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的這個早晨,926號宿舍一反常態。


    以往的此時,這裏隻有毫無邏輯的夢話和渾厚的呼嚕聲,但今天房間裏一直嗡嗡作響,還伴隨著翻箱倒櫃的叮當聲。


    “你是皈依佛門了嗎?”景陽雖然被吵醒了,但眼皮還很不甘心的做著抵抗,隻微微張開兩條小縫。


    “沒有。”床對麵的顧丁很簡短的回應著,連頭都顧不上轉過來。


    “那念什麽經啊!”景陽一把坐了起來,他這才發現對麵的床已經儼然變成了一間雜貨鋪。


    被單裏外顛倒被堆在邊角,騰出一小片區域讓給了剛撈出來的舊扭蛋,那些扭蛋大都沾著灰黑色的絨毛,如果不是這次翻找,大概會在床底繼續坐牢。


    幾件從未見顧丁穿過的髒襯衣被搭在床沿上,它們看起來像是傳染病的受害者,一個滴上了油漬懶的清洗,還帶回來塗抹給一群。在襯衣的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塞著一條扣子都丟了的假領帶,還有一張貌似已經過期的飲品積分卡。


    “我就不信了,這小崽子胃口還這麽挑。”這雜貨鋪的老板還在繼續翻騰,並沒有理會室友的言辭警告。


    “什麽小崽子?”景陽撥走了一隻拖鞋上的袖套,這樣他才能把腳伸進去。


    “法塔的啊……也不完全是,昨晚你去吃飯時,他來借走了那套貂騎士,剛才居然說不招小孩子喜歡!”顧丁把整個手臂都塞進了床底,正吃力的摸索每一條夾縫,他毫無章法的存儲方式會讓寶貝扭蛋存在於任何難以想象角度。


    “你是不是聽錯了,他都沒結婚呢,哪來的孩子?”


    “我哪知道是誰家的,但反正沒見過世麵,好賴都不分,”如果口中的孩子在眼前,顧丁肯定會連上投影,給他補一堂高級扭蛋鑒賞課,“他隻說幫忙找找更好的,要上來拿。”


    “上來拿?可測試組這兩天不是休息嗎?”剛才還有些困乏的景陽雙手突然頓住了,牙膏刹不住車擠過了頭,整整一大坨塗在了他的虎口。


    “我沒打聽,但那隻耍雙截棍的可是我的鎮館之寶,我畢業前攢的所有積蓄都花它身上了!”


    景陽沒有興趣聽模型館的顧館長大談自己的收藏,他用電動牙刷的頻率抖動著手腕,就是為了能早點去一探究竟。


    在路上景陽一直在猜想,也許這孩子是斜眼雕的,專門讓最好欺負的員工幫忙無償照看,也說不定是法塔自己想玩但買不起,可又害怕直接要會被顧丁冠一個‘窮鬼’的外號。


    但當他真的下到負三層時,才知道自己的假設有多麽淺薄。


    這個休息日居然隻針對他自己,測試組的其他人全部到齊,而且孩子也不止一個,這裏儼然成了全銀門區最獨特的地下少年宮。


    瑟玲正在幫一個好動的小姑娘做最簡單的美容,她端著那個看起來像半截柚子的懶人甲油桶,把肉乎乎的指頭按順序塞進它們該去的小孔,這種技術含量不高的省時妙物大都是途安區的傑作,價格不貴但指肚有很大概率也被上色。


    她兩坐在從機械部借來的露營沙發上,而那姑娘似乎要遵循運動守恒定律,既然胳膊以上不能亂擺,就把兩條小腿像風鈴一樣使勁的甩來甩去。


    康戈爾斯基和汪江猜化身戰馬,也可以被稱為犀牛或鴕鳥,具體是哪種坐騎,完全取決於他們肩膀上兩個小男生的喜好。


    坐騎們先是故意跑遠給衝刺留出空間,然後還像憤怒的野牛那樣用右腿不斷刨地,待兩個被感染的小鬥士一聲令下,他們就‘嗷嗷’的嚎叫著向對方衝去。等四條小胳膊扭打得筋疲力盡,坐騎們又再度跑向一個棲息的角落,在孩童那純粹的嬉笑聲中,為下一次的奔跑積蓄體力。


    而杜瑪沒興趣參與這種傻乎乎的逗趣,他和一個腿腳不太便利的小姑娘坐在龐屋的兩隻腳上,一組耳機兩人各戴一個,背對著背也不交流,隻是一個端著智盤,一個盯著紙片,聽著同一首歌卻哼唱著各自的曲調。


    不過和這種主動疏遠相比,有的人卻是想靠近而力不足。


    法塔在指揮部的門口找了一片不被打擾的空地,借來的貂騎士全都擺在麵前,但這些價格不菲的玩具雖然精美,但對麵盤腿而坐的男孩看上去卻一直想逃。


    “這是魚鱗陣,它強調的是每個小隊的機動性。”這些巴掌等高的扭蛋就是法塔的精兵,他左手抓住一個拿刀的,右手握住一個持劍的,讓貂騎士們在沒有敵人的戰場上不停地變換陣形,“接下來我給你看鶴翼陣,精髓在於誘敵深入後兩側的合圍包夾。”


    “不,不用了。”盤腿的男孩使勁擺手,表情已經喪到了極點,暑假作業都沒讓他如此抗拒過,“你昨天講過了。”


    “講過了?”法塔撿起舉盾的貂騎士在眼前轉了兩圈,像擰鑰匙般打開了回憶的地庫,“可我記得昨天隻講了長蛇陣,八卦陣,還有車雁陣。”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男孩委屈的不得了,隻好隨手拿起一個掄斧子的貂騎士為自己解悶,按下雪貂的尾巴之後,那小斧頭就像迷你風扇一樣在他掌心揮舞起來。


    顧丁的這套珍藏貴就貴在絕不呆板,每隻貂騎士都有三樣動作,不過劈砍刺順序不定,完全取決於你把尾巴掰向哪個方向。


    “這個不能拿走,”但他自娛自樂的權利被伸過來的手掌瞬間剝奪,法塔又把扭蛋調回靜態,重新擺在了自己的布局中,“它是這陣法的核心,要起到保護主將的重要作用。”


    景陽終於明白了為何這高檔玩具不討小孩喜歡,但他現在沒心情替別人著急,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陷入了怎樣的謎題。


    “法塔,這是什麽情況?”


    “呃,我們要在冬跑周開幕式上亮相,這些孩子是搭檔。”


    景陽的突然出現讓坐了一早上的法塔終於舍得站起來舒展腿腳,也讓被迫補習軍事課的男孩可以喘息幾秒。


    “那怎麽沒人通知我?”


    “我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但是畢昂普說他在爭取。”就算法塔不擺出現在這副無奈的表情,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在說謊。


    “爭取什麽?”


    “爭取讓羅亞吉改變主意。”


    聲音從左邊傳來,景陽抬頭一看,畢昂普剛剛走出指揮部的小門。


    “景陽,他有些固執,說你不適合參加……”畢昂普緊張的摸了摸麵具的邊緣,這毫無疑問不是他的注意,畢竟他看上去依然擔心那晚的秘密被揭露。


    “原因呢?就因為我是貝區的?”除了這種肮髒的地域歧視,景陽想不出來斜眼雕還有什麽理由。


    “但我還在溝通,也許他明天會改變主意,也許後天。”


    “不用了,我自己去問清楚!”


    景陽轉身跑進梯門,他知道自己很需要這個露臉的機會。兩個人在後麵喊著“冷靜!”但無濟於事,電梯就和飆高的血壓一樣衝了上去。


    19樓唯一的那間辦公室裏,羅亞吉正和體育場的負責人談到關鍵階段,就聽見了一陣討債時才會有的重錘轟門聲。


    “進來!”


    景陽推開門,那張臉就像是工資被扣光了似的極其不悅。他斜著眼睛瞄向身邊的一切,這裏再精美的陳列都別妄想得到他半句好評。


    這裏麵所有的光亮都來自那皮劃艇般大的橢圓形窗戶,這尺寸真是浪費。陽光毫不吝嗇的灑在對麵嬌貴的綠植上,它們都不是凡夫俗品,其中最近的那株甚至能在同一枝丫上開出三色的瓣兒,但這不值得稱讚,至少景陽對此唯一的形容就是稀奇古怪。


    而房間的盡頭,一個圓弧形的辦公桌被擺放在最中間,上麵堆滿了與狗有關的小飾品。


    兩個金毛模型是最容易辨識的,黝黑的筆筒側麵雕著一張牧羊犬英俊的臉,水杯的把手看起來很像臘腸的肚子,而桌子的後方,一幅巨大的博美犬油畫正被掛在偏左一點的位置。


    公私不分,毫不端莊,用鄙夷的眼神吐槽過了之後,他不需要任何人允許,就一屁股坐在了倒沙漏形的待客椅上。


    “趙佐景陽?你想……”


    “我想知道,你憑什麽不讓我參加冬跑周的亮相?”不等斜眼雕問完,率先開炮才是景陽腦海中最誠實的念頭。


    “要不然,開幕式人數的問題,我們等等再談?”那體育場的負責人見勢不對,打算在戰火燒到自己之前就離開這是非之地。


    “反正一定要把不常用的入口也打開,千萬別讓他們因為隊伍太長而離開。”羅亞吉點點頭表示同意,他那偽善的假笑表演痕跡太重,心裏估計早就已經拔出長矛,魯莽的員工衝進來頂撞自己的權威,而礙於客人在場他還不能變成當庭罵街的潑婦。


    一直等到體育場的來賓收起行頭溜出了門,他才正式進入這盤棋局,開始全神貫注的與挑事的小子對弈。


    “不讓你參加冬跑周?這裏麵一定有些誤會。”


    “可是畢昂普說……”景陽發現情報有誤,剛才的怒火突然變得飄忽不定。


    “呃……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別再參加測試組。”羅亞吉表情倒是抱歉加溫柔,但說出的內容尖銳如鉤,喂食毒藥還要裹著薑糖,韓塞爾與葛雷特遇見的女巫大概就是這般模樣。


    “我憑本事選上的,為什麽要退出!你根本就是排擠!”剛才還以為鬧了烏龍的景陽氣血再次湧上頭頂,他從椅子上竄起來,把題庫、替考,讓位這些會讓人底氣不足的記憶全都選擇性的淡忘。


    “這可真是誹謗。但我相信你自己清楚原因。”羅亞吉一點都沒被年輕人的衝動唬住,他甚至懶得假裝緊張,仿佛那答案就插在唾手可得的筆筒裏。


    “我隻知道我每天都按時訓練,我很快就可以上路了,我……”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靠著怒火撐起的自信終究像初雪般化的飛快,沒有實力來撐腰的景陽說著說著就踏上了現實的戈壁,“……行,我是練的不好,是有些偷懶,但我會改的,不至於把我踢出去!”


    “呦,原來還有這麽多的毛病呢。”羅亞吉俺蓋不住的得意洋洋,大概這才符合他心裏外地人的形象。


    看著部長動手翻找起來,現在開始輪到景陽亂了陣腳,之前以為不過是態度問題,沒想到自首之後才發現還有案底。他緊張的盯著抽屜,就像那裏隨時會飛出一隻毒鏢或者刺刀。


    不過什麽武器都沒出現,被拿出的是一封信,那信紙像胚芽般被嗬護在豔紅的信封裏,乍一看還挺讓人高興。


    “親愛的銀門區安平署,謝謝!更要感謝你們優秀的署員趙佐景陽!”羅亞吉攤開信紙念完第一句,嘴角就忍不住的開始上揚,難以想象他第一次閱讀時會樂的多麽誇張,“得知生產簡禮糖違法的時候,我幾乎一度陷入崩潰,而當收繳設備的錢被交還回來,我又重新看見了生活的曙光。這是充滿人性的新政,他們總說安平署是撕咬漂流黨的獵狗,但我認為不是……”


    念到這裏已經一切明了,感謝信被重新收進抽屜裏。而景陽則麵無血色像是隨時會從椅子上跌倒。


    他一直認為做了一件好事,但好事應該得到的善報呢?這份信來的不晚不早,卻剛好切斷了他在鏡頭裏拋頭露麵證明自己的機會。


    “對收繳違禁品私自倒賣,嘖嘖嘖,這種新聞對媒體的吸引力可不小。他們會像鯊魚見血那樣蜂擁而至,我下課還是小事,安平署的形象可不能開玩笑。”


    看見麵前的小夥子沒有了反駁的意誌,羅亞吉也換了種出汗會少些的說話方式,他舒緩的喘了幾大口氣,最後拋出一句。


    “所以有點可惜,龐屋這種好項目隻能留給正麵人物樂,但別擔心,看在簡副部的麵子上我當然還會照顧你。”羅亞吉笑的越是友好,就越讓景陽心中發毛,“去門口做安檢吧,空氣清新活還少,最適合你了。”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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