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墨暖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了墨府,剛一推開門,卻看到墨冊鐵青著臉正坐在廳堂的太師椅上。


    墨冊的大娘子也在一旁,翹首以盼,滿麵愁容。


    見墨暖來,怒目而視。


    “給爺爺請安。”墨暖的神色沒有半分的訝然,她低眉斂目,端端正正的給墨冊行了一個禮。


    “墨列呢?”墨冊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樣一句話。


    “官府沒有什麽新的消息,孫女不知。”墨暖道。


    “我問你墨列呢!”墨冊根本不相信墨暖的說辭,他又問道,怒色更甚,看向墨暖的眼神充滿憎惡,怒上心頭,幹脆直接抄起一個茶盞,直直的向墨暖砸去。


    墨暖的眼底落著茶盞直勾勾飛來時在空中劃出的線條,眼睛眨也沒眨,寸步未動,躲也沒躲。


    正中她的肩胛骨,墨暖隻有輕微的一聲悶哼。早已涼透的茶水濺了她一身,好端端的貴家姑娘,變得有些狼狽。


    啪的一聲,碎片四落。


    空氣中一派靜謐,隻有墨冊憤怒地喘著粗氣。


    墨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她恍若未覺,隻是抬手撫了撫稍顯淩亂的碎發,而後終於抬起了眉眼,對上了墨冊的眼睛:“墨列回不來了。”


    她一字一句:“爺爺,墨列犯下那麽多條罪,賄賂朝廷官員,誰也救不回來。”


    墨冊身形猛地一頓,他痛心疾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指著墨暖:“你怎麽還敢!!”


    墨冊的大娘子則是目瞪口呆,又氣又惱又不敢言辭太過於犀利,她捂著胸口,喘著粗氣,“你爺爺這些日子,不是把柏酒攔在家裏,就是把你攔在家裏,總以為你聰慧過人,能明白我們的良苦用心,可你……”


    墨暖抬頭看著她:“我自然知道你們的用意。”


    所以墨冊才千方百計動輒在府裏打打罵罵,挑刺不斷,逼得柏酒整肅家風,無非是找個理由將柏酒困在墨府。


    為的就是斷掉墨暖的左膀右臂,少一個幫手。


    再一遍又一遍的,找各色各樣的理由,把墨暖牽絆在家中。


    她一早就看出來墨冊是為了什麽,為了讓她沒有時間精力去對付墨列,去圍剿他墨列的產業,使他崩潰、敗退、破產……一步一步,全盤皆輸。


    可墨暖手段之淩厲,早已不是他墨冊用這種低劣的手段,讓墨暖不必出門,就可以阻攔的。


    她早已雷霆之勢,將墨列逼得潦倒,這是多年來的鋪墊,早已不是一朝一日的功夫可以鑄成。


    墨暖認真的蹲下身子,一片一片的將那些細碎的瓷片撿起來,她的聲音低低的,將如何對付墨列,怎麽對付墨列,一一細數。


    甚至,她還把墨列逐出了族譜,但墨冊不得不接受,所有的墨家人都不得不接受。


    隻有這樣,墨列犯的事才不會被牽連到墨家。


    墨冊顫抖了一下。


    半晌,才緩緩開口:“他做的那些事,我們沒什麽好說的,可他終究是墨家的人,你……”


    墨暖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住,她偏著頭看向墨冊,燭火搖曳的光正映在他的臉上:“他設圈套引誘我獨身遠行去南海,又設計埋伏我的時候,爺爺為何不思及我也是墨家人?”


    她的神色淡淡的,隻是手中卻漸漸地攥住了那些白釉瓷片:“我一直不明白,爺爺,你身為墨家長輩,你疼愛阿雋,疼愛昭哥兒,庶出的阿沅你也是疼愛憐惜的。”


    她緩緩起身:“你在乎墨家的榮辱,在乎墨家族人的富貴榮華,可為什麽,你不在乎我分毫?甚至如此敵視我?”


    內室寂靜,能聽到淡淡的呼吸聲,墨冊皺著眉頭,“你在乎說些什麽!說正題!”


    墨冊的大娘子看看墨冊又看看墨暖,“你這孩子,說些什麽傻話?你大爺爺怎麽不疼惜你?一家子骨肉,你是墨家嫡長女,當然對你嚴苛一些。”


    墨暖點點頭:“嚴苛些我認。”否則這些年,也不會是現在的墨暖。


    她不解的抬起頭:“若說疼惜我,墨列這些年在長安城明裏暗裏的手腳難道爺爺全然不知?為何那時候,不勸他墨列顧念骨肉親情?”


    銅燈台的燭火的燭心突然發出劈裏啪啦的一聲響,晦暗光線裏,她猛然對上墨冊的眼睛,一字一句:“當年,為何又絲毫不幫扶我和我弟弟?”


    話尾和著天邊猛然響起的驚雷怒的炸起,像是壓抑了許久的久旱甘霖,驟雨劈裏啪啦的砸下。窗格呼呼作響,墨暖猛地將手中的碎片擲在地上:“當年我姐弟幾人被大伯逼得朝不保夕時,你又在何處!!”


    又是一聲驚雷,重的仿佛一個偌大的鐵錘從空中直直的砸落,墨冊猛地一抖,才反應過來麵前的人不過是自己的小輩,他猛地一拍桌子,直直的站起來:“你在跟誰說話?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嗎!你一介女流之輩,本來就不該插手這些事,把所有權利交還給你弟弟,趕緊嫁人!”


    她看著他,耳邊鬢白,蒼老的眉眼依稀還有自己亡夫的影子。


    卻始終沒有半分半毫的親人之愛,家人溫暖。


    她冷淡的神色兀的浮出一絲笑來,笑愈發的濃烈,宛若千年的枯木逐漸生出枝芽生出濃豔的花,她一字一句:“當年的事,你沒能保護的了你的好侄子,如今你就保護不了你的好孫子。”


    “收起你的偽善,爺爺。”墨暖始終沒有得到她想聽的答案,一句解釋、一句抱歉、一句關懷,什麽都好。


    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她徑直走過墨冊的身影,推門而出進了內閣,對著銅鏡就開始卸自己的滿頭珠翠:“孫女要就寢了,夜深人靜的,爺爺總不至於忘了禮法罷?”


    墨冊的婆娘幾乎就要哭出了聲:“你這孩子,拿你自己的爺爺揶揄起來,實在是……”她沒是出個所以然來,隻是攙扶著墨冊,好說歹說的,將墨冊哄出了門。


    門吱呀一聲關上,屋內一片靜謐。墨暖摘珠翠的手漸漸地停頓住,她抬起眉眼,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淚,如窗外滂沱大雨。


    她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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