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的一番動作還是有效果的,雖然蔡邕依舊還是沒有出獄,但已經確定他不會被棄市了,馬忠在探聽到消息後,趕忙到鴻都門通知了李繼。


    司馬昭雲今日不知跑哪裏去了,李繼起床後便沒見到他,也不多想,隻當是他有事離開了,然後獨自出了鴻都門,來到了自己的府院來。


    竇娥和顧雍正在院子裏帶著蔡琰沒心沒肺的玩鬧,自從沒了蔡邕的限製,幾個小家夥好像更開心了,完全沒有為蔡邕如今的處境擔心的樣子。在他們看來,這種事情還是讓李繼去解決好了,如果李繼都解決不了的話,那他們再焦急也沒什麽用。


    就在李繼閑來無事,打算教教竇娥和顧雍下象棋的時候,馬忠突然走了進來。


    “伯喈先生要被流放交州了,這次是陛下下的詔令,今日就要起行。”


    李繼聞言頓時啞然,也沒了悠閑的心情,隻是在心裏暗歎一聲。果真如此,該來的還是會來,自己終究是不能改變蔡邕流放南方的命運。


    早前李繼就在懷疑蔡邕到底是做了什麽才會導致後來的流放南方,沒成想就是這次的事了。也是,已經把滿朝近半的大員得罪個遍了,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議郎來說,應該也不會再有什麽比這更嚴重的情況了。


    “知道了。”李繼也不知能說些什麽,悶悶的應了一聲,眼角瞟了一下依舊在竇娥懷裏笑嗬嗬的蔡琰。


    “聽說一些大員們已經在雒陽城門外準備相送了,咱們……也去吧。”


    馬忠知道,李繼已經盡力了,甚至去求了被天下幾乎所有士子所厭惡的曹節,幫助蔡邕擺脫了必死的局麵。可是現在,流放交州的命運卻一定是沒法改變了,陛下親自下的令,誰敢反抗。


    “那就走吧,咱們也去送一送。”


    隨意收拾了一下後,李繼帶著幾個孩子登上了馬忠門外早就準備好的馬車,往雒陽城門外趕去。


    雒陽南城門十裏外,李繼他們到來時,已經有近百人在亭舍中等待了。


    蔡邕雖然在那日的奏章中得罪了不少人,但前來送行的人依舊是很多,況且他的叔父蔡質也是名列九卿的大員,所以哪怕他們因無妄之災流放交州,這些人仍是念在舊情上前來相送。


    最近朝廷上的局勢有些詭譎多變,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造迫害的會是誰,來此相送的人也都是個個麵帶愁容。


    人群中,李繼也看到了袁隗、橋玄、楊賜那些常在蔡府上見到的人,隻不過現在情況不允許,李繼也沒上前去打招呼。


    日上當頭,押送蔡邕的公車終於是來了。也沒多為難蔡邕,在出了雒陽大獄後,負責押運的兵官們先放他把雒陽蔡府的下人都遣散了,才讓他與親人一同出了城,到了這裏後再換成馬車繼續前行。對於這些前來相送的人,也未曾阻攔,隻是遠遠的在一旁戒備著,防止出了什麽意外。


    李繼雖然在年輕士子間已經有了響亮的名聲,但在這裏,他的身份卻還是顯得有些低微,而且因為當初沒有拜蔡邕為師的緣故,在外人眼中,李繼與蔡邕的關係也算不上有多親近。


    等到一眾公卿、名儒還有些帶著姻親關係的家屬挨個上前問候完後,李繼這才帶著三個孩子走上前去。


    蔡邕此時兩眼充滿血絲,眼神晦暗,剛才與那些親友們已經哭得稀裏嘩啦,到現在大概是眼淚流幹了,見到抱著蔡琰上前的李繼後隻是緊緊抿著嘴,隻是不肯先開口言語。


    “伯喈先生……”李繼也有些不知道說些什麽,但見蔡邕抿嘴不語,隻好先打破了沉默,“李繼多謝先生這幾年來的照顧,這次沒有幫上什麽忙,實在是心有愧疚。”


    “這都沒有關係的,你還有更廣闊的未來,犯不上為我傷神”蔡邕還不知道是李繼幫他免了棄市的結局,但依舊很是感慨,“而且……你在那之前就曾警告過我,可我卻沒有在意……淪落至此,實在是有些悔不當初啊。”


    “小子當時以為先生隻會涉及宦官而已,但沒想到……”


    “那些人的齷齪事……不比宦官之禍造成的破壞少!”說到這,蔡邕好像也有了些說話的興致,“我本以為陛下在聽過後會雷厲風行的將他們處罰,卻萬萬沒料到……唉……讓那些屍位素餐的人身居高位,實在是大漢的不幸啊!”


    說著,蔡邕把圍在頭上的幘巾給取了下來,平日間原本束起的長長灰發此時竟已變成了白色平頭,幹涸的眼眶也再次充滿了淚水。


    李繼有些愣住,也就一個多周不見,沒想到蔡邕的頭發不僅被剃了,而且全部變得花白。


    “爹爹沒頭發啦!禿子!”懷中的小蔡琰看到了,突然笑著拍起了手來,看著蔡邕有些滑稽的樣子還有些高興。


    李繼不知該如何動作,隻好把蔡琰遞到了蔡邕的懷裏。


    蔡邕接過蔡琰,輕輕摸著她頭上被竇娥梳的整整齊齊的羊角辮,看著她笑得開心的樣子,眼淚終於從臉上滑落下來,滴到了她粉嘟嘟的臉龐上。


    “老夫今年四十有七,已經算得上是垂垂老朽,卻至今仍無無子嗣,妻室也在生了這娃娃後體病多災。如今老夫還要被髡刑流放交州,或許接下來就是九死一生。李繼,蔡琰還是交給你照顧吧,以你的才智,足以在雒陽城裏保全她的性命。”


    話說到這,蔡邕再也忍耐不住,緊緊摟住蔡琰大聲哭喊起來,嚎啕不已,讓人聞而生悲。


    而聽到蔡邕這番話,身後一起與蔡氏流放的上百口人也悲痛萬分,無論男女,跟著一塊放聲大哭,惹得不明所以的小蔡琰備受驚嚇,哭鬧了起來。


    這還沒完,見到蔡氏舉族皆哭,那些來相送的人中,別的倒也罷了,一些蔡氏姻親、弟子也都陪著哭了起來……一時間,整個洛陽城外的亭舍中,哭聲震野,便是旁邊小河上的水鳥都驚得飛了起來,讓那些遠遠警戒的押送人員差點以為出了什麽事。


    見了這情況,李繼也隻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無言以對。


    然而,眼前的這幅情形根本就不是閉嘴裝傻能混過去的,已經好久不見的顧豐這時從後邊走了過來,忽然伸出手,拽了拽李繼的衣袖。後者無奈回過頭去,卻見到顧豐正擠眉弄眼的看著自己。


    李繼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這裏的這麽多人,就數自己最適合安慰蔡邕了,且不說他聽的這麽多人一起哭也有些煩躁,要是萬一讓真這幫人給哭出個好歹來,接下來流放的路上可就有罪受了。


    無奈之下,李繼努努力,鼓足勇氣往前邁了一步,豎起眉頭,當即朝眾人怒喝起來。


    “都別哭了!哭哭哭,哭又有何用!哭就能不流放交州南郊了?哭就能讓陛下回心轉意了?”


    在場之人皆是愕然,都愣愣的看向了這個未束發的小童,連顧豐也瞪圓了眼很是不可思議。他的意思是讓李繼上前去安慰安慰蔡邕的,可不是讓他張口罵人。


    “伯喈先生,你來說說,你為何而哭?”


    蔡邕一時有些噎住,都被流放了還不能哭嗎?不過既然李繼問了,那想必是有什麽話要說,於是便也隻好張口回答。


    “自然是因為所受待遇不公,我明明是為了大漢著想,卻被人……卻落到如此田地。”


    “說的好!既然為大漢著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正是大丈夫所為嗎?哪怕最後失敗了,又有什麽可哭的?當日小子怯懦,伯喈先生欲直麵陛下盡言時還曾有過阻攔,現在想想實在讓小子羞憤不堪,若是要哭的話,也應該是由小子來哭,伯喈先生為國為民怎麽可以哭,應當仰天長笑才是!”


    蔡邕也反應了過來,隨手把已止住哭泣的蔡琰放到了地上,上前緊緊握住李繼的手,激動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他明白,李繼是在借自己年幼的身份幫助自己說話,說不定流傳開來後甚至能改變一下他的現狀。


    “李繼,我就是個酸臭腐儒,萬事不堪,怎麽能配得上你這些話呢。”


    “不!伯喈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可以沒有我李繼這般投機取巧之人,但絕對不能少了蔡伯喈拳拳為國之心!”回頭看了看那些仍是滿麵哀容的眾人,李繼說的更起勁了,聲音也逐漸大了起來,“諸位大人都是先達,與伯喈先生也是莫逆之交,大家心裏都明白,此次伯喈先生明顯是被人陷害才會導致如此地步。此仇不報非君子,李繼在此發誓,這件事小子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的,總有一天,我定要揪出究竟是誰陷害了伯喈先生!”


    眾人聽了隻是默默無言,無人敢應聲,蔡邕呆愣了一會後,仰天長歎。


    “從李繼你剛入雒陽城,我便看出了你的不凡,當時我說過,你乃古來之神童。如今來看,實在是一語成讖。”


    天色已經不早,送行儀式其實差不多該結束了,外麵的軍官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催促了起來,再晚的話,說不定就要趕夜路了。


    蔡邕也明白,哪怕這番話真的有用,也不是短時間能看到成效的。依依不舍的鬆開了李繼的手,把蔡琰推到了李繼懷裏,蔡邕與在場的眾人行了一禮,便打算登上馬車。一隻腳剛邁了上去,忽然又想到了什麽,轉過頭來。


    “李繼,今日一別,再想相見不知要待何時,可有詩詞相送老夫?”


    見氛圍都烘托到這個地步了,李繼心裏也有些意動,當即往前大踏了一步。


    “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杖劍對樽酒,恥為遊子顏!?蝮蛇一螫手,壯士即解腕!?所誌在功名,離別何足歎!”


    詩罷,蔡邕大笑登車,與被一起流放的上百蔡氏族人浩浩湯湯的向南出發了……


    在李繼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個頭戴竹笠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現,站在了圍觀人群的最後。


    眾人中,隻有袁隗注意到了他,連忙拉著黑衣人來到馬車後,悄悄低語:“這李繼你還有沒有用?若是沒用的話,就早點解決掉吧,我總擔心這個孩子會惹出什麽問題。”


    略微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聲音從竹笠下傳了出來:“他還有用,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無論是誰,都翻不起多大的浪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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