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暖回想起當初與七王爺的會麵,她看向第五非明:“你如何曉得?”


    “原本想不通七王爺緣何三番幾次要見你,前些日子你是高麗貴女的消息傳出,我就想明白了。以那位的心智,隻怕早就將你算計在他的大業中了。”


    第五非明的嘴角騰起諷刺的笑:“他們家的人,一向心機如此。”第五非明看向墨暖:“你是高麗貴女,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隻是他沒料到,我與你交好,如此便更不願意放過你。聽說他曾命人請你去府邸,想必許你了錦繡前程。”


    墨暖默然,眼前浮起了宋懷予的身影:“他許我鳳位。”


    第五非明微微訝異,旋即釋然,默了一默,道:“宋懷予想到了,所以這些日子,並未來尋你。”


    墨暖一怔:“可是我……”


    第五非明點頭:“你自然是瞧不上的。”她不禁感歎宋懷予與墨暖之間的諸多蹉跎,想要替宋懷予說些什麽,卻又無從開口,末了,說回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願以你的名義,助七王爺登帝。”


    墨暖對上第五非明的眼睛,月上樹梢,遠處孤鴉哀鳴,墨暖心中不知作何滋味。第五非明本就要為父母報仇,自然樂意與七王爺合作,可如今卻要把這個人情送於自己……


    墨暖開了壇新酒,一飲而盡:“命運撥弄,這長安城裏,各個人的路,竟曲折至此。”


    這生死一線,驚天一役很快就打了起來,風雲在一瞬間乍起。


    而墨暖則成日在祠堂為墨雋念經念佛,一連數月,竟然一步未出。任屋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她自巋然不動,隻跪在佛像前,一遍又一遍的為墨雋念著經。


    來接墨暖的高麗人,浩浩蕩蕩,宛若軍對的架勢,卻隻在城外紮營,寸步未進入長安城內。長安城百姓早就嗅到了不同以往的氣息,各個人人自危。


    那日風雨大作,有娘娘墜井,有皇子自城牆奮力一躍遙遙墜落。皇帝成日裏疑心這個反那個反,逼宮真的到來的那一天,他正端坐在自己守了一輩子的龍椅上,第五非明舉著一把長劍,步步滴血,那神情中與舊人頗為相似,竟讓皇帝恍了神。


    他自知大勢已去,幹脆全盤托出,第五非明跪地叩頭,算是謝他多年養育之恩,揮劍斬下,人頭就那樣悄無聲息的落地。鮮血濺了第五非明一身,她的嘴邊,還滴著鮮豔妖冶的紅。


    宮中大變,墨家也不安穩。穀昭歌在這日胎動發作,自半夜一直熬到中午都未見絲毫的生子之意。穩婆一會兒來報說胎位不正,郎中一會兒來說夫人孕期憂思鬱結,氣血兩虧,生子乏力,慌張的不成樣子。而墨暖則跪坐在佛前一動不動,恍若未聞。穀昭歌聲嘶力竭的喊著,傳到了墨暖的耳邊,她連眼睛都未睜開,隻是手中的佛珠轉的更快了。


    烏雲壓城,明明是正午時分,天卻黑的宛若漆黑的夜。傾盆大雨不斷瓢潑,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墨雋的房中端出,小廝跑到佛堂推門而入,滿目欣喜:“姑娘,生了,生了個哥兒。”柏酒喜極而泣:“神佛庇佑,咱們家主有後了。”


    墨暖終於睜眼,朝著墨雋的院落中奔去,一路上連傘都未打,可剛到院子口,就聽見穩婆哀嚎:“夫人血崩了!!!”


    她的衣襟尤流著雨水,合著天上的電閃雷鳴,下人的哀哭生,還有剛出生孩兒的啼哭聲,墨暖一步步走進屋裏,墨家長輩皆站在外廳,墨暖欲進入內室,穩婆一把拉住:“姑娘還未嫁人,別上前了。”


    墨暖一一掃過眾人的麵龐,連著那些墨家的長輩,她話也未曾說一句,徑直向房內走去。


    門簾掀開的那一瞬間,濃厚的血腥氣撲鼻而來,穀昭歌的陪嫁跪地痛哭。墨暖一步一步上前,卻看到已經合了雙眼的穀昭歌靜靜地躺在榻上,動也不動,氣息全無。


    墨暖的心一沉,站在原地,動也未動。柏酒扶她去偏閣,伺候她將濕透的衣衫換下,墨暖仍是怔怔地,走出去時,眾人皆看向她,一屋子的人,安靜地隻有窗外地雷雨聲。孩子被墨昭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她環顧著各人地神色,最後對上墨昭地眼睛,心兀地空了一拍。


    她看著墨昭,緩緩開口:“把孩子給我。”


    空氣登時凝結,有好心地嬸娘站起來:“先讓奶娘抱去喂奶吧,墨暖,你冒雨前來,仔細寒氣逼著孩子也不好,況且…穀昭歌地事…”


    墨暖恍若未聞,仍看著墨昭地眼睛:“把孩子給我。”


    墨昭一言不發,他看著墨暖,姐弟之間的默契在這一瞬間讓所有的話都無需多言。他緊緊的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墨暖地麵前。


    墨暖一直看著墨昭地眼睛,直到孩子都抱到了自己的麵前,她仍與墨昭對視著。良久,她才緩緩地將目光移到孩子身上,卻在一瞬間身子猛地一震,被柏酒慌忙扶住。


    那嬰孩稚嫩的麵龐上,有著偌大一塊紫色地胎記,竟占了半張臉!墨家無一人敢開口,墨暖緊緊地盯著那猙獰地胎記,顫抖地伸出手來接過,緊緊地將他抱住,一言不發。


    那孩子竟啼哭起來,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詹幾枝不忍,在一旁抹淚。墨昭也心痛不已,麵色雖然無恙,可袖子裏地手一直緊緊攥著。墨暖恍若未聞,隻溫柔的抱著孩子,低語哄著,不出片刻,那孩子在墨暖地懷中酣然睡去。


    待孩子呼吸平穩,墨暖這才將目光從孩子地身上移開。她眼風一一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自即日起,這孩子便由我養育。將來也必襲承家主之位。”


    眾人看向墨昭這個副家主,可墨昭仍是一言不發地站在墨暖地身邊,竟毫無異議。墨暖將孩子交給奶娘:“以後,墨家上下,若有一人敢對這孩子出言不遜,拿他地胎記說事……”她地眼神忽地變冷,宛若利刃:“孩子若因別人痛苦一分,我定讓這人身受羅刹地獄之苦。”


    狂風暴雨過後,便是舊城中初升的太陽。暖日高照,伴隨著新朝的到來,處處都有著新氣象。第五非明成為功臣,宋懷予亦是炙手可熱地新貴,再無人想要插手墨家地鹽利,仿佛一切地風暴都已過去。


    說是來接貴女的高麗人並沒有帶墨暖走,而是悄無聲息的回了故國。墨暖站在城外,目送著阿契斯遠去,手中還握著一枚玉佩。


    直到高麗人消失在地平線上,墨暖這才回身。可她沒有朝著墨府的方向,反而是走到了往年經常去的宋府。


    那以往的尚書宋府,竟是一片的蕭瑟之景。盡管大門四敞,可連個迎門的小廝都沒有。墨暖心中又是一番酸澀,她輕車熟路的往內走去,來到宋樟的院落,推門而入,卻看到宋樟正在收拾行李,也不管來人是誰,頭也不曾回一下。


    “你要去哪?”墨暖地聲音沉沉的,終是開了口。


    宋樟的手一頓,他緩緩轉身,再次和墨暖對上視線時,恍如隔世,良久,才開口:“聽說你也要去高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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