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外,菖蒲帶著三粒兒與柴刀下了船,眼前來壽鹿山登高的人摩肩接踵,如一條長龍蔓延而上,他們在山腳下的路邊小攤上買了幾份重陽糕與小食,一邊吃著一邊開始登山。


    三粒兒和柴刀一邊吃著蓬蒿一邊不停詢問姐姐怎麽認識雲大叔的,他二人還認為這二人才認識不久。菖蒲耳根透紅,避重就輕的回答了一些,說是她師傅與雲大哥是老友。


    等到太陽高掛三人終於走到了半山腰時,雖然三粒兒與柴刀絲毫不覺得累,但是菖蒲卻有點走不動了,三人便在一旁的茶棚裏休息片刻,喝點茶水。


    片刻後,山上下來一位可愛的小沙彌,長得圓頭圓腦唇紅齒白,眉心一顆吉祥痣,憨態可掬。他筆直走向菖蒲,見麵雙手合十道:“見過菖蒲施主,見過兩位小施主。我師傅已在落雨峰備好齋飯,等候三位,請三位隨我一路登山。”模樣十分可愛而表情卻十分莊重。


    菖蒲也雙手合十回禮道:“謝遠岸小師傅帶路。”後麵二人也有樣學樣的合了合手。


    四人一行避開攀登主峰人山人海的香客,沿著一條林蔭小道慢行。三粒兒雖不知道去往何處,但也不好意思多問,而柴刀一馬當先,時不時回頭瞅一瞅小沙彌,看的遠岸有些不好意思,細聲說道:“小施主,請看路,不要摔倒了。”


    快行至山頂時,小雨漸至,濃濃霧氣濃罩在山頭之上,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空氣濃濃的水汽,發梢上的水汽都凝聚成了水滴。這粘稠的霧氣,仿佛吼叫一聲,就會迎來一場暴雨傾盆。


    在濃霧行走了好一會,一行人終於看到了有竹葉出現的時候,遠岸終於開口說道:“我們快到了。”


    登上山頂之後霧氣突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落在山巔的一大片陽光,山頂上竹影婆娑,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迅速驅趕走了霧氣當中的濕氣,三粒兒與柴刀二人一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陽光照射下的竹林裏出現了一座竹屋,竹屋前站著一位白衣飄飄的和尚,未披袈裟卻好似彌勒一般,周身仿佛散發著金光。


    三立和柴刀對視一眼,雙方不用言語都知道彼此的想法,二人同時加快步伐想趕緊一睹高僧風采。菖蒲麵色古怪,牽著小沙彌的手不急不緩,默不作聲。


    三立二人兩步並作一步,衝到白衣僧人身後,望著眼前高僧背影,佛光普照梵音繞耳,二人顯得頗為崇拜,遠岸小師傅走近後行禮說道:“阿彌陀佛,師傅,三位施主已帶到。”


    白衣高僧轉過身來,白眉白須,金光滿麵,咦,二人突然發現有些不對,菖蒲理也沒理得道高僧,徑直走進竹屋。僧人右手提著一隻雞腿,慈眉善目的看向二人,白袖搽拭過嘴角,油汙在白須上分外刺眼,問道:“你二人就是雲弈秋的弟子?”


    二人看著眼前吃肉的和尚,瞪目結舌,嘴巴大張,仿佛下顎要垂到地上,聽到白衣和尚的問話後也隻是憨憨的點了點頭。


    這場麵有點顛覆了他們二人對於高僧的想象。


    白帝城內,雲弈秋穿過城內一條長巷,行至一街口,石牌坊頂上赫然寫著蒼勁卻又悲涼的三個大字“老卒營”,下麵左右兩個小門頂上分別刻著“振武”“履義”。


    一位身披鐵甲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名手提酒壺的隨從,從雲弈秋身邊走過,在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揉了揉臉,擺出了一副憨厚笑臉之後,才走進了巷子裏一排整齊幹淨茅屋。


    巷子裏顯得格外熱鬧,街旁躺椅上曬太陽的老人,舞刀練劍的年輕人,追逐奔跑的小孩子看到了中年男人之後都恭謹的稱呼一聲,程將軍。


    程姓將軍也麵帶微笑一一回應,居然能將每個人的名字都能記得,以此可見這個將軍可見平日裏經常來過這裏。


    披甲將軍行至盡頭一處破矮茅房時,停下腳步,站在半掩著的門前大吼了一聲:老秦啊!


    一位右手斷腕的白發人埋頭走了出來,沒好氣的說道:“怎麽又來了。”


    程將軍讓秦姓老人看了看隨從手裏提著的酒壺,“咋的了?來找老哥你喝口酒還不行了?我程元慶這麽不受你待見了?”


    老人指了指程元慶說道:“說好了,隻喝酒的,別的事就別談了。”


    程元慶嘿嘿笑道:“先喝酒,先喝酒。”老人強不過,隻得屈從於程將軍的後連破,二人坐在門口的竹凳上,隨從放下酒壺,遠遠走開。


    披甲將軍與老者坐在茅屋門口的椅子上,程元慶揭開兩壺酒,遞給了秦姓老者一壺,二人碰壺而飲,程元慶不說話,那老人便也隻顧喝酒不開腔。程元慶偷偷瞄了兩眼老者,說道:“這酒還不錯吧,嘉恪老哥。”


    本名秦嘉恪的老人抿了抿嘴唇點了點頭。


    程元慶對著眼前的白發老者說道:“老秦啊,這光喝酒沒啥意思,我叫我婆娘在家做了幾個小菜,和老弟一起回去吃菜喝酒,今夜一醉方休怎麽樣?”


    秦嘉恪冷哼了一聲,將酒壺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生氣的說道:“我早就說過了這輩子我都不可能跨進你家大門,你三番五次的來找我,變著法讓我去你家。程元慶,今天這是最後一次,你再說一次,你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


    程元慶依舊厚著臉皮說道:“你就搬到我家宅子去吧,在這破茅屋裏都住了這麽些年了,已經夠了。你這也才剛剛四十出頭,這副身體看著都七老八十了,別說你斷腕的傷,就我大腿上那道口子,現在大冷天都疼的站不起來。”


    將軍一邊灌下一口酒一邊繼續說道:“那場大戰後銳士營裏活下來的七名弟兄這些年也死的來就剩你我二人了,好好好,就算你不願去我家,可我給你換個好一點的屋子給你配一兩個照顧你的丫頭,你也不答應,我這以後歸了地下那還不得被老將軍指著鼻子罵,不被五千弟兄戳脊梁骨啊?這麽多年到底是為什麽啊?”


    程元慶越說越苦,狠狠灌下兩口濁酒,“嘉恪!今天無論你說什麽,就算綁,我也要把你綁到我家。”


    秦姓老卒拿起一壺酒也一口一口的灌下,老淚縱橫。


    “這樁事情擱我心底這麽多年了,把我也憋的要死不活的了,那今天我也就索性不要我這張臉和你說說了。我當時乃隴城富甲一方的富家子弟,雖說不是嫡長子,但在這隴城那混個一官半職那也是手到擒來的。可是在我二十歲時,應家中老父要求入伍,籌劃著在這太平盛世時,在軍中鍍鍍金,好以後在仕途上能夠一帆風順,保一家富貴。而後家裏疏通關係讓我進了西秦最為著名的銳士營,白馬銀甲真是不可一世。與我一伍的小阿飛乃銳士營老卒之子,七歲習武身手了得,來營那年還不滿二十歲,滿懷期待來到銳士營,操練時非常刻苦,想為他老父親爭一口氣,讓世代悍卒的老高家再出一位銳士光宗耀祖。那一年守城之戰啊,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戰場,敵人攻城時,城牆上我雙腳發軟,從小到大連一隻雞都未曾殺過的右手抖地連劍都提不起來,一伍的兄弟護著我與越上城頭的昆夷步卒搏殺,在我眼前硬生生被砍下了腦袋,我卻躲在牆角被嚇破了膽。”


    話音未落,斷腕老卒捂著嘴猛烈的咳了起來,程元慶起身為他拍了拍後背,老卒子大喘了幾口氣,灌下壺中剩酒,長籲一口氣,淡淡白霧裏老卒似乎看到了那個曾經滿臉笑容的幹瘦小阿飛。


    “夷蠻子一刀砍掉了我右手以後,我更是嚇破了膽,小阿飛看到我快要死了,不要命的衝過來,護著我。他被長矛刺穿之後還回頭對我喊道,好像說的老秦頭,快走啊!”


    老卒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淚水止不住的流淌。


    “最後一場峽穀之戰,我本想著騎馬能撞死一兩個蠻子然後戰死,卻又被張將軍冒死救回,害得他身中數支弩箭,我萬死都難以贖罪,還有何麵目去你那銳士將軍府啊!”


    程元慶立在一旁默不作聲,仰頭灌酒淚流滿麵,衣衫盡濕,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酒水。


    雲弈秋不知什麽時候立在老卒身後,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輕聲說道:“既然活下來了,那就活下去吧,不然踏破昆夷王庭時,誰替當年戰死之人去看一看塞外好風光。”


    十多年後,當大朔的王旗插在鬱督軍山時,黃發垂髫的斷腕老者在忠勇伯程元慶之子程嶠帶攙扶下腰掛長劍左手懷握墓牌,行至了鬱督軍山山頂,把寫著銳士營的三個大字牌位輕輕地放在山頂的一顆櫟書下,緩緩說道:“今天重陽節,我帶各位兄弟來登鬱督軍山,哈哈哈!”長笑之後,立直了身子,整理好盔甲,深陷的雙目奕奕有神,手握劍柄望向天山方向,喊道:“大朔西秦道白帝城銳士營老卒,秦嘉恪帶五千弟兄守國門!”


    揮劍北方,至死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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