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你就這麽不願見我?」


    「不錯!現在江公子終於不願充傻裝楞了麽?」


    江楓眼尾微微泛紅,再開口時,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音:「為何?若是為鐵木島,江楓從未有替他們為難你的心,況且那些事,我自會想辦法替你與璿璣宮話說分明。」


    「月漓」擰眉不解:「說什麽?本尊殺了鐵無雙是事實,本尊是鬼門的人也是事實,江公子莫不是還想講,在等本尊嫁與你罷?」


    須臾間,江楓鉗製「月漓」手腕的手,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他不知究竟是哪裏錯了,分明先前,他還許了她庭院與小屋,籬笆牆、秋千、種花草。


    短短半個多月的工夫,為何一切都變了模樣?


    「月漓……你究竟想,我拿你怎樣?」就在這時,江楓擰眉望著她眼底,倏然一愣。


    見狀,「月漓」輕笑一聲,眨了眨赤紅的眸子,特意朝江楓麵前再湊近些,將他由訝然到震驚的神色盡收眼底:「江公子,不如你再將這番話,與我講一回?」


    「你是誰?!」江楓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音。


    他恍然以為,月漓是遭什麽奪了殼,倏然鬆開了鉗製她的手,腳下退了一步,登時心亂如麻。


    「月漓」心底微微一沉,麵上冷若寒霜。


    果然,所有人見她都是這副麵孔,明明這副身軀該是她的,自己倒成了驅魂奪殼的那個。


    「月漓」不屑與他爭論,轉身往門外走。


    如今既有江楓帶來的人證,她的嫌疑洗清了,可鬼門還未摘淨,如今最好的法子,唯有召陰魂來問個究竟,偏生她不會霽族法術,那就唯有回客棧,找錦繡問問有沒有別的法子。


    回到客棧,「月漓」喊來錦繡,推脫自己如今靈力不足,不能召陰魂查案,請她相助。


    巫祝苑的巫靈,人人皆有通靈的能力。


    其中,又以錦繡通靈之力最強,可召陰魂附身,親曆陰魂所聞所見,但此能力亦有弊端,稍有不慎,則有可能在通靈時遇到陰魂死前所受傷害。


    輕者負傷,重者喪命。


    但是這一切,「月漓」並不知情。


    將事情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錦繡說需要時間準備,於是吩咐下去,很快有人抱來一隻黑貓,之後她又向「月漓」要與現場有關的物件,說可憑此連接陰魂氣息。


    「月漓」思索片刻,派人去府衙命案現場,取裝閻羅敕令的木匣。


    這一回,不知是因著江楓的緣故,又或是「月漓」洗清了嫌疑,去取東西的人並未遭到刁難,一來一回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取木匣的人回來,連帶著小白也跟著回到客棧。


    接著錦繡畫符燒香,忙得不亦樂乎,之後又用燒過的香灰,在桌上擺出一道「月漓」看不懂的陣法。


    由始至終,「月漓」隻能坐在一旁靜觀其變。


    不多時,錦繡總算忙碌完畢,懷抱黑貓將手放在木匣上,緩緩閉上眼,念了個咒。


    「月漓」緊盯著錦繡,見她麵上倏然間煞白,血色全無,登時繃緊了心弦,小心翼翼張口喚道:「錦繡?」


    遲疑片刻,錦繡睫毛微顫,幽幽道:「大人……我看見了,奇怪,明明瞧這天色如此黑,深更半夜為何還有人來敲林家的門?那人抱著木匣走進林家老宅,然後木匣被交到下人手中,送去書房。」


    「月漓」眉頭微擰,心中下意識覺得有什麽不好,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啊!」


    錦繡一聲驚呼,與此同時她懷中黑貓瞬間慘叫一聲,像是受到什麽驚嚇,「噌」地一下逃


    竄。


    錦繡抬手捂著喉嚨,立刻有鮮血順著指縫淌了出來,她整個人不受控製的跌下杌子,倒在地上瞪著眼睛望向「月漓」,一臉的欲言又止。


    「月漓」撲上前,衝小白急聲喊了句:「救人!」


    錦繡趁此,牢牢拽住「月漓」衣袖,張口努力了半天,隻說出一句:「小……小」


    「月漓」不明所以,愕然道:「什麽小?」


    就在這時,錦繡瞪大的眼睛緩緩失神,拽著她衣袖的手倏然一鬆,再沒了氣息。


    小白手下一頓,抬眼望向「月漓」,見她麵色煞白,一臉又悔又氣的模樣,小心翼翼喚道:「尊主……您別難過,或許這就是錦繡大人的命……」


    「月漓」猛地抬起頭,冷冷道:「什麽命?替我送死的命麽?」


    小白頓時啞然。


    地板上,猩紅的血在錦繡的屍身下緩緩蔓延著,淌了一地。


    「月漓」一臉疲憊的閉了閉眼,袖中雙手攥成拳。


    在今日之前,她從未覺著月漓這些年活在陰陽兩界,竟是如此不易,直到親眼見著錦繡身死,才恍然明白,從前她以為的修為,在凡界竟一無是處。


    原來是她錯了!


    在修真界,她自然不必懼怕任何人,可這裏是凡界。


    她麵臨的是虎視眈眈的人心,是想殺殺不得,想救救不成的無奈。


    幾乎一瞬間,「月漓」胸腔裏的憤怒,險些把她點燃。


    「月漓」緩緩睜開眼,眼底帶著不甘,好容易得了神識***,難道真的要還給她?


    小白躊躇半晌:「尊主,錦繡大人的屍體怎麽辦?」


    「月漓」緩緩站起身,一臉悵然道:「找個隨行的北武之人,至於如何處理,交由他們去辦就是了。」說完,轉身往門口走去,伸手拉開房門,好驅一驅這滿屋的血腥。


    她心緒不寧,也不願在客棧待著,遂與小白來到府衙,哪知迎麵撞見正欲出門的江楓。


    一時間,四目相對兩兩無語。


    小白以為他們有話要講,恐自己留下不便,急忙尋了個借口:「尊主,我先去將木匣還回去。」


    這廂,江楓方才張口。


    「月漓」已提步緊隨小白身後,沒話找話道:「先前錦繡最後留下的話,你細想想,有什麽線索同這個「小」字有關,畢竟是豁出命留下的口信,總不能教她白死。」


    下一刻,江楓轉過身疾步追上前,一把拽住「月漓」胳膊,疾言厲色道:「慢著!你方才說的錦繡,可是你身邊那個女官?」


    「月漓」奮力扯回胳膊,擰眉不悅道:「江楓,倘或下一回你再對本尊動手動腳,你哪隻手碰,本尊便斬你哪條胳膊!」


    說完,不待江楓有所回應,轉身拉著小白,匆忙離去。


    小白交還證物。


    「月漓」隨仵作查驗屍首,待將三十六具屍首看完,天色已徹底黑了下來。


    白忙一日,毫無收獲。


    「月漓」坐在馬車內閉目養神,無論她如何細想,都無法將這個「小」字找到關聯。


    忽然,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月漓」順勢睜開眼。


    小白先前打著瞌睡犯困,教車猛地一停,額角撞上了馬車,一聲痛呼抬手捂著腦袋,忿忿不平的衝車廂外喊道:「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也值當停車?」


    「小的錯以為有個孩子竄出來,唯恐撞著人,想不到卻是個喝醉了酒的侏儒小兒……」


    聞言,「月漓」麵色倏然一緊。


    她記得,那個赤峰便是身材矮小,瞧上去似小孩模樣,莫非錦繡最後所見,是赤峰?


    小白混罵兩句,嘴裏催促著車夫趕車。


    哪知,「月漓」突然一聲令喝:「停車!」接著躬身挑起車簾,兀自從沒停穩的車上跳了下來,抬眼向四下望去。


    小白急忙跟了下來:「尊主,怎麽了?」


    「月漓」沉聲道:「本尊若沒猜錯,殺害林家三十六口,嫁禍與鬼門的,應是赤峰!」


    小白一愣:「赤峰?您是說他長得小,符合錦繡大人留下的線索?這理由會不會太過牽強?」


    「月漓」轉過眼,望向小白一臉嚴肅道:「如今,還有誰恨鬼門恨得要死?先前鐵木島一事,擺明了有人蓄意拱火,就算是本尊牽強附會,也定要從赤峰身上查起!」


    如今對「月漓」而言,寧殺錯不放過。


    橫豎赤峰身上背著雲淮和血峰堂數百條人命,無論如何,她非取此人狗命不可!


    話音剛落,一道紅光落地化作鳳鳥:「大人若想找到赤峰倒也不難,他曾以赤羽翎修行靈力,方圓百裏之內,鳳鳥自有法子感應到他位置所在!」


    「月漓」赤紅的眸子,在昏暗的夜色裏仿佛閃著光,冷聲令道:「那還等什麽?」


    鳳鳥應聲:「是!」


    忽然,「月漓」察覺一道被當做獵物盯上的目光,旋身向一條幽暗的小巷望去。


    小白似乎也察覺到什麽,瞬間跳至「月漓」身前,變作成年狼大小的狐身,急聲道:「尊主,這裏交給我,不要耽誤您的正事!」


    須臾間,「月漓」垂眸望向身前,遲疑一瞬。


    鳳鳥道:「大人,尋到了!」


    小白抬起狐爪,猛地在地上跺了一腳,整個地麵為之一顫,齜牙列齒的一臉凶相,口涎自鋒利的齒縫中淌了出來,落了一地。


    「月漓」腳下退了一步,望著小白背影心情沉重而複雜,她知道小白護著的不過是這具身軀,並不是為了自己,可這一刻她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無論是她還是月漓,都不願再看到有人從自己身邊消失。


    想到此,她一步一步倒退著,望著眼前狐身漸行漸遠,沉聲道:「不論如何,本尊不許你有意外,小白你一定要回來,聽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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