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點了點頭,長舒了一口氣,用手撚了撚腳邊的桃苗,桃苗葉尖帶著點點濕潤,撚著撚著,桃苗上便帶著一點泥漿。


    “也許吧,待雨落下,桃山村便真的空蕩蕩咯,雨中泥塑,終究會化作一灘泥漿!桃子熟透,采桃人也大了,該出桃山咯。”


    老掌櫃一直帶著的笑微微變得平淡,但這一幕像是被老瞎子看在眼裏,誰又知道老瞎子到底看不看得見。


    見老掌櫃久久沒說話,老瞎子開口道:“你又阻止不了,勢如洪流,桃山的勢更是無可阻擋,苦想這些又有何用?”


    過了良久,老掌櫃點了點頭,苦笑著道:“我是俗人...我隻想守著我的小家,我的茶館,還有少爺一脈,我和老乞丐最是俗氣,最是放心不下。”


    老瞎子不理他的自嘲,很是鄭重道:“前輩自輕了,再言說前輩死了那麽多年了,還有什麽看不開,放不下的?”


    老掌櫃咧著嘴笑著回應道:“你若是看開了,怎會對那幾個老頭一直擺著臭臉色?”


    “說著教人看開,誰又能看開?我看不看,你也沒看開,說是大徹大悟的那個和尚也沒能看開。”


    老瞎子聽到老掌櫃提到那幾人時,老瞎子突然氣極,像是幾人做了什麽事虧了他一般。


    老瞎子破口大罵道:“那幾個壞了規矩的混賬,老子不把他們泥瓦身打碎當桃肥已是好的!壞了我的規矩!”


    老掌櫃咧嘴一笑,一直看著老瞎子,兩人都沒再說話。


    老瞎子還是先開口了,“可惜沒能去外麵走一走,老夫隻得龜屈在這爛桃山!”


    如圈中畜生!被當作桃養著,等著葉蒼小賊將老夫的果采了!老夫比不上那人。


    但老夫不甘!有時甚至想在葉蒼身上咬一口肉下來!看看是甜是辣!”


    “葉蒼小子誒......”


    老瞎子搖了搖頭,長歎一聲。


    說著說著,兀地睜開雙眼,蒼白的眼中散發出驚豔而淩厲的光,瘮人不已。


    “就知道,你們這些算計過來,算計過去的人,心是靜不下來的。”老掌櫃笑著道。


    老瞎子看著攤子上的泥塑龜殼,龜殼上模糊的字跡也好像變得清晰起來


    “賒身,賒命,賒真靈輪回;算天,算地,算死天上仙!”


    老掌櫃沉默片刻後才道:“是他,不是葉蒼啊......葉蒼我很喜歡!


    他每日早出晚歸采桃,已有十餘載,第一日上山時,那沾血的山桃是那麽紅,還笑著恭敬地交到我手上,肩上血淋淋一片他像是感覺不到,或許是怕我們擔憂罷。


    但他的血,浸著我的泥塑手,風幹了後一直留在我手上,十餘載了,一直不散。”


    老掌櫃把手抬起,手上染著點點暗紅,隨即又說道:“我等泥塑瓦胎哪需得那山桃?他也是呆傻得緊,也不想想他未上山采桃時,我等如何果脯?”


    老瞎子先前的話雖狠厲,但此時也嘴角也勾起點點。


    “那小子呆傻得緊啊...若是真教他想想,或許會覺得我們吃的是村中那青澀難咽的桃,或許還會為我們苦!


    哈哈,他竟然還以為雷先生是癡傻兒,為他苦?為他苦...哈哈哈!”


    老瞎子捧腹笑了好久,才接著道:“他哪知道雷先生為眾生所敬仰,所稱頌!哪像我等?無人記得我等之名。”


    “為天地立心,為生靈立命,為往聖繼絕學...雷先生做到了,吾等比不上!”


    老掌櫃一笑,像是想到了從前的作為。


    “也許正是我們曾經做過的,看起來沒有結果,徒勞無功的事,所以才有了這具泥瓦身。做過的,便有意義!”


    老瞎子仰著頭,癱坐在椅子上:“或許吧,那個人看不明白,也不敢想不透,他有關於他......我連一角也算不出來。”


    老瞎子突然開懷大笑道:“我不服他,也敬他,那九座山地皮都被鏟了三尺!幹淨啦...幹幹淨淨!”


    老瞎子看著老掌櫃,蒼白的眼中露出一絲精明:“今天不守著前輩的酒樓,卻有心跑到我老瞎子的攤子上,還盡撿些好聽的話?”


    老掌櫃沉默下來,是有所相求,老瞎子繼續道:“我雖生於前輩後,但前輩觀我果,也應知曉我這一脈的規矩。”


    老掌櫃點點頭,轉而帶著一絲絲忐忑,但還是說道:“三賒......我知曉,也曉規矩,可老夫泥瓦身,賒得了什麽?”


    老瞎子笑著道:“前輩吃白食可要是砸了我這三賒招牌?”


    良久後,老掌櫃歎了口氣,下定決心開口道:“我將我的果給你!以抵這卦錢,我也知道這也是你想要的。”


    老瞎子心中一驚,雖然老掌櫃的果是他想要的,但卻沒想到老掌櫃會這般果斷。


    接著老掌櫃又繼續道:“你還是想與那個人掰一掰手腕......走到我等這一步的人,沒一個簡單的,也沒一個心不黑的,大勢雖不可逆,但小勢可改,你不甘心,你想贏他一步。”


    老瞎子不說話,隻是心中喃喃道:“小勢可改...小勢可改?”


    老瞎子直勾勾地看著老掌櫃說到:“前輩,欠的因,終究要還的?你還了我的因,可他的呢?你的後人,大庇天下一脈承得起嗎?”


    老掌櫃不說話,沉默了好久才到:“少爺一脈,我放不下,若沒有少爺,我七歲那年便被野狗吃了,有些怨,當遺忘才會輕鬆,有些恩,當謹記才能心安。


    老掌櫃看著老掌櫃,也不說話,歎了口氣後,老瞎子動手擺弄起泥塑龜殼起來,用泥沙勾勒出繁複的卦陣。


    半個時辰後,老掌櫃帶著滿臉笑容向著他的酒樓走去,笑得咧著漏風的牙,像是忘記了煩憂,心中隻留得那些美好。


    隻因老瞎子算完後忍不住讚歎道一句:“了不得!”


    待老掌櫃走遠後,老瞎子把一直用手蓋地死死的泥築錢一把抓起,用力撚作成泥沙,看向頭上的桅杆,長歎了一口氣苦笑。


    八卦玄門,是直、是真、是思無邪,這便是規矩,也是立足招牌!是老瞎子貫徹了一輩子的理,流傳在八卦玄門的規。


    老瞎子不知怎麽,聲音有些滄桑道:“最後些時日了,前輩開心著走罷,時間不記情,生靈不記恩,大庇天下一脈...絕了!”


    老瞎子沉默半響後,又搖了搖頭苦笑道:“和那臭小子待一起久了,不知不覺間便染上了凡塵煙火。”


    老瞎子冷哼道:“粘上一身俗氣!”麵容卻是那般苦澀。


    老瞎子閉上蒼白的雙眼,慵懶地躺在椅子上,時間就像靜止了一般,是那麽安詳。


    隻有手中的泥沙在緩緩向下落,隻有那北方的高山,像是穿破雲層,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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