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滿王都,雪純白,萬物卻黑,黑白相間。


    至了此處,就如逍遙王與聖會“相柳”手上的黑白兩子。


    圍棋並非兵家手談,兩人下的都很悠閑,這是純粹棋術的探討。


    夏極落子很快。


    每一步都遵循著自己的本心,鹹魚無比,卻也是自然無比,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鹹魚一般的自然,其實已是步步碾壓,構建出一個無法逆反的大勢。


    即便丟掉了一城一地,被摘掉了一子,夏極卻也毫無情緒波動。


    洛孤寒越下越是欣賞。


    他先再次排除了夏極是閻羅的可能,因為兩人的心性一定不同。


    閻羅心性,他身為曾經的對手也大概了解一點,深藏如海,不動如山,在黑暗裏,抓到你看到你,你就會死,臨死都不會看到他是誰。


    這樣的閻羅,可謂代表著真正的死亡,也是地下最深層次的恐怖強者,是刺客世界的王者。


    若是那位閻羅落子,絕不可能是這樣的棋風。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棋風見本心。


    聖會範圍極廣,滲透極深,所謀甚大...


    所以,即便風雲樓沒有把那份編纂中的江湖勢力排行發布出來,聖會也已經提前知道了一些。


    天地二門。


    天門聖會,地門陰司。


    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天地之間,才是這芸芸眾生的江湖,此兩者,乃是超脫於江湖勢力的真正存在,若有朝一日,這兩門拚出了個第一,那就是這江湖的第一。


    對於能被評價和聖會等同層次的陰司,這位“相柳”並沒有太大意見,他心底是認可的。


    燭龍實力雖然不是聖會最強,但心性,謀劃都是一等一,所以他才會負責王都區域。


    而燭龍和閻羅兩人的扳手腕,可謂是真正的一對一,沒有什麽其他勢力或是意外的參與,換句話說,燭龍是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在一對一的時候被閻羅給正麵斬殺,而且至死,燭龍都沒有能知道閻羅是誰。


    這就是真正的完敗了。


    不僅如此,陰司所有的人好像是真的不存在於世間,無論那“符籙化雙翼、除妖引天雷,人前顯聖”的馬麵,還是“身化火巨人,一人敵一軍”的魔僧地藏,亦或是那“天生霸體,自稱陰司最弱”的牛頭,還有那剩餘的十多席,都如從未存在過一般。


    聖會曾經大規模調查過,但是根本無跡可尋,這片土地上有不少神神秘秘的事兒發生,有時候一推導,說不定那些詭譎,目的不明的事兒後麵都有陰司在做推手。


    也正是諸多原因,聖會這樣一個龐然勢力才真正認可了陰司的存在,認可這勢力決定可以與它並駕齊驅。


    不過,夏極如果知道聖會把許多事兒都當做自己陰司所為,怕是會哭笑不得。


    ...


    ...


    兩人落子越落越慢,小廝已經更換了三次茶點,晚飯時間,兩人也不離席,而洛府恰好在做肉餡煎餅茄子餅,於是又是一份份熱騰騰的晚點送了上來。


    “洛將軍,這麽晚了,我該回去了。”


    “逍遙王不急,這一局才下到半途,多可惜,陪我下下吧,我很少遇到能和我這麽過手的年輕人了。”


    洛孤寒眉眼間帶著溫和,“和別人下棋,下的是殺伐,是浮躁,是錙銖必較,一城一地皆不能失,但和逍遙王下棋,下的卻是大氣,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所以...請王爺陪我下完這一場。”


    “哦?”


    夏極神識動了動,掃了掃整座王都,諸多對話聲音進入他腦海。


    這一刻,他明白了。


    為什麽洛孤寒要抓著他下棋?


    因為...


    ...


    此時,此刻。


    王都之中,正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洛孤寒某種程度竟然是在保護自己?


    亦或是第二次的試探自己?


    ...


    ...


    王都,家家戶戶閉了門。


    趙骨坐鎮在長虹橋上,身側放了一杆長槍,三千骸骨軍正在周圍巡視,抓捕刺客。


    刺客是誰?


    在哪?


    多簡單的事,死了的就是刺客。


    因為活著的人才會開口說話。


    太子被一刀幾乎刺中心髒,而刺客竟然又想趁風雪之夜襲擊,這還得了?


    所以...


    今晚,無論死了誰,都可以。


    隻要殺的夠快,假的刺客在臨死前就什麽話也說不了。


    隻要逼供的夠狠,被安排的刺客會招供出不少信息。


    骸骨軍的巡視範圍,始終在趙骨可以凝聚軍魂的範圍之內,換句話說,隻要趙骨願意,他隨時可以化身十五丈巨人,給予不管何方的強者一擊必殺。


    另一邊的空曠巷道中,酒樓後圍等等偏僻地域,正爆發著江湖上的廝殺。


    雷暴堂與近些時候出現在王都的魔門高手,正在對峙。


    刀兵撞擊。


    生死無常。


    血染江湖。


    王都紛亂。


    這一切都被風狂雪舞的聲音所淹沒。


    也被下棋落子的聲音所淹沒。


    “逍遙王飲酒嗎?我從北方帶回來的黃酒,是從異人處獲得,味道很特別,清醇甘冽,加點薑絲煮一下,恰好暖暖身子。”


    “好啊,我這人,就喜歡喝酒,女人,躺著,其他什麽都不想做。”


    “是麽?”洛孤寒笑笑。


    別人眼裏,這少年也許真是個風流紈絝,或者不學無術的大草包,但在他眼裏,卻遠非如此。


    他帶著很欣賞的目光審視著這位後進。


    ...


    ...


    噠噠噠...


    急促的馬蹄聲在今晚的滿城騷動裏並不明顯。


    “駕!!駕!!!”


    一輛馬車匆匆從六皇子府駛出。


    輪轂轉著已經積逾足踝的白雪,上下翻騰出雪霧。


    車廂裏,六皇子眼中明麵上是焦急,暗地裏卻是興奮之色,他催促著:“快,快去皇宮!”


    為他禦馬的隻是手法嫻熟的普通車夫,隻是車夫旁坐著一個男子卻很是不凡,神色冰冷,半覆紫色雷紋鎧甲,膝蓋上橫放著一把長刀。


    長刀無鐔,上下一體,這是把隻殺人,沒有裝飾的刀。


    而這男子也是雷暴堂的一名真正的高手,風雲榜上有名的“紫電青霜刀”韋今臨,實力已入頂級層次,算是六皇子的貼身守衛。


    風雪王都夜,雖然有宵小之徒,但有韋今臨在,誰也不可能驚動的了六皇子姬無爭。


    “駕!!駕!!”


    車夫在風雪裏甩鞭,疾馳。


    ...


    ...


    一米四的雷堂主握著一杯暖茶。


    每逢大戰,她就喜歡坐鎮中軍,在雷暴堂的大廳,坐在那遠比她要大的座椅上喝茶。


    而大廳之下,各方雷暴堂的強者,還有一些下屬支援勢力的掌教,都一一排序坐著,鴉雀無聲。


    這好像是軍營之中,兩軍大戰之時的場景。


    雷堂主很喜歡這氣氛。


    她掃了一眼大廳裏。


    十六朱漆木柱支撐這個大廳。


    木柱之間都是垂眉低首,站在明處的刺客。


    兩排坐席,足足有四十餘人,這些人最弱都是身懷奇技的一流強者。


    而雷堂主身後的陰影裏還有著二十四節氣殺手。


    當當...


    瓷盞輕輕撥去茶上的浮沫。


    門外忽然閃過一道人影,掠至堂中,半跪在地。


    “啟稟大堂主,六皇子忽然離府,看軌跡應該是去往皇宮,不過依然遠離我們與魔教激鬥的中心。”


    一米四的雷堂主的手猛然停了一下。


    “六皇子離府?為什麽?”


    她不是凡俗之人,久居上位的都是陰謀論者,或是受害妄想症的深度患者。


    本來她還覺得沒什麽。


    魔教入侵,是江湖上的正常操作,她雷暴堂也經常去別人的地盤試水。


    就是做一場,試試深淺。


    隆重點的,就是安排一次頂級層次的比武,你的高層武力被鎮壓了,那就是基本完了,比如之前閻羅天子與唐風的比武,閻羅贏了,雷暴堂才如日中天,直接把金風細雨樓碾壓到了角落。


    簡單點的,就是來一次群戰,打打看再說。


    至於,太子遇刺,那是朝堂上的事,何況六皇子的對手差點死了,不是挺好嘛?


    地下刺客世界的事,身為江湖地上勢力的雷堂主並不會涉足太深,當然她也去查過,隱隱得到的消息是有人花了不少錢買太子的命。


    當時,她還感慨,這刺客的刀如果再準點,手再穩點,太子姬無憂死了,一了百了,多好。


    但現在...


    屬下的一句匯報,讓雷堂主愣住了。


    “六皇子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離府???韋今臨在嗎?”


    “啟稟大堂主,韋護法在馬車上。”


    “韋護法在就好。”雷靜雲舒了口氣,她終於飲下了一口茶。


    “紫電青霜刀”韋今臨的實力她是知道的,當初韋今臨就是她去年帶著去田獵場的十八高手之一,韋今臨也是唯一在當時那魔僧手上走過了五招,然後全身而退,並且還有一戰之力的人,實力之強,毋庸置疑。


    而且韋今臨對危險的直覺很是敏銳,有他在,應該就沒事了。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雷靜雲閉上眼,又開始思考和魔教火拚的事。


    魔教勢大,但太散。


    不是猛龍不過江,但她這條王都的地頭蛇也不弱,那猛龍如果隻是試試水,那就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吧。


    過了小會,她又繞回了六皇子的事情上,總覺得心神不寧。


    雷堂主尋思著,難道是這幾天到了“不宜辛辣,需要多喝熱水”的時候了?


    算算時間,還有幾天呢。


    不對不對,太巧了。


    事情太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事情巧了全部都是陰謀。


    太子遇刺,魔教入侵,王都戒嚴,六皇子風雪夜出府...


    各種畫麵,各種信息在她腦海裏來回縈繞。


    飛快的又編織成線,勾連在了一起。


    雷靜雲忽然起身道:“五老何在?”


    堂下。


    王大瞎子,趙二聾子,王三瘸子,張四駝子,王五禿子同時出列。


    這是雷暴堂頂級戰力之一的五老殘,五人的合擊之術,就算是超凡也能抵擋住,尤其是王五禿子,簡直就是個人形怪物,雖然比不上魔僧地藏那麽恐怖,但路數是一樣的。


    雷靜雲咳嗽了兩聲道:“煩請五位老先生速速去六皇子處,護著皇子安全進皇宮。”


    “是,大堂主。”


    五老殘性格各有各的怪,但對於這位大堂主卻是真心敬佩。


    區區一米四的女兒身,居然能撐起如此大的一個勢力,怎麽能不讓人敬佩?


    ...


    ...


    夏極夾起一塊茄餅,又喝了一口煮好的黃酒。


    這黃酒的味道...


    讓他想起穿越前的黃酒。


    “異人的黃酒麽?味道果然很特別。”


    “我就說吧,這天下其他任何地方都喝不到這種酒,異人有些很獨特的釀酒技術,據說是人皇時代流傳下來的。”


    “洛將軍,今晚這風雪不小呀。”


    洛孤寒側頭看了看,笑道:“這是人間的風雪,而以逍遙王的才華,有朝一日,便是登上浮雲,俯瞰人間,那所有風霜雨雪就都在腳下了。”


    夏極想想,平流層確實沒什麽天氣變化,這話在理。


    於是,他深表同意地點點頭:“不錯,本王確實有這等才華,還是洛將軍慧眼識英雄,看出本王天賦異稟,不是常人。”


    洛孤寒哈哈笑了起來。


    他對麵前逍遙王的好感又提升了些。


    這種自吹自擂並不會給人厭惡感,反倒是帶著幾分調侃和幽默。


    洛孤寒實在心情舒暢、


    逍遙王身份很特殊,不僅是連接陰司的紐帶,而且還是天生道子,是聖會高層之中另一位指名道姓要好好培養的苗子。


    天生道子,幾乎是生來就是仙人。


    所以,聖會也才會做出讓洛孤寒主動親近逍遙王的決定。


    和夏極交好,第一符合聖會本身的利益,第二也符合一種平衡方麵的考慮。


    畢竟天地兩門如果都對夏極不錯,那麽兩門之間的那不算矛盾的矛盾就會緩和不少。


    ...


    ...


    韋今臨手握著無鐔長刀,五指慢慢抓緊。


    馬車奔馳之間,他始終閉著眼。


    而這一刻,他似有察覺,眼睜開了,眉頭皺起了,露出無比凝重的神色。


    側頭。


    隻見虛空中,一柄恐怖的長槍貫穿風雪飛射而來。


    長槍之後,是一個骸骨巨人的身影,高達十五丈,約莫五十米!


    韋今臨愣住了。


    這是軍部的軍魂凝聚,而骸骨巨人...顯然是護龍七大將之一的趙骨。


    軍部為什麽對自己出手?


    一時間,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突襲,就是這麽來的毫無征兆。


    韋今臨甚至來不及發出半點警示的聲音,但他的身子已經反應過來了。


    頓時,他化作一道殘影,扭腰,轉身,右手握刀柄,左手虛抬,一道勁氣從左手透出,直接向著車廂裏的六皇子拍去。


    人在半途,那長槍已經激射而下了。


    韋今臨看著被勁氣拍飛,正麵色愕然的六皇子,還有六皇子眼裏未曾消泯的興奮,一瞬間,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六皇子還在半空飛著。


    韋今臨左手已快速合刀,雙手握緊刀柄,爆喝聲裏,刀光化作一道紫電青霜,劈開了這車前的風雪。


    他已經來不及避讓,這長槍又怎可能讓他避讓?


    但他身為頂級刀客,又怎會避讓?


    雄渾真氣瞬間衝擊入了刀身,韋今臨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殺!!!”


    那一刀,很璀璨。


    驚豔。


    動人。


    但也隻是璀璨而已。


    在軍魂,在這在三千骸骨軍的力量麵前。


    這璀璨也不過如同曇花一現般可笑。


    嘭!!


    長槍虛影撕碎了刀光,刹那貫穿了韋今臨的胸口,其中的強大氣息,瘋狂撕扯著這位頂級高手體內的經脈,在他胸腔前留下豁大的血紅口子,好像一張嘲笑的咧開的嘴。


    一人不可敵一軍,這...從來是江湖鐵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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