞧著年輕女人的側影有些眼熟,一時不敢確認。


    待關楠墊好方巾,年輕女人轉身對他笑了笑,用手中方巾又擦了擦額角。


    關長添登時愣住。


    關楠替楚沅綰起一縷垂落的秀發,動作自然,眼神柔和。


    同為男人,關長添自然讀懂了關楠的肢體語言。而楚沅此時的神態,像極了侯月年輕時候的模樣。


    關長添有一秒的晃神,轉而又想起剛才偶然聽見的傳言,眉頭緊鎖。他看得專注、想得出神,路過的小護士和他打招呼,他差點沒注意到。


    關長添再回眼看楚沅和關楠,隻見關楠站了起來,他和楚沅講了幾句話,一副將要往外走的模樣。關長添想了想,走到了大廳門外。


    “爸?”關楠低沉喊了一聲,停住腳步,臉上的驚訝轉瞬即逝。


    “嗯,你怎麽來了?”


    輸液大廳外是醫院大堂,人來人往不便說話,關長添走到了大堂外的停車場邊,關楠跟著過去。


    “沅沅發燒了,我陪她過來打吊針。”關楠淡淡地說道。


    醫院裏傳播得比病毒還快的是流言蜚語,這裏上了年紀的醫生基本都認識他。今兒他突然帶了一個姑娘來看病,這事能傳到關長添耳朵裏也不足為奇。


    “發燒啊?”關長添感歎似的說。


    “嗯。”


    關長添卻沉默了。關楠比他高了大半個頭,他抬頭望著兒子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歎了一口氣。


    “你和沅沅……”關長添放棄拐彎抹角,“什麽時候開始的?”


    “啊?”關楠輕訝一聲,複又恢複沉靜,“哦,還沒開始。”


    關長添一愣,旋即會意地點點頭。


    又是一段緘默不語。兩個人看著進出大堂的人流,中午的陽光讓他們都不覺眯眼。


    “關楠,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爸爸希望你慎重考慮。”關長添拍了拍關楠的肩頭,拍到最後一下他下力握了一下,“不然以後見麵尷尬。”


    關長添從來不過問他的感情生活,此時提起必是迫不得已。


    關楠點點頭:“我先給她買飯去了,待會她等久了”。


    關長添看見關楠走出了幾步,又折回頭。


    “爸,我對她是認真的。侯阿姨那邊……你能先保密嗎,拜托了。”


    關長添“嗯”了一聲,目送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


    “你去哪裏了?”楚沅指了指牆壁上的大鍾,“二十多分鍾了。”剛才他誇海口說十分鍾就能回來。


    關楠聽出她聲音裏沒有責備,笑了一笑:“中午比早上人多嘛。”


    關楠解開塑料袋子,裏麵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盒拍黃瓜。楚沅已經不再冒汗,關楠一手托著紙碗一手托著黃瓜盒,楚沅拿著勺子舀了一塊黃瓜給他。關楠順從地張口,這回他們都沒有再臉紅。


    “還沒你做的好吃。”關楠評價道。


    楚沅吃得比早餐時多了一些,但還是需要關楠收場。她看關楠基本沒吃到什麽,便又叫他自己去吃一些。


    關楠這回是真餓了,隨便找了一家快餐店。


    走回來的路上,太陽斜打過來,關楠被曬得頭暈目眩了幾秒,睡意越發濃重。他捏了捏眉心,在街角匆匆忙忙抽了一根煙才回去。


    楚沅的藥水打完已是下午兩點。關楠開車和她回家,一進門便癱坐在沙發上,他把一袋藥放到茶幾上。


    “你吃了藥先休息一會吧,餓了再喊我。”


    楚沅進廚房打了一杯水,出來看見關楠已經躺倒在沙發上。她將杯子擱到茶幾上,俯身細瞧。


    她從來沒有見過關楠的睡顏,印象中的關楠總是精力充沛的代名詞。他的臉部弧線堅韌,眉頭微蹙,此刻看起來分外疲憊。


    他這兩天都沒好好休息過了吧。


    楚沅忍不住伸手想幫他撫平眉間的褶皺,指尖將到未到之際,關楠倏然睜開眼。


    “……”楚沅僵住。


    關楠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懷裏一帶,她的額頭磕上了他結實的胸膛。


    “怎麽不上樓睡?”楚沅想掙脫,未遂。


    “我的床單都被你弄濕了啊,”關楠將她摟緊,低啞地說:“讓我抱一會。”


    “……噢。”楚沅隻好乖順地爬到沙發上,躺到他身邊,一動不動。


    沙發不寬,兩個人平躺都擁擠。關楠側躺著讓她枕著他的胳膊,摟住她的肩頭,另一手攬著她的腰。楚沅微微抬頭,此刻他青黑色的胡茬和若有似無的煙草香,在她眼中都性感無比。


    楚沅突然有些難為情,低聲地說:“關楠,我想洗個澡……”她聞到自己身上的汗酸味。


    “別窮講究了。”關楠眼睛也不睜,手間又將她摟得更緊一些。


    楚沅醒來發現沙發上隻剩下自己,她坐起來,聞到了一陣清淡的粥香味。


    “你煮了什麽,好香。”她走進廚房,關楠正在攪著一鍋粥。


    “你醒了啊。”關楠轉頭看了她一眼。


    楚沅探身往鍋裏瞧了瞧,山藥粳米粥,她不由笑了。


    “撿了多少次?”楚沅調侃他,想起了關楠上次給山藥削皮的情景。


    關楠淡淡地白了她一眼。


    楚沅衝了個澡,關楠正好把粥盛了出來。他不會做菜,隻能打包了幾樣清淡的小菜。楚沅很給麵子吃了很多。


    “扁扁,我們五一去旅遊吧。”看到楚沅放著飯碗,他建議地說。


    楚沅盯著他,這次關楠沒有閃躲,回視了她的眼神。


    “去哪裏?”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楚沅搖搖頭,“五一哪裏都是人”。


    “想去海邊嗎?”


    “人少就可以。”


    “小衡老家在海邊一個縣城上,他五一帶方瀾瀾回去,問我們有沒興趣一起?”關楠察言觀色地建議道,“那裏的海雖然比不上鯨洲的,但人少、安靜,比較適合放鬆心情。”


    楚沅若有所思地偏了偏頭:“比較適合懶人?”


    “算是吧,你覺得怎樣?”


    “那就去吧。”楚沅昨天下班前在公司樓下看到那輛黑色卡宴,實在想逃離這個地方。


    田小衡老家人丁興旺,聽到田小衡終於帶女朋友回家了,連隔壁鄰居都跑來圍觀。楚沅和關楠站在邊上,充當圍觀群眾的一份子。看著兩人緋紅的耳廓,楚沅心裏歡騰得臉頰也跟著暖紅起來。


    方瀾瀾還沒過門,和田小衡不便同屋睡。於是,方瀾瀾和楚沅睡田小衡妹妹的大床,田小衡則跟關楠住以前他和他哥哥的房間,裏麵有一張上下鋪的床。


    下午太陽太盡職,他們都躲屋裏鬥地主。第一頓晚飯長輩們燒了滿滿一桌子的菜,他們隻好暫時將宵夜計劃擱淺。飯後去海灘走了一遭,回來路過超市順便拎了一大袋零食回來。他們把藤搖椅和筆記本都搬上樓頂,對著月色嗑瓜子看劇,詮釋了所謂慵懶的假期。


    田小衡沒坐多久就拉著方瀾瀾下樓,楚沅躺到了藤搖椅上,關楠搬了小凳坐她旁邊。楚沅盯著筆記本,關楠卻在看著她。


    屋角梨形燈泡灑出的橘色光,將他們溫柔地環繞。縣城的路燈光沒有市裏那般耀眼,頭頂漆黑深邃的蒼穹裏,繁星點點。周圍都褪去了大城市裏特有的喧囂與煩躁,沉澱下來的隻有寧靜和安詳。


    甚至連筆記本裏的美劇都成了默片,靜夜涼風裏,隻剩下他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關楠就那麽愣愣地盯著她。她的側影融進燈光裏,渾然成畫。


    “扁扁。”關楠低喚一聲。


    “唔……”楚沅一副懶散的模樣,視線依舊停留在屏幕上。


    “咱們商量個事兒。”


    “嗯?”楚沅磕著瓜子,將頭略略偏向他,眼光卻還在老地方。


    楚沅這副隨心所欲的模樣卻讓關楠莫名緊張起來。


    “什麽事?”楚沅這回終於轉頭看他,她的眼波毫無波瀾,裏麵既沒有期待也沒有好奇,就像她問出這句話隻是禮貌使然。


    她的淡然讓關楠心跳加速,他怕再晚一秒又出岔子,怕楚沅像她的眼色一樣越來越冷。


    關楠傾身過去,骨節分明的手捧起她的臉,他牢牢地吻住了她的唇。剛才是心慌,現在是心動,關楠的心跳再度不可抑製地加速。他的指腹感受著她臉頰的嫩滑、發絲的柔軟,唇齒相交的輕柔讓他脊背輕輕戰栗。


    楚沅已是潸然淚下。


    關楠看到她的眼淚,窒息一般難受。他慌忙幫她拭去眼淚,“扁扁,我們在一起吧,以後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楚沅紅著眼眶,靜靜地盯了關楠好一會,關楠如坐針氈地回視她,生怕她的一句話就扭轉整個局麵。


    楚沅突然坐起,伸手到地上的零食袋子裏好一陣摸索。關楠不知所以,隻能靜觀其變。


    她從袋子裏掏出一網兜的紙殼核桃擱到藤搖椅的扶手上,又繼續摸出一包花生和一大包香瓜子。


    “把這些的殼都剝完,撒地上,你單膝跪下再問一次,我到時再考慮要不要答應你。”楚沅眼淚也不擦,直接躺回了椅子裏,吱呀吱呀搖著,“核桃要用手剝,瓜子也是,不然我不吃。”


    局麵果然被她扭轉了。


    關楠登時汗如豆大,賠笑道:“扁扁,你這是在開玩笑吧……”全都剝完他連鍵盤都摸不了了。


    “談戀愛那麽嚴肅的事情,你覺得我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楚沅皺眉看著他,臉上淚痕未幹,眼光卻分外認真。關楠說不出這種表情該算悲情還是嚴謹。


    “……好,都聽你的。”關楠把手伸向網兜。


    關楠將搭在扶手的幾包東西都擱到另一張小凳上,猶豫了一下,先解開了網兜。


    核桃在他指腹間“哢”地裂成兩半,關楠把殼丟到地上,把核桃仁放到楚沅攤開的手掌上。


    過了一會,楚沅把手收起,關楠拈著核桃仁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想把我給喂肥嗎?”楚沅側向另一邊,支起一條腿,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托著腦袋,懶懶地看著關楠。


    “不敢。”關楠隻好扯了一張紙巾鋪小桌上,核桃仁放到上麵。


    又過了一會,楚沅低頭瞄了一眼地上散亂的核桃殼:“扔得到處都是,等下不掃掉不許走。”


    “小的遵命。”關楠咬牙切齒,捏爆了一個核桃。


    網兜裏的核桃隻剩下一半,關楠手倒不疼,隻是心癢的要命。他還在回味剛才的纏綿,她卻在想著怎麽折磨他。


    關楠頓了頓,放下核桃拍拍手中的碎屑。楚沅聞聲瞟過來:“剝得夠數了?”


    關楠不語,起身走到她麵前,把手伸向她:“扁扁,起來一下。”


    楚沅瞪了他一眼,“沒夠數還好意思偷懶。”


    “起來,讓我抱抱。”


    關楠聲音低啞,像是壓抑了許久突然開口說話。他的目光溫柔如水,緊緊將她包裹其中。


    楚沅看著關楠伸向她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厚實,被他撫摸過的臉龐似乎又竄起相似的觸感,她不由自主將手伸出去。


    關楠微微笑,將她拉入懷中,緊緊環抱。他的胸膛厚實、溫暖,可以牢牢穩住飄搖不定的靈魂。楚沅僵了一會,伸手抱住了他。


    良久,關楠才緩緩地說:“扁扁,以後我可就是你男朋友了啊。”


    楚沅默了一默,嘀咕道:“你以前到底啥意思?我準備跟人走你還不著急來著。”


    “我之前那不是遲鈍,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嗎。”關楠生怕她溜掉似的,又緊了緊雙臂。


    “你那不是遲鈍,那是情商為負。”楚沅偏開腦袋,瞪著他。


    “對對,媳婦說啥就是啥。”關楠淺笑,心動之下,又輕吻了她的額頭。


    “誰說我是你媳婦啊,我媽承認你了麽,瞎表情。”楚沅撅了撅嘴。


    “奶奶說的,奶奶承認了。”關楠臉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楚沅朝他翻了翻白眼,又被他攬進懷裏。


    擁抱著他,周遭一切像被淡化,不知何年,不知何處,隻有眼前的人,璀璨如星。


    “關楠,以前我想過,如果有天你跟我表白了,我肯定會激動死了。”楚沅突然喃喃自語似的說。


    “那現在呢?”


    “更多的是心安吧。”


    關楠無聲笑了,蹭了蹭她柔軟烏黑的頭發,作為回應。


    “關楠,以後不許你去相親了。”


    “嗯。”


    “關楠,以後你的副駕座隻能是我的。”


    “嗯。”


    “關楠,以後你也得學學做菜。”


    “嗯。”


    關楠頓了頓,又說:“從今往後,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他們的房間在四樓的兩端,中間的房間住了田小衡的堂弟。


    楚沅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連燈也不敢開。房裏窗簾大開,她借著月光看到床上空無一人。她啪地一聲打亮了燈,卻哪裏有方瀾瀾的影子。


    楚沅愣怔了一會,反射性地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關楠恰好走到門前,喪氣地道:“他們把門鎖了。”他往後指了指田小衡的房間。


    兩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關楠先反應過來,說:“我今晚沒地方睡了啊。”


    “噢……”楚沅偷偷瞄了一眼屋裏唯一的一張床,“那你進來吧。”


    長夜幽深,萬籟俱寂,他們並排坐到床沿,尷尬得一時無言。


    關楠下意識地把手機掏出來,楚沅沒事找事,去給多日沒開機的手機充電,又到外頭的洗手間換了睡裙。


    楚沅剛進門,便看到關楠光著上半身,皮帶抽開了,就著卡其色中褲側躺到了床上。


    “睡覺吧。”關楠瞥見楚沅吊帶睡裙上露出的內衣肩帶,淡淡地說著,自己先合上了眼。


    楚沅爬上床,跨過關楠躺到靠牆的一側。


    “我關燈了?”關楠問。


    “可以不關燈麽?”楚沅低聲問。


    關楠想起楚沅的怪癖,說:“不關燈看得更多哦。”


    “關!”楚沅咬牙說。


    屋子陷入漆黑之中,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楚沅平躺著,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睡意全無。


    “關楠?”過了一會,楚沅啞著聲問,聽起來像蛇的嘶語。


    “我沒睡。”關楠語調正常。


    “噢……我睡不著,我們聊聊天吧。”


    蓋被子純聊天,對男人來說就是身心折磨。


    關楠咬咬牙,翻過身,曲起胳膊枕在頭下,看著楚沅朦朧的輪廓,問:“聊什麽?”


    “唔……”楚沅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你交過幾個女朋友?”


    “兩個。”關楠言簡意賅,隨時準備結束談話的樣子。


    “講講。”楚沅湊近了一些,想要聽得更清楚。她的氣息嗬到他臉上,關楠緩了口氣。


    “沒什麽好講的。”關楠順勢將她攬進懷裏。


    楚沅始料未及,想要掙脫,反倒被關楠禁錮得更緊,他已經貼到她身上。


    “這不公平!我都跟你講了我的。”


    關楠僵了僵,原本枕在腦袋下的手從楚沅的脖子下穿過,將她摟近了一些,在她額角親了一口。


    “但你保證,不要吃醋,不值得。”


    楚沅猛點頭,蹭得關楠癢癢的。


    “第一個,大學同學,談了一個學期。她劈腿,分了。”


    “咦?”楚沅聽到的版本可不是這樣。


    “你是不是聽說,是我甩她的?”楚沅沒有回答,關楠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自嘲笑了笑,“以前很多人都這樣認為。”


    “可是……劈腿這種事,不是應該很多人都知道嗎?”


    關楠搖搖頭,語氣漠然得像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跟男閨蜜上床了。”


    楚沅頓時堵得說不出話。往關楠懷裏窩了窩,她想說夠了,她不想再聽了。


    可關楠卻再度開口:“第二個大學學妹,談了兩年多吧。她跟我不在一個校區,剛開始經常跑去新校區找她。後來跟老師做項目,事情多了就去得少了。


    “她懷疑我喜歡上了別人,我怎麽跟她解釋她都疑神疑鬼。因為這個分分合合了好多次。最後一次,恰好駱妍來找我,被她撞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想到關楠的情史竟然沒有男神的風格,楚沅沉默良久,才道:“真的忙到沒有時間談戀愛?很多人都巴不得大學裏麵轟轟烈烈呢。”


    “她又要旅遊,又要買衣服,我總不能拿老關的錢談戀愛吧。”關楠歎氣,“後來工作更忙,更懶得找了。”


    真好。楚沅默默感概,一半是對時機,一半是對人。


    楚沅心中一動,突然湊上前吻了他一下,黑暗中視線模糊,她親歪到了他的嘴角。


    他的吻溫柔而綿長,卷著她往漩渦深處淪陷。


    身體不可控製地癱軟,她揪住殘存的一絲理智,輕輕地說:“這是他妹妹的床……”


    關楠這下凍僵了一樣,完全沒了動作,他的吻還停留在她玲瓏的鎖骨上。


    關楠渾身微顫,用力抱住她,腦袋埋在她的肩窩上,咬著牙齒發出低沉的吼聲:“老子恨死田小衡了!”


    次日,趁著清晨微涼,他們一起去了海邊。楚沅和方瀾瀾赤腳玩著水,關楠和田小衡在身後不遠處看著。


    “還給你。”關楠從褲兜裏掏出一小片銀白色的東西,遞回給田小衡。


    田小衡訥訥地接過,嘴上罵了一句:“絕對是被詛咒了。”


    多年前,田小衡情人節去跟姚玲表白前,關楠也給了他這麽片東西。田小衡回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話:“還給你。”


    兩個男人突然笑了。


    楚沅衝關楠揮了揮手,關楠走過去。她一把勾住關楠的胳膊:“關楠,一起照張相吧,我們還沒合過影呢。”


    “好。”關楠笑了笑。


    楚沅掏出手機,調成了自拍的模式。


    “為什麽不讓他們幫拍?”關楠疑惑。


    “自拍比較親密。”楚沅不好意思地笑笑。


    關楠伸手攬住楚沅的肩膀,他人高手長,楚沅讓他舉著手機。


    “你來摁。”關楠發現自拍也是一個技術活。


    楚沅小心地不讓胳膊入鏡,伸出手指,指尖將到未到之際,手機突然退出了拍照模式,一個漢字跳到屏幕上。


    孟。


    關楠和楚沅俱是一愣。關楠不語,將震動著的手機遞回給她:“最後一次。”


    話畢,他默默走開了。


    “沅子……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孟廷禹的聲音聽起來分外疲憊,楚沅也是一陣心塞。


    他們斷聯不過四天,有些事卻已改頭換麵。


    楚沅淡淡應著:“有什麽事嗎?”


    “沅子……”孟廷禹吸了一口氣,“我已經跟她分手了。你……你還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保證對你比以前還要好。”


    楚沅沉默半晌,說:“算了阿禹,我本來就不打算和你去英國啊。”


    “你說什麽?”孟廷禹似乎打錯算盤了。


    “四年前我不願意跟你走,現在更加不會走了。”楚沅輕聲說。


    她現在有穩定的工作,有固定的交際圈,有自己的生活,再跟他出國,就意味著要拋棄一切重新開始,代價比以前大得多。


    更何況,她現在還有關楠呢。


    “為什麽?難道我不值得嗎?沅子,我們在一起四年多了啊。”孟廷禹沉吟道,聲音裏有著隱忍不發的情緒。


    “看在我們曾經交往四年的份上,別再執著了好嗎?就當給彼此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阿禹,現在跟四年前不一樣了啊。起碼四年前還是我們兩個人的感情,現在我真的不想摻和到你們之間。”


    孟廷禹長長歎了一口氣,沉默不語。


    “就這樣吧,再見。”楚沅沒等他再說話,徑自掐了電話。


    太陽已經升起,海麵泛起粼粼金波,空氣開始暖和。


    方瀾瀾和田小衡早已走到前方遠處,關楠在她十米開外的地方等著她。


    看到他那一瞬,剛才聊天的沉重一瀉而光。楚沅走過去,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


    “其實如果他舍得,也可以為你留在國內。”關楠突然開口說道。


    “那樣你就沒希望了是不是?”楚沅癟了癟嘴。


    回應她的是一個綿長的吻。


    三天假期轉瞬即逝。


    回到公司,蓋爺組織美工組的一起聚餐。下班臨走前關楠跑到茶水室,和楚沅“偶遇”了一回。


    關楠手肘碰了碰站在旁邊接水的楚沅,說:“你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出去不許勾三搭四了哈。”


    楚沅古怪地斜了他一眼,輕聲笑了。


    “說到勾三大四,誰能把你pk下去啊。”今天沈駱妍,明天顧千純的。


    關楠輕拍著她的腦袋,笑道:“晚上我等你回家。”


    楚沅喝著白開水都覺得有股甘味。


    聚餐的飯館定在公司背後,楚沅去到才發現,隔壁包廂竟然是蘇凡均他們組的。


    楚沅已許久沒有見過蘇凡均,上去寒暄幾句,也就各自進了包廂。


    飯桌上觥籌交錯、佳肴滿席,楚沅不久便忘了和蘇凡均偶遇這回事。直至散席出來,楚沅在飯店門口看見站在樹下抽煙的蘇凡均,她才又想起。


    蓋爺他們有眼力勁地先行離開。


    “你在等人啊?”楚沅笑著問。


    “嗯,我在等你啊。”蘇凡均坦率地承認,絲毫不回避她的目光。


    蘇凡均和她並肩往公司方向走。楚沅不由想起蘇凡均聖誕節開的“玩笑”,頓覺氣氛尷尬得可以。


    “你回家嗎?”蘇凡均說,“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煩了吧。”楚沅擺擺手,“我男朋友等會送我。”


    “噢,男朋友啊。”蘇凡均聲音裏難掩落寞,他下意識地想問是不是關楠,問題溜到嘴邊,又被吞了回去。


    他們走到公司樓下的小廣場,楚沅眼光倏然掃到站在形象店前不遠處的一個高個男人身上。


    關楠正在和一個長發女人爭辯著什麽。楚沅不自覺地走近,卻發現和關楠吵架的正是孟廷禹的女朋友,陸依寧,或者說前女友,她不確定。


    眼角餘光瞥見向他走近的兩人,關楠停止爭論,轉過頭來正視楚沅和蘇凡均。


    陸依寧反應更快,轉身直接向他們走來。不,應該是向楚沅走來。


    楚沅莫名其妙地盯著她,頓住腳步。


    關楠反應也不慢,長腿邁大步越過陸依寧,走到楚沅跟前,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我說了這不關她的事,她跟你一樣被蒙在鼓裏。”關楠目光淩厲,冷笑道:“你要理論找孟廷禹去。”


    楚沅聽到“孟廷禹”三個字徹底懵了,關楠怎麽會和孟廷禹的女朋友有交集。


    “我找她關你什麽事啊,你怕我扇她還是怎麽地?”陸依寧抱著雙臂,略有深意地望著關楠和楚沅握在一起的手,又奇怪地掃了蘇凡均一眼。


    關楠剛想反駁,眼光卻突然停留在陸依寧身後。陸依寧循著他的視線向後往,孟廷禹沉著臉向他們走來。


    孟廷禹走上前一把擒住陸依寧的手腕:“寧寧,跟我回去。”


    “你放手,我跟你已經分手了!”陸依寧倏然甩開他,狠狠剜了他一眼,轉而目光如炬盯著楚沅,“你看好了,是我甩的他。你不要的男人,我也不稀罕。”話畢,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孟廷禹看了一眼關楠和楚沅,眉頭不由一皺,轉身追陸依寧去了。


    關楠突然站到她身前,將她的視線擋住。他握著楚沅的肩膀,將她轉身麵對著蘇凡均。


    “還沒下班回去啊。”關楠衝蘇凡均問,他的雙手依舊搭在楚沅的肩上。


    “準備,”蘇凡均看著兩人,嘴角那抹自嘲的笑轉瞬即逝,“那我先走了。”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降至負一樓的電梯上,蘇凡均內心忍不住想:如果十年前,送楚益陽去醫院的人是他,楚沅現在待他會不會有所不同……


    那個夏夜,是他先路過倒在血泊裏的楚益陽,可是他遠遠地踟躕了片刻,卻什麽也沒有做,扭頭走了。


    等到他後悔返回原處,卻發現救護車已經到來,與此同時,他還看到關楠也跟著上了救護車。蘇凡均鬼使神差地跟到醫院,卻遇見了在手術室外哭得死去活來的楚沅……


    多年後再見到她,蘇凡均也不清楚對她的感情摻了幾分遺憾、幾分後悔和幾分真心。


    關楠一路黑沉著臉,楚沅在車上給他講了幾個笑話,關楠都隻是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又裝作專心開車的樣子。


    楚沅挫敗地跟他回到了家。


    關楠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就要按開電視。楚沅不依,跑過去搶了遙控器,丟到一邊。


    “你幹嗎?”關楠抱著胳膊,抬眼皺眉看著她。


    楚沅搖搖頭,挨著他坐下,學著他的樣子,抱胳膊皺眉。


    關楠轉頭看著她,楚沅也偏頭回視他的眼神。


    她撅嘴的模樣,像個頑固的小學生。關楠突然笑了。


    “你笑什麽。”


    關楠搖搖頭,笑容停不下。


    “你笑什麽。”楚沅又問,這回她一個翻身,跨坐到了關楠的腿上。


    “……你幹什麽呢。”關楠隻好雙手扶住她的腰肢,穩住了她。


    楚沅隻是彎了彎嘴,俯身下來,吻住了他,唇齒相交的纏綿讓他們暫忘了時間和空間。


    關楠剛想換個姿勢將她壓在身下,兩人大腿相疊的地方卻傳來了震動。


    他們不約而同地頓住,低頭往震動的地方看去。


    “你的。”楚沅抬眼看著他。


    “拿出來,掛了。”關楠命令似的說。


    楚沅在他褲兜附近亂摸了一通,才將手機拿出來。她掃了一眼,輕訝道:“子琪的。”


    她將手機掉了個麵,關楠看到屏幕上赫然印著三個字——關子琪。


    “掛了。”他毫不猶豫。


    “子琪難得打電話給你,等會她有什麽急事呢。”楚沅為難地看著他,手機依舊在手上震動不止。


    “老關來了都不接,”我哪有這麽不會掐時間的妹妹,關楠內心咆哮。手機估計從此演變成違禁物品。


    “還是接了吧。”楚沅突然沒了情致,擅自摁下通話鍵,將手機塞到他手裏。


    關楠歎了歎,意猶未盡地摟著楚沅,摁下了免提鍵,扔到旁邊。


    “嗚嗚,哥,你終於接電話了。”


    “怎麽了?”


    “我來燕陽玩,沒趕上今晚回學校的火車。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啊……”


    關楠腦袋耷拉到楚沅的肩窩上,楚沅輕撫了撫他的頭發。


    “你現在哪?”


    “就在大學城附近,一個叫‘啡語者’的咖啡店。”


    “好。”關楠悲歎,“你先等會,我跟你沅沅姐一會就到。”


    “怎麽辦?”煮熟的鴨子又飛了。關楠喪氣地問。


    “今晚她跟我睡唄。”楚沅無奈。


    “真想揍人!”


    關楠和楚沅一塊去了蓋爺和嬌姐的店。到得啡語者,卻發現關子琪還有同伴,一個好學生模樣的小女生。將兩個小姑娘領回家的路上,關楠跟楚沅咬耳朵:“今晚她們倆睡你房間,你上我那來。”


    “然後你睡書房?”楚沅暗搓搓地笑著。


    關楠白了她一眼,悶聲不語。


    回到家楚沅果然就這麽愉快地宣布了:“子琪,今晚你跟你同學睡我那屋,我睡你哥那,讓你哥睡書房去。”


    “好。”關子琪笑嘻嘻。


    好個頭,關楠腹誹。


    安頓好兩人,楚沅和關楠上了樓。


    剛走到臥室門口,關楠便一把將她拉進屋內,關上門,將楚沅翻轉身,從背後吻住了她的肩頭。除了地點,其餘幾乎和夢裏一模一樣。屋裏飄蕩著曖昧的聲響,兩具年輕的軀體嚴絲合縫地相貼,釋放著禁錮已久的渴望……


    家裏有客,楚沅不敢賴床,早早便爬起來。反倒是平常習慣性早起的關楠,仰麵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楚沅推了推關楠的胳膊,“起來了,一會還要送她們去車站”。


    “唔……”關楠翻了個身,抱過楚沅的枕頭,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快點起來。”楚沅奪過枕頭,關楠撈了個空,長臂懶散地搭在床上


    楚沅歎氣,準備起身往外走。關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帶到了床上,靈活地一個翻身便將她再度壓到身下。


    楚沅心頭拜服他的精力旺盛,手上使力想將他推開,“別鬧了。”


    他不語,薄唇貼上了她白嫩的脖頸。她想將他格開,他卻不依不撓。楚沅無奈,隻得可憐兮兮地嗚咽:“你壓疼我了……”


    關楠這才依依不舍地將她鬆開。


    關子琪她們還在洗漱,楚沅先準備早餐。沒多久關楠也下樓,他徑直走進廚房。楚沅正在煎雞蛋,沒留意他已進來。


    關楠趁她不注意,兩指勾過她的下巴,飛快地在她嘴唇上輕啄一下。


    “她們在外麵。”楚沅偏開一些,警惕地看看門外。


    關楠低低笑了笑,心裏湧起微妙的錯位感,好似他們在躲著自己的孩子親熱。他把煎雞蛋和包子端出餐廳,關子琪和她同學也走了過來。


    “好香啊。”關子琪笑道,和同學坐到關楠對麵。


    楚沅端著一鍋粥出來,給她們盛了,自己在關楠旁邊坐下。她隨手將碎發挽到耳後,捧起碗。


    “沅沅姐,你脖子怎麽了?紅了幾塊。”


    關子琪的同學語出驚人,關楠和關子琪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她掃射而來。


    “啊。”楚沅不由伸手摸去,隻覺沒有突起也沒有發癢。她把關楠當鏡子,望著他尋求答案。


    關楠勉強笑了笑,別開了目光,楚沅霎時間恍然大悟。


    “呃……沒什麽,昨晚被不知從哪飛來的小蟲子咬到,癢得抓紅了。”


    “噢。”同學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關子琪也長長地“噢”了一聲,似笑非笑地交替望著關楠和楚沅。


    “專心吃飯,”關楠發話,“等會又趕不上車了。”


    關子琪這才收回目光,低著頭喝粥,肩膀微微顫動,竊笑不止。


    去汽車站的路上,關楠總覺如芒在背,不經意往後視鏡掃一眼,總能撞見關子琪略有深意的目光。


    這種感覺,就像早戀被班主任盯上了。


    買了票,關楠和楚沅送她們進站。關子琪笑嘻嘻,來回看著關楠和楚沅,視線像一根紅線將他們綁在一塊。


    關子琪笑得晃眼,楚沅莫名心虛了。


    “那我們先走了,”關子琪搡著她同學的後背,兩人往車上走。關子琪踏上階梯,扶著把手,探頭望向他們,狡黠一笑,喊道:“謝謝哥,謝謝嫂子。”說罷,逃也似的鑽進車裏。


    關楠和楚沅麵麵相覷地凝視彼此,半晌,均是無奈地笑了。


    “被看穿了啊。”關楠卸下擔子一般,大大方方地攬過楚沅的肩膀。


    “還不都是你主動暴露。”楚沅瞪了他一眼,手肘搗在他的腰窩上。


    豈知關楠歸然不動,衝著她凜然一笑:“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麽。”


    楚沅朝他翻了翻白眼,心頭卻縈繞了其他的事。


    “關楠,”楚沅被他擁著往汽車站外走,臉色嚴肅起來,“要是關叔叔和我媽他們……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的事了,那怎麽辦啊?”楚沅沒把握侯月會不會同意。


    “什麽怎麽辦啊,”關楠不以為意地應道,“改口喊爸媽唄。”


    楚沅突然停步,關楠也跟著停下,不解地看著她:“怎麽了?”他低頭看著她,楚沅眉頭緊鎖,無聲地譴責他的不認真。


    關楠連忙拉過她的手,扶著她後背繼續往前走,賠笑道:“沒事,他們都很開明,咱們偏要在一起,洪水猛獸也攔不住。”他頓了頓,又說:“其實老關應該知道了。”


    楚沅一驚,再度停步:“什麽時候?”


    “就上次帶你上醫院。”關楠安慰她,“老關妻管嚴,隻要你媽媽同意,咱們前途光明。”


    戀愛讓人對時間產生了錯覺,有時覺得時間很快,嗖地一下,手拉手逛街的一天便沒了,有時又覺得它慢吞吞的,戀情怎麽還沒地久天長。


    這年楚沅生日趕上周六,關楠加班,她跟方瀾瀾下午看了電影,方瀾瀾曖昧地揶揄:“哎,去年是孔明燈,你家哥哥今年又玩什麽新玩意兒呢?”


    一年前的今天,關楠在海邊為她放起25盞孔明燈。深藍的天幕,橘黃的燈盞,閉上眼似又在眼前。


    楚沅心裏偷樂,臉上卻訕訕的,手一攤,肩一慫:“他那個木頭腦袋,說不定沒有呢。”


    方瀾瀾嗤笑:“要是沒有,你還不得先把榴蓮備著呀。”


    想到關楠捧著蛋糕跪榴蓮,楚沅忍不住彎起嘴角:“榴蓮算什麽,應該把他機械鍵盤的鍵盤帽一個個挖下來,翻開讓他跪。一石二鳥,毀了鍵盤,又罰了人。”


    方瀾瀾陰測測地看著她:“我怎麽覺得你是把戀愛前的委屈都要一一討回來呢。”


    楚沅嘿嘿笑:“來日方長,不急著一時。”


    方瀾瀾知趣地沒邀她一塊吃晚飯,楚沅回到大學城,進門前她還煞有介事地停下,調整一下呼吸。


    哢噠一聲推開大門,屋裏籠罩著傍晚特有的昏暗,楚沅打亮燈——


    客廳跟以往沒什麽兩樣,安安靜靜,人影兒也不見一個。


    果然還是想太多,楚沅自嘲地扯扯嘴角,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換鞋。


    噔噔噔下樓聲傳來,關楠往廚房走,到得門口才反應過來,退了幾步:“回來了。”


    楚沅蔫蔫點頭:“嗯。”


    “幹啥去了?”


    “看電影。”了無生氣的語調。


    “吃飯沒?”


    “沒有。”沒勁的日常對話。


    關楠拿著一瓶水出來,拋轉一下,看著她:“扁扁,我記得你今天過生日呢。”


    楚沅眼睛一亮,朝他伸出手,笑眯眯地說:“然後呢,你要給我禮物麽?”


    “沒有。”關楠應得很幹脆。


    楚沅定定看著他,像要找出破綻似的。


    “沒有。”關楠又重複一遍,語氣倒是理所當然。


    一臉的笑容轟然倒塌,楚沅一屁股癱坐到沙發,耷拉下腦袋。


    “扁扁,你別生氣。”關楠走過去,礦泉水瓶冰了一下她的胳膊。一隻拳頭伸到他眼底,眼看那根中指就要抽出來,關楠趕忙一手包住,餃子皮包餡兒似的,賠笑道:“一會帶你去吃好吃的?”


    楚沅拉過一隻抱枕,小嘴還撅著,眉頭卻挑了挑,用一種嗡嗡的聲音說:“什麽好吃的?”


    “你猜。”


    拳頭抽出來,女人甚是威風凜凜:“不猜!”


    關楠也不惱,眯縫起眼睛:“有獎競猜哦。”


    一句話,成功讓她的目光轉舵。


    “什麽獎?”


    “終身成就獎。”


    楚沅盯著他,眼神考究,偏偏關楠還一本正經,叫人看不穿。


    “那是什麽鬼,值幾個錢?”


    “扁扁,談錢就庸俗了是吧。”趁話題還沒偏太遠,關楠趕緊說:“這樣吧,你先到蓋爺店裏玩會,等我改完最後一段代碼就過去,行不?”


    在比出ok之前,楚沅眼珠子轉了轉,以手做槍指指他,警告性地說:“你可別說晚飯就在那裏吃,不然我跟你沒完。”


    “不會不會,”關楠偏了偏身子,配合地舉手投降,“就去那兒等一會,晚點保證帶你去一個上流的好地方吃飯。”


    楚沅晃悠著走過去,快到地方卻咦了一聲。


    店麵比以往暗了許多,遠處看沒準以為停了電,可“啡語者”的橢圓形招牌燈箱還好好地亮著,夜裏如一塊明玉。


    楚沅走近,隻見門口站了一個人,戴著一隻猴子的麵具,體型卻像熊。


    有一對學生模樣的情侶湊上前,猴子跟他們說了什麽,小情侶便走了,還幾步一回頭的,似戀戀不舍。


    “蓋爺?”楚沅試探性地打招呼。


    “嘿,好眼力!”麵具之後果然傳來蓋爺的聲音。


    “你這體型想隱藏,除非你是六娃哦。”楚沅暗戳戳指了指他的肚腩。


    “去去去,看你哥都把你帶壞成什麽樣了。”


    蓋爺要戳她腦門,楚沅躲開了,笑說:“今晚這是幹什麽,萬聖節不還沒到麽?”


    “嗒噠——”蓋爺閃開身,露出一塊熒光板,上麵色彩斑斕的糖果、氣球和音符,簇擁著中間胖乎乎的五個字——“馬戲團之夜”。


    一個戴梅花鹿麵具的女人從店裏出來,捧著一隻打開的木匣,裏麵盡是各種動物的麵具。


    “來,挑一個喜歡的。”是嬌姐。


    楚沅翻了翻,笑嗬嗬地問:“有南瓜麽?”


    “南瓜南瓜,整天就惦記著你的南瓜,”蓋爺輕輕彈了一下她腦門,“你當我這裏是菜園子麽。”


    她最後變成了兔子小姐。


    櫃台邊上用白色矮籬笆圍出一個小圈,裏麵擺了花邊大鼓,地上散著拳頭大的小彩球,還有手風琴、蘑菇、糖果的模型,還真是有模有樣。店裏燈光調暗了一些,但依然可見天花板上聚集的粉色和紫色的氣球。廳堂一圈的桌子都坐有人,每張桌子燃起一盞風燈,最近的一桌從衣著上可以看出是狐狸小姐和白馬先生。他們或在低聲交談,或在擺弄手機,每一桌都像一個獨立的小世界。牆壁隔開了喧囂,悠揚的音樂寧靜了心緒,啡語者像一片抽離於塵世的樂土,收留並庇護他們。


    楚沅感受到一種遠離鬧市的安寧和恬靜。


    以往她和關楠總是坐在靠窗的角落,無聊時就觀察窗外路過的情侶,猜測他們身上的故事。現在隻有中央的桌子空著,楚沅隻好坐過去。


    她習慣性地尋找那隻鎮店之貓黃桑,左右細瞧,隻見一條圓滾滾身影追著地上一點紅色的光扭著屁股跑過來。“喵——”大貓突然嗷嗚一聲跳到桌上,楚沅嚇了一跳,隻見大貓低著頭,盯著桌麵上消失的紅點。


    它好奇又專注的樣子,楚沅看著心境都柔和了。她伸手去撓撓它的腦袋,貓咪享受地眯起眼,不一會它又仰起頭,暗示楚沅撓它下巴。楚沅笑了笑,剛想伸手去撓,卻突然愣住了。


    貓咪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紅色的項圈,中間平時掛鈴鐺的地方,如今掛著一枚鑽戒。戒指在燈光下泛著異樣的光彩,魔咒般鎖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突然伸到眼前,輕輕摘下鑽戒。楚沅的目光隨著戒指移動,慢慢變得堂亮的柔和金光下,獅子先生在她眼前單膝落地。


    楚沅尚處於震驚之中,手背傳來熟悉的觸感和熱度,獅子先生把自己的麵子摘下,柔軟溫暖的唇貼到她的手背。與此同時,楚沅也扯下她的麵具,他們同時袒露在彼此眼前,相處得久了,他們笑起來的模樣竟然有些神似。


    舒緩的音樂聲中,關楠眼角眉梢都是笑,眼神卻是虔誠和堅定。


    “楚沅,扁扁,小沅子。從飛機上的重逢到現在一年多,我們是彼此的家人、同事和好朋友。我對家的記憶模糊而且遙遠,跟你住在一起以後,雖然有過爭執,但大多數時候是甜蜜,你讓我對家庭有了更清晰的理解和向往。”關楠感覺到握著的那隻小手微微顫抖,那份抖顫鼓勵著他繼續說下去,“你是我法律上的妹妹,也是我的女朋友。如果你還需要一位人生伴侶,我可以自我介紹嗎?不怎麽解風情,有點遲鈍,但一定會忠誠於你。”


    似乎又回到愛情抽芽的那一晚,他戲謔她是否要給他介紹美女,她捏著他的手腕說,我可以自我介紹嗎。戲言式的表白,掩蓋慌亂的內心,兜兜轉轉了一大圈,如今回到他這裏,經由他說出,給那段失衡的單戀畫上句點。


    “楚沅,嫁給我。”


    字字清晰,聲聲有力。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是比“我愛你”更有力量。“我愛你”代表著一種情意,可即便他不說,她也已感受到。“嫁給我”更多的是承諾和責任,無論未來陰晴與否,我始終與你相伴。


    動物小姐和先生們漸漸站起,每個人都變魔術似的,每個人手裏多了一枝小花,那些動物的麵具,細細看來,竟然都是帶著愉快的表情,每一張麵孔似乎都在說:“嫁給他。”


    楚沅呼吸一滯,潮熱湧上她的鼻尖和眼眶。她用空出的手捂著眼,重重地點點頭,嗚咽著說:“我嫁,我嫁。”


    關楠轉頭衝不遠處拿著激光筆的蓋爺喊了一句,“她答應了”。蓋爺和嬌姐做了一個勝利的擊掌。那些拿著小花的人,紛紛摘下麵具,露出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方瀾瀾、田小衡、蘇凡均,還有好些平時玩得比較好的同事,音樂風格陡然一變,換成了節奏輕快的曲調,好像一場森林裏的狂歡,一起見證和分享著他們的幸福。


    關楠低頭親吻楚沅的無名指,將戒指輕輕套上去。他忽略周遭的目光和起哄聲,將楚沅從椅子上拉起,擁她入懷,垂眸細致地吻住她的唇。


    “你為什麽不選‘猿’的麵具?”楚沅忽然湊到他耳邊問。


    “嗯?”


    “因為,程序猿啊。”


    關楠一愣,噗嗤笑了:“不,夫人,我是攻城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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