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有始無終。無美無惡,無善不善,無有無無,無難無易,無長無短,無高無下,無音無聲,無前無後。


    後過三十億歲,無生有。宙宇無始有終。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後過一瞬,天分九界。


    一曰木衍,一曰月桂,一曰法兆,一曰妖行,一曰龍神,一曰酆陰,一曰鬼行,一曰火衍,一曰昊上。


    “顏姐姐,《九界神話》好難懂啊”,木生風努力地撇著嘴,叉住自己小腰,“不是說好教小風法術的嗎?怎麽還讀書啊!”


    “下一段是什麽?”畫顏邊寫書邊問道,聲音無悲無喜。


    “額,小風看看,”木生風不情願地繼續趴下,“有神人生木衍,左持淩華枝,右持道木劍。其枝指天,其劍指地。後萬神出,惡亂於西,神人以枝插地庇萬生,以劍掃西,囚惡於岩陵。世感其恩,稱帝穆。”


    “那小風知道帝穆還叫什麽嗎?”畫顏停下手中的筆,轉頭問道。


    木生風下意識搖搖頭,隨即想到什麽,哈哈笑道,“小風知道了,帝穆也叫木皇,劍皇。”


    “那帝穆為什麽叫劍皇呢?”


    “因為他有劍,不對!因為他很強,也不對...我知道了!因為他很強又有劍。”


    “小風”,畫顏拖長音,假眯著眼稍顯鄙視地看著木生風,“所以你是個小孩啊,還是個喜歡姐姐胸部的屁小孩。”


    “額。”木生風早已爬起來,雙手後背,雙眼盯著虛空某處,清清嗓子壓低聲音道“所以這個帝穆為什麽叫劍皇呢,這是個很重要的學術問題,是的,很重要的學術問題。畫顏道友,我們讀書人還是應該好好鑽研學術啊。”


    “死小風,裝起正形來沒完。”畫顏假意嘔吐,稍即撇撇嘴,正色道,“首先,帝穆是否真實存在?”


    “帝穆是個神話人物啊,顏姐姐,那肯定是假的啊。但是他肯定是個英雄,大英雄,我也要成為這樣的大英雄!”木生風傻笑道。


    “所以這是第一個問題,《九界神話》並不是一本神話書,而是史書。帝穆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他生於距今十七億年前,是木衍界的第一個神明;他是九神王之一,是萬物的造物主,萬神在他足跡下發芽生根。後來,帝穆將淩華枝栽在木衍界中央,每過一晝夜,淩華枝便大一寸,直到後來,木衍界萬物都長在淩華枝上。淩華枝也多被人叫做萬物樹,世界樹。”畫顏摸了摸木生風的頭,“懂了吧,小風,如果這些創世的人物都不清楚,那修行起來也是渾渾噩噩,到後麵更是會劍入偏鋒而不自知。”


    木生風虔誠地低頭施禮道,“受教了,畫顏仙子。那為什麽帝穆也被叫做劍皇呢?”


    畫顏又摸了摸木生風的頭,“這個啊,吃完飯再說。”


    木生風顯得有些失望,旋即笑起來,“那顏姐姐抱我!”


    吃完飯後,木生風和畫顏坐在村子西邊的石頭上,不遠處,齊封天正在和葬刀下棋,乾元在一旁泡茶品茗,其餘人則不知所蹤。


    木生風啃著飯後甜點,三下五除二虎吞完後,拍拍手說道,“顏姐姐,你還沒給我說帝穆為什麽叫劍皇呢?”


    “你看你齊爺爺像學什麽的?”畫顏拿出手帕幫木生風擦嘴。


    “劍?”


    “是的,帝穆的事兒還是讓他給你說吧。走,我們過去看棋。”


    “好!”


    木生風靠在畫顏肩頭,低聲說道,“真看不出來飛頭大叔這大老粗也會下棋啊,嘻嘻。”


    “你這臭小鬼,你飛頭叔也是當過君子的。”葬刀一個飛頭襲來,砸得木生風昏頭暈腦,“你飛頭叔年輕時候為了追婆娘,君子六藝七藝什麽的可是不在話下,要不是法兆界那鳥地方太亂,法兆界第一風流男子絕跑不了你大叔的手。”


    “哼!”木生風摸摸自己紅紅的額頭,還是迫於淫威沒敢開口。


    終於,五十回合後,齊封天拿下棋局,這讓木生風著實高興了一下。葬刀則鬱悶地狠狠把自己的頭往村外踢去,整個人跟著飛了出去。


    在棋局完之後,畫顏直接將木生風扔給齊封天,自己轉身回了書屋。乾元也在摸了把木生風的嫩臉後,嗬嗬笑著打道回府了。


    “齊爺爺,我們也來下兩局。”木生風爬到剛才葬刀的位子。


    齊封天慈祥地笑笑,有些僵硬。沒有多說什麽,開始收拾起棋子來。


    “齊爺爺,你能給我說說帝穆的事嗎?”木生風走第一步。


    “你說劍皇?”


    “是啊,就因為帝穆有一把道木劍就叫他劍皇啊,我小風可不信。”


    齊封天又笑了笑,按下一顆棋子,“是啊,誰也不可能因為一把劍被叫做劍皇。那他要是劍道的開創者呢?”


    “劍道的開創者?”木生風的心中有了一絲震撼。


    “是,劍有劍的用法,刀有刀的用法。劍皇帶來了劍道,劍道因他而生。”


    “那他很厲害咯?”


    “劍皇當然厲害。他的劍橫掃八荒,所向披靡;他的劍道如利刃般射入蒼穹,貫越恒星直至不朽。”


    “齊爺爺也肯定很厲害,齊爺爺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大俠似的人物。”


    “不是的,”齊封天苦澀一笑,落寞的情緒好似海洋般開始彌漫,“不是的。”


    齊封天忽得跌入他過往苦澀而失敗的回憶,影子降下晦澀的陰影;痛苦的過去開始貪食他的血肉,苦痛的記憶撕裂他的骨髓。


    他的聲音破敗而沙啞,“年輕時,那時我還年輕,我的頭發還沒有現在這麽枯燥,眼珠子也清明地很,世間的萬物以我的劍都能擊破,”齊封天盯著木生風,望向四萬年前風華正茂,站在世界樹前看著樹中道木劍的自己,“那時的我肩負著振興家族的使命。但我是個天才,繼帝穆以來最耀眼的劍道天才。我有著更遠大的目標,我要成為第二個帝穆,甚至超越他。當我第一次看見道木劍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帝穆的劍道,正直無當。那就是我所向往並企圖超越的劍道。”


    木生風看見一柄劍從齊封天的天靈處艱難爬出,那是一把樸實無華的木劍,而無邊的劍氣正旋繞其上,顧不得多想,木生風立刻提腿跑路,奔向遠處。


    而齊封天的聲音越來越大,他的眼中是曆曆往日,是該死的跗骨記憶,是左右著他,支配著他跌倒的青天亡魂。


    “明明我是最強大的,明明我可以用我的劍,我最信任的劍輕輕鬆鬆撕碎他,可是我敗了,我的道心蒙塵。就因為這,就因為這區區一次妥協,一次交易!我的劍道沒有了。”齊封天複歸平靜,眼中的火焰熄滅,像條用盡力氣在岸邊等死的傻魚,籲籲喘起氣來。


    而這時,木生風早已被千舞麵抱起,鬼極域眾人除了畫顏全到了。


    木生風想說點什麽,應該是加油鼓氣的話,他看向千舞麵,又看向其餘眾人,最後看向齊封天。他天靈上的木劍早已消失不見,黑子白子散落一地在他身旁,整個人枯敗不已。


    木生風急的大叫,“齊爺爺,你不是皇帝嗎?你的嚴肅自矜呢?你的惺惺作態呢?沒有劍道就找回來,沒有劍就搶回來啊!”


    齊封天頭抬起來,沒有看向木生風,他好似夢魘般盯著虛空,癡笑道,“蓮蒂,你也死了。”旋即轉向一邊,“有嗣,你也死了。”他開始說起不同的名字,不同的人出現在他身邊,和他一樣破敗。他的眼中充斥著痛苦和絕望,他在為死去的人哀悼,在為四萬年前自己化為死水的劍道哀悼。漸漸,越來越多人出現在他身旁,整個村子被圍得水泄不通。他在人群中心熱切地講著什麽,好似生命即將消失,迫不及待語無倫次地留下遺言。


    年幼的木生風不知道怎麽辦了,他急得眼淚亂流,他不知道為什麽這些人會突然出現,這就是法術嗎?他現在隻希望他的齊爺爺能夠安全,不要弄得好像馬上要消失了一樣。


    “舞姐姐,救救齊爺爺啊!”木生風搖著千舞麵的肩膀,望向其餘人。


    這時一隻粗糙寬大的手掌按在他頭上,將他的淚水粗暴地抹去,待聽一個沙啞雄渾的聲音響起,“男人可不能隨意流淚啊,不過你還是個小孩子嘛,”那隻寬大的手掌又摸了摸木生風的頭,“這種粗活兒還是教給我來吧。”


    隨後一聲清響,一縷刀光,所有出現的人消失,隻留下痛哭流涕的齊封天。而他,像個傻小子一樣跪坐在地上。他完全變了個模樣,如果不是那身衣服,木生風不會認出他的齊爺爺;他成了個實實在在的少年,一股子稚氣,臉色潮紅地對著周圍的空氣熱烈地交談。


    木生風看見葬刀將他自己的頭按下,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頭身相連的葬刀。葬刀將飛舞的碎發卷入腦後,搓了搓手,拔出身後的大刀,戰意從他的身上湧出,一股風將之前停留的陰鬱吹散。


    而彼時的齊封天發現無人附和他,早已氣得兩股戰戰,在原地轉個不停。忽然,他停下來,麵對眾人,空洞的雙眼從虛空脫離,清明的雙眼充斥著憤怒和疲憊,像個獵豹般盯著葬刀。


    “法兆界刀修葬刀挑戰木衍界劍尊齊封。”


    齊封天摸向自己的劍,青天的亡魂好似變成了美好的往生神使,他的眼中充斥著緬懷,落日的餘暉在他身上灑下。


    他的聲音疲憊而有力,他的過往厚重如煙雲,他的道心蒙塵如頑石,他的劍脆弱如竹條,他的一切既定而完好,不可更改。


    “年輕的時候,我曾在雲鳩山修行,遇到了一個雲遊道姑。”


    “我們一見如故,我是劍客,她是鑄劍人。”


    “我們一起在雲鳩山待了三月,她鑄了一把最好的劍給我;作為回報,我給她演示了我新領悟的劍招。”


    “分別的時候,她說我就像劍一樣,鋒芒畢露,待我以後去找她,她想再鑄把劍給我。”


    “我下山去北,參加武道會;她下山往南,尋找鑄劍之道。”


    “後來我輸了,她開始聲名鵲起。我的家在西方,像條狗逃回舔舐喘息;她的道觀在北方,鑄劍大師的名號不脛而走。”


    ......


    “很多年後,我努力建立了大齊,往日的苦痛好像都消失了。她給我寄來賀禮,是一柄木劍和一封書信。”


    “信上說她希望這劍能叫年華,並說她終於完全領悟了鑄劍之道,在休息月餘後將會西行來看望老友。”


    齊封天抬起頭,劍握在他的手上。這是把奇怪的劍,上半似木,下半似鐵。


    他緩緩說著,“可我還是沒等到她。”


    他閉上清明靈動的雙眼。


    他要戰鬥,他要大罵,他要憤吼,他要怒斥不公,他要怒斥時光,他要永遠的憤怒!他要反抗,他要掙脫亡魂的枷鎖,他要殺回人世間,把所有所有看見的,看不見的,醜陋的,汙濁的通通斬殺殆盡!


    他睜眼,往事又藏在他眼中。


    他歎了口氣,帝王的威嚴複生附身;他的眉頭皺起,他的腳下是滾滾亡魂,他的劍上是淩冽冰霜。


    “葬刀?我要將你大卸八塊。”


    話畢,齊封天邁步轉身踏入漆黑的天際。葬刀咧嘴笑了笑,無奈說道,“齊老魔,這次老子奉陪到底!下次老子再找回場子來。”說罷,也飛身衝上天際。


    木生風看見天邊的兩人,一人舉刀,一人持劍。嗜血的戰意殺意怒意激蕩在黝黑死寂的天幕上,碩大的雙角巨獸在葬刀身後出現怒吼咆哮,而齊封天身後則出現一身高萬丈的六目帝王虛影。


    帝王的六目緊閉,隨後睜開。雙角巨獸怒吼一聲,旋即砰得湮滅掉。


    “我還是沒有感覺到你的道,葬刀。”齊封天說道,“你也丟了自己的道。”


    隻見葬刀兩目倒豎,瞳孔中痛苦一閃而過。隨即還是釋然掉。


    “劍尊,我們都死透了,還說這些幹啥?”


    “沒有道的你不是我的一合之敵。”


    “是嗎?”葬刀自嘲般笑起來,但見其怒吼一聲,身後出現數隻,然後數十隻,數百隻,最後整個天幕都是轟吼的怒獸。戰意從這個看似頹廢的男人身上出現,他的眼中充斥著無邊的怒火,他的道是修羅道,是殺生道,是殺或被殺的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從他口中叫出,隨後拿起大刀跳向齊封天。


    木生風最後看見的畫麵是這樣的:將劍橫握的齊封天麵無表情,葬刀像條瘋狗似的咆哮,大刀高高抬起劈向齊封天。然後過了一瞬,齊封天橫握劍,麵無表情,劍光還未走遠。所有的怒獸在劍光下如水汽般消失,而怒罵著的葬刀則被狠狠打落地麵。


    木生風看著一步一步從天際漫步下來的齊封天,心中戚戚然想到,自己以後可得好好學劍,倒不是不喜歡刀,隻是學劍似乎更加帥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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