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遺產


    流岩城,城主府,樸實無華的廳堂內,主客二人再次落座,隻是這一次,夏侯鷹卻明顯失魂落魄。


    他下意識想要端起茶杯潤喉,手臂卻顫抖的厲害,一個不慎,竟將茶杯掃落到桌下。


    王洛禦氣兜住,將茶杯完好送回對方手中,而後再端起茶桌上仍留有餘溫的茶水,輕抿了一口,笑道:“城主何故如此頹喪?大捷之後,應該大喜才對埃”


    夏侯鷹試著強笑,卻最多隻能抽動一下嘴角,實在擺不出他慣常的笑容了。


    無論是輕鬆寫意的、還是諂媚卑微的,無論哪一種都仿佛從他身上被永久剝離了出去。


    王洛搖搖頭:“放心,那兩人沒死,隻是暫時被震懾失神。那二人的性命我留著還有用……”


    話沒說完隻聽一聲模糊不清的咕噥,從夏侯鷹的喉嚨中擠了出來。


    “嗯?城主你說什麽?”


    夏侯鷹臉頰抽動了一下,嘴唇跟著囁嚅,然而那聲音仍是模糊不清。


    王洛說道:“不必急,深呼吸,將想說的話在心中重複醞釀幾次,之後再慢慢說出來,一個字接一個字……”


    在這種耐心的引導之下,夏侯鷹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你,究竟是誰?”


    王洛答道:“我是仙撫使王洛埃”


    夏侯鷹痛苦地搖著頭:“你……你不可能是仙撫使,仙撫使並不是你這個樣子。”


    王洛笑了:“怎麽,你總過見過幾個仙撫使就能總結規律,定義仙撫使了?你是仙人還是國師?我又為什麽不能是仙撫使了?”


    頓了頓,王洛又說:“不過,這也不失為一個好問題,就用它來作為咱們的故事序章吧,序:一個有些奇怪的仙撫使。某年某月,邊陲小城流岩城迎來了一位古怪的客人,他自稱仙撫使,但身上種種細節卻格外可疑。然後這故事中所說的種種細節,以及其背後的合理性框架,還要拜托夏侯城主你來構築和潤色。伱那麽擅長講故事,應該不會被這麽簡單的問題難倒吧?”


    夏侯鷹張了張嘴,痛苦萬分地說道:“我……我很感謝你剛剛的援手,但我終歸是朝廷之臣,不能與敵人媾和。”


    王洛說道:“所以你其實知道我是誰。”


    夏侯鷹歎息道:“我,我寧願自己不知道……”


    “哈哈,怎麽可能不知道呢?我初來乍到,全身上下處處都是破綻,本來也不可能真的瞞住本地人。若你是個昏聵無能的狗官,或許我還能用仙撫使的身份詐你一下。但你既然頗有城府又有眼力,那自然看得出我並非新恒朝的本地人……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仙撫使,而我為什麽是仙撫使,就是你的問題了。不必這麽急著抗拒,某種意義上講,我的確是仙撫使,隻不過和你先前所見所知的任何一個仙撫使,都不相同罷了。”


    夏侯鷹有些困惑:“不相同?”


    “所謂仙撫使,本質上就是蒙仙官賜福,歸國師統轄的少數精銳。而我身上既有仙官的賜福,也的確和本朝國師頗有幹係,此次前來,更是應國師本人所邀。所以嚴格來說,我其實是最具權威性的仙撫使。”


    夏侯鷹聽得眉頭緊皺,大惑不解,但很快,這位老城主就漸漸恍悟到此事的內情真相,明白王洛的言外之意,就是新恒朝的仙官和國師都已經背棄了這個國家,不由渾身發抖,麵色慘白。


    “不不不,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王洛說道:“沒什麽不可能,若是你能登高東望,看看群山以東的景象,看到那座急劇逼近的靈山,應該就能理解為什麽會有我這樣的仙撫使出現了。我倒是覺得,仙官也好,國師也罷,作為新恒朝的管理者和守護者,在這個問題上是盡職盡責了的。可惜,從我踏入新恒朝的國境線後,東邊的景色就再也看不真切了,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嚴格蒙蔽了真實的景色。縱使是我這仙撫使,在新恒朝的國境之內縱目遠眺,也隻能看到一片太平的血河平原,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什麽人都沒來過……這新恒朝倒是把你們保護的挺好。”


    夏侯鷹聽到此處,心防更是近乎崩潰:“這……怎麽會有這種事……”


    王洛說道:“也不是什麽壞事吧?仔細想想,我這仙撫使初來乍到,第一件事既不是抓捕落單的百姓搜魂奪魄,也不是對你這一城之主施李代桃僵之法。而是客客氣氣地與你談笑風生,享受你的故事和府上的粗茶。之後,還幫你擺平了來自桑郡的麻煩。有我這樣的仙撫使,又有什麽不好?還是說,你寧肯去招待那兩樁爛貨,也不肯招待我呢?”


    聽到此處,夏侯鷹雖然仍是搖頭,但態度卻明顯緩和了許多。


    “那兩個校尉的事,的確應該多謝你……謝謝。”


    最後兩個謝字,仿佛用盡全力,誠意十足。


    “也不必這麽客氣,剛剛你已經謝過一次了。何況,我幫你,也有我的私心在。而這一點,應該也無需我多解釋了。”


    看著廳堂角落並排躺成幹屍模樣的紫紅校尉,夏侯鷹無奈地點點頭。


    無論如何,當王洛以暴力手段幹涉此事後,他們就已經登上了同一條船。現在的夏侯鷹別無選擇,隻能絞盡腦汁,搜刮肚子裏的一切素材,將王洛這仙撫使的身份做牢做實。


    也隻有仙撫使,才能保護好這座慘遭小人覬覦的流岩城,保護好那些從未經曆過風險的樸素百姓。


    “我明白了……仙撫使大人1


    “哈,這就對了。”王洛頓時笑了起來,而後向夏侯鷹伸出手,與他用力握了一握。


    這種陌生的禮節,讓夏侯鷹很有些不適應,但他還是用力回握,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合作達成後,王洛便神態輕鬆地說道:“其實,在你最初出門迎客的時候,我還考慮要不要就此一走了之。聽了你的故事,了解了新恒朝的風土人情,我這仙撫使已經能扮演的足夠真實了,至少糊弄糊弄一些沒見識的愚夫愚婦是綽綽有餘。之後隻要一路慢走,細細觀察品味新恒朝的風土人情,那麽應該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完美融入此地。再之後便能一路暢通地進入首都……但是,那兩人的表現,卻是將一個絕好的機會給我送上門來了。在陌生的土地上,再怎麽自由行,也不若有個見多識廣的地陪向導埃”


    夏侯鷹低聲道:“我,在下,必不讓仙撫使大人失望。”


    “哈哈,也不必說個話都這麽戰戰兢兢的,就拿出先前你講故事的態度便最好。”


    夏侯鷹卻認真道:“以在下的身份,麵對真正的仙撫使大人,再怎麽恭順也不為過。”


    王洛點頭道:“明白了,那麽我就以上位者的身份要求你,態度放的平和順遂一點,不要像是麵對真正的仙撫使一樣。我和你們常識中的真正的仙撫使大人必然有許多不同。我要做的事,也不是真正的仙撫使大人會做的事。所以最好從一開始就將特立獨行的招牌打出去。”


    “……是我考慮欠妥,那麽之後,還請恕在下言辭之間或有失禮。”


    “好了,前情提要總算講完了。接下來討論第一個問題吧:那兩人為何要如何針對你?總不能真是貪圖此地民女的美色吧?”


    夏侯鷹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


    “……真的隻是為了美色!?”


    夏侯鷹說道:“至少對那兩人來說,此事多半是要緊的大事。剛剛那紫衣的尤校尉說流岩城有三美,其實是確有其事的。流岩城雖然人口不多,算上周邊村鎮,也不過兩三萬人,但此地水土確有獨到之處,女子每每生得白淨靚麗。且……且和許多鄉村故事中,那些見了大城市的富庶繁華便怦然心動,不能自已的姑娘們不同。流岩城的人,普遍不貪戀浮華,更不願外嫁他處,所以……”


    “所以便物以稀為貴了。”王洛點點頭。


    夏侯鷹歎道:“那兩人也不是第一次來此滋擾了,上一次便是借著傳達上諭的名頭,想要對客棧的小廚娘舉止不軌。那次總算我這城主的身份還有一兩分威懾力,軟磨硬泡下,總算將他們勸走了,卻不料這次他們竟不惜撕破臉。剛剛若非大人及時援手,隻怕……”


    王洛問道:“所以,為什麽他們這次敢撕破臉了?就因為郡守在捉拿要犯?”


    夏侯鷹看了王洛一眼,而後才說道:“此事內情,我也不能盡數知曉,很多事隻能憑空揣測……”


    “沒事,你隻管猜,實在猜不透的部分,我待會兒去搜個魂來給你補充。”


    夏侯鷹聞言渾身一震:“搜……搜魂?!真的搜魂?”


    王洛問:“搜魂奪魄之術,不怎麽稀奇吧?你們這流岩城距離瘋湖不遠,而瘋湖周邊就是血烏的棲息地,雖然這次茸城西進的過程中,我們沒能看到那號稱幾兆幾京、分化無窮的大乘異獸,被它提前避開了。但你們作為血烏的鄰居,幾百年來總該聽過它的傳聞。而它最有名的就是搜魂術了。”


    夏侯鷹這才說道:“確實如大人所說,即便在我們流岩城,也有血河的傳說……但也僅限於傳說。新恒朝有仙人庇佑那些過於強大的異獸,是不能真正靠近的。至於搜魂術,我的確也知道甚至見過,但那種殘酷的術法……實在有傷天和。”


    王洛笑了笑:“對該死的爛人都心存仁念,難怪爛人敢稍有憑仗就騎到你脖子上。不過,既然你不願見搜魂術,那就努力猜準一點吧。唔,我其實也不怎麽想對髒東西施法,所以你也可以理解成,這是在幫我的忙。”


    夏侯鷹連忙點頭,而後說道:“我想,這次的刻意刁難,恐怕是因為我的座師明理先生。他是桑郡前任的郡守,一直以來,對我多有關照,我和他情同父子,還……”


    頓了頓,夏侯鷹卻沒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王洛也理解地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適當略過。


    顯然,和前任郡守的女兒之間的故事,對這位老城主而言,至今都還蘊含著痛。


    “明理先生在朝中頗有名望,但素來和太後一黨不睦,他生前沒人能奈何他,但他逝世以後,太後一黨卻開始陸續報複明理先生在朝中的朋友。我隻是沒想到,就連我這躲到邊陲之地的小人物,竟也不被放過。”


    王洛搖頭道:“朝政之爭,應該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斬草除根。你怎麽還有這種僥幸心理?”


    夏侯鷹便解釋道:“你死我活,斬草除根……這個評價卻是過了。新恒朝的黨政的確有激化的時候,但無論結果如何,一般都不會趕盡殺絕,因為朝政大亂,隻會耽誤仙家大計,而仙人責怪下來,任你是什麽皇親貴胄,也都擋不住煌煌天雷之威。所以一般在矛盾徹底激化之前,就會有國師出麵斡旋了。”


    王洛於是恍然。


    現在,張進澄本人都自身難保,自然管不住太後一黨在朝中掃蕩。


    “那麽,他們口中的要犯,又是指的誰?”王洛想了想,“應該不是我吧?我才剛來。”


    夏侯鷹搖頭道:“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自明理先生去世後,我與桑郡郡城的消息渠道就日漸疏遠,很多事我是真的關心不到,也漠不關心了。但是,就我所知,新恒朝六百餘年曆史上,如此興師動眾的捉拿什麽要犯,幾乎是絕無僅有的。畢竟,就算有誰犯下了滔天大罪,也不可能逃過繁城的琉璃網。而即便能逃過琉璃網的梳洗,也不可能躲過仙官天眼。至於尋常犯人,也不值得興師動眾。可如今,就連我們流岩城都被郡守專門發出手諭,要征收錢糧去修大陣,以陣法索敵。這實在是聞所未聞了。”


    王洛沉吟著,腦海中卻逐漸浮現出一個人影。


    一個在瘋湖上遊泳的人影。


    所謂的要犯,多半是他吧……一己之力穿越國境,跑到危機四伏的荒原上,難怪人們找不到他。可惜機緣巧合下,他在瘋湖中被王洛驅使異獸攔截個正著,而後他錯以為自己被追兵逮到,便不惜玉石俱焚……


    而那人最後的遺物,就在自己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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