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愁眾人發現小清山內的堅冰以及堅冰之中的神秘女子時,何暮雨已經禦空回到了天鶴軒。


    從離開怡紅院到現在也不過兩個時辰,她的速度不可謂不快。


    考慮到天鶴軒如今的境遇,何暮雨的歸來本應該引起整個宗門的關注,但她卻沒有通知任何人,隻是動用掌門權限從護派大陣入水的某個隱蔽處撕開一道口子,悄無聲息地進入同心湖深處,經由水下的暗道,避開所有的探測裝置,進入最中心的天鶴樓之中。


    楊楚升和秦穆的死並沒有對她造成多大的困擾,但如果她繼續在天鶴軒裏呆下去,很快她就會麵臨困擾。


    就像她和江愁說的那樣,她從來不想做一個女掌門或者說女強者,她也自知自己沒有任何管理的才能,也不擅長那些陰謀詭譎,這些年她真正充當的角色不過就是田擒鶴和天鶴軒之間的通氣筒。


    她隻是被強行放在不合適位置上的一隻小白兔,過去因為幾根可憐的胡蘿卜而沒有勇氣離開。


    但這次,她見到過江愁和小清觀眾人麵對強權時爆發出的勇氣,見到過江愁獨自一人在孤狼道中龍閃鳳舞般的刀光,也見到過小清山上那道仿佛天河傾倒般的劍河。


    當然,也見過江愁在自己這個毫無危險的小女人麵前的窘迫……


    原來這世上真有這般無畏勇敢的人,原來這世上真有向命運揮刀的人,而這樣的男人,卻會因為自己而手足無措。


    她覺得驚訝,她覺得震撼,她覺得可愛,她覺得……歡喜。


    最重要的是,她喜歡這種歡喜。


    所以她想要把這種歡喜延續下去。


    她要離開天鶴軒。


    不一定要去小清觀找江愁,但她會寫一封信告訴他自己已經自由。


    想必小江道長看到信的時候也會為自己高興。


    那樣的話,她就更高興。


    悄無聲息地來到掌門居室門前,何暮雨再次確認身後沒人發現自己,輕輕推開門,準備帶上必要物品後就此離開。


    很快,用不了多少時間。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卻很久沒有重新打開。


    ……


    如果何暮雨正常從同心湖大門走的話,那麽一定會被人發現,天鶴軒裏想必會燈火通明一整個晚上。


    這雖然會讓何暮雨的出走打算變得艱難許多,但從另一方麵講,也絕對不會發生何暮雨進入掌門居室後很久沒點燈卻無人察覺的狀況。


    而現在看來無疑後一種情況更加危急險峻。


    她從進門的第一瞬就察覺到了對方,事實上對方根本沒有隱藏行蹤的打算。


    昏暗幽靜的居室內,他就這麽靜靜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壺已經涼了很久的茶。


    白皙如嬰兒般的手掌輕輕托著茶杯,不見絲毫動作,茶杯中的水卻漸漸升騰起嫋嫋的熱氣。


    老人舉起茶杯飲一口熱茶,隨著手臂放下,他的眉眼也在何暮雨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何暮雨後背貼著門框,隻覺全身冰涼。


    她看著桌後那道看似隨時會被風吹倒的幹瘦老人,紅唇輕顫間哆哆嗦嗦掉出兩個字。


    “義……義父……”


    眼前這位在天鶴軒掌門居室中如入無人之境的老人,正是田擒鶴!


    從白玉京離開後,沒人知道田擒鶴去了哪裏,秦穆死後,何暮雨曾猜測田擒鶴會來找自己,但直到她離開清河縣也沒收到對方的訊息。


    沒想到,田擒鶴竟會直接在天鶴軒等自己!


    田擒鶴仿佛沒有看到何暮雨臉上驚懼的表情,緩緩將茶杯放在桌上,看著她微笑說道:“回來了?晚了些。”


    就像一位溺愛的父親對著頑皮玩耍晚歸家的女兒那樣,聲音是那樣得慈祥溫和。


    有一瞬間,何暮雨差點以為自己曾深深敬愛的父親回來了,她的雙眸中湧出水霧,卻硬生生攥著雙拳,沒有真的像一名女兒一樣撲到對方腿上。


    何暮雨深深吸一口氣,顫聲道:“義父……你來做什麽?”


    田擒鶴靜靜看著她,雙手十指相扣放在桌上,左右雙手黑白相交、蒼老與初生融合,和藹說道:“楊楚升死了,秦穆也死了,天鶴軒遭遇如此嚴重的損失,我擔心你受打擊,所以來看看你。”


    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落在桌上,反射在老人那雙滿含愛意的眼中,波光粼粼。


    在老人關切的目光下,何暮雨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嘭”地一聲輕響,她用雙手死死扒住身後的門框,沒有讓自己脆弱地跌倒下去。


    她任由淚水在臉上打轉,說道:“義父,我很累了……”


    “沒關係,有義父在,沒有任何困難可以擊敗我的小雨。”田擒鶴目光柔和得像是月神的輕撫,透著令人鬆懈的魔力。


    “所以請您不要再演戲了好嗎?”


    何暮雨忽然抬頭,倔強地看向田擒鶴。


    田擒鶴剛準備說些什麽的表情瞬間停止。


    居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月光在桌麵上輕輕移動的聲音。


    田擒鶴靜靜看著何暮雨,並不說話,不過他眼中的和藹溫和正如同月光流轉一般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感情的淡漠與冷酷。


    看到這副模樣,何暮雨淒慘一笑,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你確實長大了。”田擒鶴淡淡道,聲音疏遠淡漠地仿佛二人是第一次相見,偏偏他說的話又必然在時間上有很長的痕跡。


    “也更有用了。”田擒鶴上下打量了一眼何暮雨,不再是父親看女兒的眼神,而是男人看女人。


    何暮雨覺得非常惡心。


    然而她沒有再退縮,勇敢地和田擒鶴對視,說道:“天鶴軒對小清觀的吞並一事,白玉京已經有了定論,義父難道還不死心?”


    “定論?死心?”


    田擒鶴嘴角有些嘲諷地說道:“清河縣那種小地方白玉京的定論有什麽用?至於死心,該死心的是你和小清觀的道士。”


    何暮雨皺眉,她從來沒有低估過田擒鶴手中的力量,但事已至此,清河縣白玉京都無法出手的情況下,田擒鶴還能怎麽辦?


    田擒鶴的目光裏透著股高深莫測的笑意,以及隻有對這個世界擁有某種絕對掌控力才能擁有的輕蔑之意,看著何暮雨淡淡說道:“針對小清觀,原本定在年底的宗門查核,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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