惴惴不安的景陽躡手躡腳的朝室友身後探過去,而且出於安全考慮,還隨手拿了一件防身道具。


    “……行,那等他回來了我轉告他。”


    詭異的聊天終於結束了,顧丁轉過頭來,反倒是他先被嚇得不輕。


    “你把半掌熨鬥舉那麽高幹嘛?”


    “以防萬一。”景陽把右手藏在了身後,他不敢說的太大聲,生怕把眼前的病患激怒,“你們家有沒有遺傳病史?”


    “遺傳你個錘子!”


    顧丁連人帶椅往左挪了挪,點開了一個論壇。


    這論壇的標誌又醜又邪門,一個相貌粗狂的赤腳小矮子背著一扇比他高出三倍的木門,而‘借宿矮人’幾個大字正印在標誌的正下方。


    “這網站不是早關了嗎?”因為不太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景陽又把脖子往前湊了湊。


    “隻是轉入地下運營,不太好找而已,上次給你的‘老獵犬’,我也是從這裏下載的。”顧丁的語氣裏透著一股技術型選手的自傲。


    這論壇裏的帖子五花八門,景陽快速的瀏覽著,一個合法的都沒看到。


    ‘9成新爆竹嘴,隻登台過一次。出拳閥擴展了隱加壓槽,無明痕。為避檢,拆卸後分批發貨,有意者私聊。’


    這篇帖子的下方附著一個視頻,兩個機器打手正在拚勁全力把對方揍成一張鐵箔,那拳台狹小且燈光灰暗,但這並不影響癲狂的觀眾們繼續下注。


    而接著往下看,還有更離譜的。


    ‘代辦皇後大區落戶申請,全網最低價。注意,仍需排隊!沒耐心主顧勿擾。’


    ‘母黑斑白尾基改貓,至少可陪伴主人39年,智商約8歲兒童,互動擊掌、自己沐浴等基礎習慣均已養成,無夜叫的毛病,每周需喂食一次抗氧糧。但受政策影響,不提供任何健康證明。’


    “別亂瞅了,看這兒!”顧丁發現景陽沒找到重點,就敲了敲最下麵的帖子。


    順著那汗津津的指尖望去,上麵寫著——‘販麵狐,v1.62建模優化版,無鋸齒,膚色不斷層,卡音現象已修複,免費皮膚新增3個。’


    但看到室友依然滿臉迷茫,顧丁長歎了一口氣,隻好重新打開已經關掉的視屏窗口。


    “真變態!”看清楚之後景陽大聲的驚呼。


    他看見一張精致的女生臉龐,就在自拍窗口裏,那姑娘乖巧的望向鏡頭,完美的五官如同手術作品,但讓人反胃的是,顧丁微微一張嘴,她居然也同時露出了六顆牙齒。


    “你居然搞視頻詐騙?還是女裝的!”


    景陽往後退了幾步,那嫌棄的眼神完全把顧丁看做了一條汙水管道。


    “詐騙你個錘子!”顧丁一著急,錘子就總被無辜牽連,“我媽總逼著相親,我隻能想到這個辦法了!”


    “和誰相親?”懷揣著同情心景陽又走回來兩步。


    “當然是她覺得合適的女孩!合適到我寧願來外麵住。”顧丁的聲音裏滿是嘲諷,明顯和他媽有不一樣的審美,“要是不整這一出,我這周就要被抓回家去!”


    “所以你就假扮自己的女朋友,為了不被催婚?”


    “對啊,你是不了解,我媽問的有多細!”他模擬著中年女人的嗓音,“你們都去哪約會啊?你喜歡我兒子哪一點?他生活上有什麽臭毛病……靠別人假扮肯定穿幫,隻能自己來才保險。”


    水落石出之後,景陽伏在桌子上笑到腿肚子發酸,但現在危機解除疲憊感再次襲來,他也捂著腰重新躺回了床上。


    “就知道瞎操心,趕快睡吧你。”


    “睡不著了,明天最後一項負重跑,我現在覺得心裏沒底。”


    景陽現在的排位正好排在第七,若是差距大也就罷了,但偏偏入選近在咫尺,就是這近在咫尺的差距讓他那顆無所謂的心產生了巨大的波瀾。


    買福彩沒中和中了被撕掉結果相同,最後全都是兜裏少了500萬,但前者締造善心,後者締造命案。


    景陽倒不至於動刀動槍,但若是以第七名的身份被淘汰,他肯定也要緩許久才能走出陰霾。


    “那就去跑兩圈啊!先熟悉場地肯定有用!”


    “不用熟悉,明天下雨,都在訓體間裏用跑步機排名。對了,你知不知道安平署的管理員權限?”


    “我怎麽會有那種東西,不管你打什麽歪主意,這次我都沒招了。”顧丁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打算躲開這是非之地,他的腳下一陣叮鈴哐啷,床邊無處安放的扭蛋被踢的四散飛去。


    “今天柯豔萍專門固定了跑速檔位,還用管理員權限上了鎖,就是為了防止有人作弊,畢昂普都沒有辦法。”


    “所以說,後門有風險,容易招人恨。這一看就是被打小報告了,當然未必是針對你,畢竟還有杜瑪·約加內鬆這位宗師級關係戶呢。”顧丁本來都關上了衛生間的門,但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像地瓜破土那樣猛地從門縫裏伸出一個圓腦袋,“咦?如果我們有權限,是不是還可以把速度調快。”


    “你男扮女裝把腦子扮壞了吧,巴不得我吊車尾嘛?”如果不是胳膊實在沒勁,景陽肯定會抓起枕頭狠狠的砸過去。


    “我當然不是說你,我們可以讓杜瑪跑出一個最丟人的成績,丟人到他都不好意思進測試組的那種!”


    顧丁的兩個眼睛都有了筋肉的膨脹感,這是他半個小時以來最認真的一次。


    “你兩到底什麽仇?你以前種的基改花難道被他涼拌了嗎?”除此之外,景陽實在想不出來這個大大咧咧的男孩還會為什麽事如此較真。


    “就是單純的討厭啊,你以為他是好人?才不呢,油頭粉麵裝謙遜,虛情假意演善人,真令人惡心!”顧丁做了一個鞋帶纏在嗓子裏的動作,仿佛都要被惡心的斷氣了,“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去想辦法,下班後來信息技術部找我!”


    這架叫做原動力的馬車飛馳而過,把看起來無助的問題碾成石沫,嫉妒隻是在耳邊誘導片刻,沒辦法就變成了有把握。


    偷雞摸狗做多了總容易讓人心虛,下午悄悄來到信息技術部時,景陽感覺周圍水杯裏泡著的都不是茶葉,而是一雙雙負責監視的眼睛。


    進門處最讓人難以忽略的就是那幅大到可以當被褥的銀門區地圖,它獨享了技術部左邊那麵牆,上麵閃爍的數十個紅點如可口的石榴籽,又像是凝結不久的血漿,那稠密的數據線是當仁不讓的血管,從地圖底端伸出,小心翼翼的順著牆邊爬行,它們的使命是尋找主機,但也要保證別把走路不抬腳的軟骨頭員工絆出工傷。


    再往前走,一麵正在自我修行的屏幕吸引了景陽的注意力。這位子的主人下班很急,粘在本子旁的果醬還沒顧得上收拾幹淨,而桌腦上正運行著讓全樓都又愛又恨的考勤管理。今天誰又遲到了幾分幾秒,前天誰沒繃住下班提前溜號,哪幾個瞌睡蟲中午愛睡懶覺,又是何許人也在上周剛被銷號。


    隻要仔細分析每次的打卡時間,就總能在裏麵找到一些門道,比如馬桑雷有天淩晨5點就來上班,那一看就是喝酒喝了個通宵,然後掃個臉趕緊回家補覺。


    “別看了,快過來!”


    不遠處的顧丁招招手把景陽喚了過去,在他的工位上,掛著一個棕色的河馬隔音耳罩,那張開的嘴巴正是平時塞入腦袋的地方,不知道是出廠時就這麽大,還是後天慢慢被某人的巨頭所撐大。


    “我們什麽時候去內務部?”雖然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不過景陽還是忍不住左右環視。


    “現在不用去,就在這等。”說完之後顧丁打開抽屜,翻出兩個耳機遞給景陽一個。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這計劃解釋了你估計也聽不懂,等電話就好。”


    一場與時間的拔河就此展開,顧丁什麽都沒明說倒自己先進入了夢鄉,靠在椅背上扣扣後腦又扣扣腰,不一會就發出了沒心沒肺的呼嚕聲。


    但景陽倒沒有任何睡意,他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對神秘行動的可行性沒有信心,甚至對顧丁是否有計劃都保持懷疑。為了緩解焦慮,隻好打開了智盤上的《霓虹競速》,這款老字號的飆車遊戲正在舉辦百圈換豪車的新年活動,在氮氣加速中看著世界變成虛影,至少可以暫時忘卻這難熬的等待。


    “叮!”


    耳機裏突然有了動靜,景陽一激動,賽車直接撞在了花田旁的磨坊上。顧丁也打了個哆嗦,擦擦嘴角坐了起來。


    “喂?我要報案!七門小道105號院9單元6樓!”這是個口氣很不好聽的男聲。


    “報案?誰給你這個號碼的?”


    正在偷聽的景陽又吃驚又狂喜,接電話的哪是客服部的接線小姑娘,正是斜眼雕那令人反感的嗓音。而顧丁則先是挑眉又咧嘴一笑,指尖像風車一樣歡快地轉動著桌上的簽字筆,除了奸計得逞找不到更好的說法來形容他的表情。


    “什麽號碼?你們的智能語音解決不了問題,我要求轉接人工服務而已。我樓上那人買了套家庭衝浪組,漏水好幾天了,我去理論還被一頓暴打!你們何時能來……”


    “這是私人電話!你打錯了。”


    “怎麽可能?難道你不是安平署的?”


    “我不……我是,但就不是這樣報案的!”羅亞吉被辯解和承認兩麵夾擊,隻能為了減少誤會而搶先掛了電話。


    景陽聽的一腦袋泡沫,不清楚這是什麽邪門操作,但顧丁隻是來了句:“別著急,他現在會以為是意外,再等兩三個。”


    不過這第二通報案來得稍晚,一位有些口吃的阿姨,極富正義感的舉報了某個倒賣二手鈴鐺嘴還不保修的黑窩點,在等待這通電話的漫長時間裏,景陽感覺自己指甲都已經在椅子上扣完了一部三字經。


    但勇敢的檢舉並沒有換來被敬重的待遇,阿姨委屈的滿嘴磕巴,又緊張又著急,一個字能重複十幾次,而在羅亞吉的被迫害妄想症裏她反而成了手段卑鄙的流氓地痞。


    “我懂了,你在錄音對不對?”羅亞吉自以為是的猜測聽上去就像劃玻璃一樣惡心,“你就是想激怒我,然後等我罵出髒話就把它們傳到網上,嘖嘖嘖,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可不會和你發火,更不會因為你幼稚的惡作劇而留下任何負麵錄音!”


    又連著幾通之後,羅亞吉甚至開啟了拒接狀態,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有電話呼入,自然也沒有更加狗血的腦洞可以欣賞。


    “就這樣?”景陽把耳機取下來失望的扔回桌子上,開始的興奮已經漸漸轉為了疲憊,“你的計劃居然是靠電話逼瘋斜眼雕,然後讓他取消最後一項體測?”


    “耐心。”顧大禪師刻意拖著長長的尾音,仿佛是在專門磨練景陽的道行,“我下午信息維護時專門偷偷填錯了一行。”


    “這和管理員權限有什麽關係?”


    “我都說了耐心。”明明一晚上都沒怎麽張嘴的顧丁,還非要喝兩口水才繼續往下說,“聽說前年出現這種情況時,車管員胡藍的智盤被瘋狂轟炸了整晚……當然,那次不是故意的,最後因為指揮不動別人,我師姐不得不淩晨跑過來收拾爛攤子。”


    “你的意思是,你師姐有管理員權限,所以我們在這守株待兔。”景陽望了望門口,期待著自己的禮物早點出現,但又覺得這計劃風險性太大,“可她輸入的時候我們躲在背後偷看會不會太明顯了?”


    “沒有這麽麻煩,她去做美容了,”為了擺出一副深謀遠慮的作態,顧丁刻意捋了捋下巴上基本看不出來的胡茬,就差掐著手指夜觀天象了,“以我對師姐的了解,她肯定會甩給我來搞定。”


    “你想的還真美,可萬一斜眼雕沒有找她告狀怎麽辦,也許他已經關機……”


    正說著,顧丁的口袋裏突然響聲大作,他的手機鈴聲是《費加羅的婚禮》,現在這首古典曲目在隻有兩人的房間裏異常的清晰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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