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歪斜的木桌子上積著一層漆黑黏膩油汙,有幾隻貪食桌上菜渣的蒼蠅,竟沾黏在漆黑桌麵上,飛不起來。


    衛靖起先朝著那些蒼蠅吹氣,再伸指去彈,他見到公孫遙捏著筷子歪頭發楞,便將蒼蠅彈向公孫遙。


    公孫遙先是一愣,跟著甩動筷子,試圖打落一隻隻讓衛靖彈來的黑蒼蠅。


    盡管他不喜歡這種肮髒遊戲,但由於生性溫吞,也不好對衛靖發作。


    當他見到衛靖將一隻蒼蠅彈得支離破碎時,終於忍受不了,皺著眉說:“衛兄弟,別再彈蒼蠅啦!”


    一個歪嘴斜眼的漢子端了三碗陽春湯麵上桌,饑餓到了頂點的衛靖和公孫遙也不理會那漢子端麵之時大半根指頭插入麵湯之中,匆匆將碗拉至自己麵前,使勁扒夾起一團一團熱燙麵條,呼呼吹上兩口便塞入口中,狂嚼猛吞,吃相有如豺狼虎豹。


    李嶽在衛靖和公孫遙扒麵之際,已經將湯都喝完了,抹了抹嘴巴,手一招,又叫來三碗麵。


    便這樣,三人吃了六碗麵,公孫遙和衛靖隻覺得腹脹難耐,飽嗝連連,李嶽起身,連麵錢也沒付,便要離開。


    公孫遙急急忙忙地在破爛衣服中掏摸著,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些許銀錢,準備付賬,那賣麵老板怔了怔,仍然收下了這錢,隻是對他說:“你若是和傻哥一塊兒的,以後便不用付錢。”


    公孫遙尚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但見李嶽和衛靖走遠,趕緊追了上去。


    他們身處之處,是百疊屋村外圍的攤販,四周都是叫賣聲音,來來往往的行人裝扮樣貌差異頗大。


    百疊屋村便像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小鄉鎮,中央處是如同城樓般的古怪巨大建築,西側有著許多馬廄、車站,南側是攤販、市集,東側是一片一片田野、菜園,北側則有一間間倉庫,堆放著各式木料、建材,供應村中住民作為隨時增建、補強整座百疊屋村之用。


    衛靖和公孫遙越是接近屋村,便越是張大了口,他們抬著頭,看著那建蓋得紛雜錯亂的大屋村,一間一間或新或舊的小屋緊密地接合在一起,一樓的屋子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門供住民進出,有些出入口直接連接著攤販市集,較空曠處也有一條一條歪歪斜斜的木梯,或是垂掛著的繩梯,連接著二、三樓甚至更高的樓層。


    衛靖默默地數,由於百疊屋村的外觀雜亂無章,在二三層之上那些屋簷、窗口高高低低,許多窗口分不清屬於第幾樓,但憑高度推估。


    這百疊屋村,要比來湖市最高的樓還高上許多,幾乎有探月樓的三倍高,占地麵積更是不知大了多少。


    衛靖咦了一聲,他見到不遠處二、三樓的屋村外牆上,有幾條粗繩索,自牆上幾個破口斜斜地垂下,靠近地麵的一端則綁在木樁,釘在地上。


    他正覺得奇怪之時,就見到那外牆破口處有一個滿頭卷曲亂發的黝黑少年,手裏拿著一段彎拐木棒,勾在那繩索之上,唰地溜滑下地,在他之後還有十來個少年,嘻嘻哈哈地以同樣的方法滑溜下樓。


    “嘩——”衛靖看得目瞪口呆,又是驚奇又是羨慕,似乎也想去溜上一溜。


    跟著他們經過幾處人潮擁擠的小攤販,不知不覺地已經來到了屋村之中,進入屋村之後反而感受不到在外頭所見的寬闊浩大,裏頭目及之處是一條一條比地下來湖還要狹窄的彎拐長道,和一間一間的隔間房舍。


    李嶽領著衛靖和公孫遙,在彎拐長道之中走,逐層往上通行,由於屋村建構隨意且雜亂,即便在同一層樓中,有時也會碰上高低落差兩三階的樓梯。


    這兒比地下來湖更加紛雜錯亂,有些小隔間分不出是公用走道還是私人居所,裏頭有些人席地而坐,身旁擺了些小椅、枕頭,絲毫不理會一旁其他往來路過的屋村住民。


    “我從不知道來湖市還有這麽一個地方……”公孫遙喃喃地說。


    “這兒在來湖市的邊際,來湖市中心的人大概不將這兒的人當成是他們的同鄉,這兒的人也從不將自己當成是來湖市民,咱們並不稀罕。”李嶽冷冷地說。


    三人一路向上,途中有些住民會親切地和李嶽打招呼,李嶽也會點頭和他們示意,仿佛在這兒頗有些名望。


    “這兒龍蛇混雜,加上位在縣市邊界,有些在外地犯了罪的惡匪要犯,便會逃來這兒窩藏,時間一久難免惹事生非,總得有人鎮著。”李嶽這麽解釋,他領著衛靖和公孫遙轉到了一條靜僻長道之中,來到了一處門前,在那門上輕敲了數下,裏頭傳出了一個老邁長者的說話聲音:“進來。”


    李嶽推門進去,裏頭空間不大,堆放著一隻隻小櫃,正中有張小桌,桌前坐著一個年老婆婆,正縫著一件孩童衣服。


    “阿傻,是你啊!你回來啦,這些天你上哪兒去了?”那婆婆見是李嶽,又是驚訝又是氣惱地站起了身,上前走來伸手打了李嶽肩頭幾下,像是媽媽責備兒子一般,跟著她見到躲在後頭的衛靖和公孫遙,好奇地問:“這兩個小孩是哪兒來的?”


    李嶽看了衛靖和公孫遙一眼,說:“大概是我瘋癲病發作,在地下來湖迷了路,是這兩個小孩將我救醒,我便一路將他們帶了上來。”


    “阿傻,你休想騙我!你明明是去報仇了是吧?”那婆婆叉著腰,氣惱地罵著李嶽:“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兩年腦筋清楚了不少,開始記起往事啦,記起往事不打緊,便連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記得一清二楚了吧,從一年前開始,你一喝了酒,便嚷嚷著要殺人,你這次當真殺了人是吧?”


    原來李嶽來到百疊屋村之時,仍然癡癡傻傻,在百疊屋村外圍的攤販區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肚子餓了便搶奪攤販的食物,惹出不小風波,幾個見義勇為的壯漢去製止他,都讓他打得吐血。


    一票住民們商量過後,在一處空地上掘了個坑,在坑上堆放些材草,擺了隻燒雞,輕易地將癡傻的李嶽誘入陷阱中,陷阱裏滿是尖銳竹刺。


    李嶽負傷受困在陷阱之中,他腦筋癡傻,早忘了武術招式、輕功身法,空有一身蠻力,怎麽也爬不出坑來,他在那陷阱之中每日嚎叫,有時會有些住民可憐他,扔入一些剩菜剩飯入坑,他便津津有味吃著。


    某一日,江婆婆發現了這慘況,差人將奄奄一息的李嶽救了出來,帶進屋村休養了一段時間。


    江婆婆在屋村裏頗有名望,很受住民敬重,她會替住民們調解許多紛爭瑣事,便如同大家公認的村長一般。


    剛開始時,李嶽像是先前跟隨藥三雞那般跟隨著江婆婆,在屋村之中四處串門子,大家知道他力大無窮,便讓他從事些粗活,李嶽便這樣在屋村之中長期住了下來。


    他有時瘋癲病發作,會大吼大叫,破壞屋村梁柱、牆壁什麽的,甚至毆打住民。


    因此江婆婆將他安排在屋村裏較高樓層之中一處靜僻無人的小屋裏居住,每每他瘋癲病發作時,總要江婆婆當麵喝叱,才壓得住他。


    時間一過便是十餘年,李嶽的瘋癲病漸漸好了,甚少再發作,他也漸漸地記起了往事,性格沉穩許多,甚少再與人攀談,卻總會在外地惡霸登門欺壓屋村住民時挺身而出,趕跑惡霸,或是出手教訓那些原先屋村之中的地痞流氓。


    住民們漸漸對他改觀,不再稱他“瘋狗”、“瘋牛”,而是叫他“阿傻”或是“傻哥”,大家都說江婆婆教導有方,將頭惡猛虎教成了屋村的守護神。


    “我沒有殺人,鱷魚倒是殺了一隻……”李嶽平淡答著,又和江婆婆應答了些話,這才將衛靖和公孫遙帶出了房,一路向上。


    衛靖饒富興味地打量周遭景觀,直說這兒比地下來湖還要古怪,他們來到屋村三分之二高的地方,住民漸漸稀少,某一樓中東側數十間破房全都空無人住,四周的牆壁、梁柱等有不少是毀壞的,大都是李嶽以往瘋癲病發作時破壞的。


    他們進入了一間房間,裏頭竟十分寬敞,這是由於裏頭與四周幾間小屋的隔間牆壁,讓李嶽給打爛了的關係。


    李嶽的房中空蕩蕩的,隻有角落擺著一塊破被子和幾件衣物,其餘除了小椅、小桌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東西。


    “倒是有扇大窗子……”衛靖向牆邊一扇大窗走去,看向底下的田野和菜圃,更遠處便是草原和山坡,他心想每日清晨日出之時,從這扇破窗向外見到的景觀必然十分壯闊美麗。


    李嶽也看著窗外說:“這兒還不夠高,在屋村頂樓,可以見到海。”


    “李嶽叔叔,你當真是在記起往事之後,決心要向闖天門報仇,所以這才前往地下來湖嗎?”公孫遙一直默默無語,這時突然開口問。


    衛靖插口問:“既然要去來湖市,為何不直接在外頭的車站乘馬車?何必走地下來湖?”


    “我在屋村之中與世隔絕,偶而才能從一些外地旅客口中得知大城市裏發生的事,我早知道闖天門要舉辦大活動,卻也隻是想想而已,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我會去地下,那又是另一件事。百疊屋村越蓋越高,樓頂上有些不穩,屋村裏的人想往地下發展,打算集資修築幾條地道,和地下來湖連接,咱們一票人便去勘查那廢棄小村,就是咱們從地底出來那地方。


    “哪知道我一進了地下來湖,見了裏頭景象、聞了裏頭氣味,便控製不了自己啦……”李嶽說到這裏,不由得嘿嘿一笑。


    “李嶽叔叔,那你不再去來湖了,你不想報仇了嗎?”公孫遙問。


    “老太婆若知道我一心想要報仇,那倒也麻煩……”李嶽坐了下來,拍了拍頭說:“其實,報不報仇倒也是其次,我還真想去看看闖天門現在成了什麽樣子,若是見著了熟識的家夥,便和他打聲招呼罷了。”


    衛靖又插嘴說:“要是見了馬天敬呢?”


    “嘿嘿。”李嶽冷冷一笑:“不就是打聲招呼嗎?我早已不是當年的李嶽了,在百疊屋村,我便是‘阿傻’,跛子阿傻如何與闖天門鬥爭?”


    “若讓你和馬天敬打個招呼,他還能活著嗎?”衛靖追問。


    “恐怕活不成吧。”李嶽嘿嘿笑著。


    “我想也是。”衛靖比手劃腳地說:“那麽我跟你說,你若有機會回去來湖,除了和馬天敬打招呼之外,其他什麽滿全利、魯雄、秦孟先什麽的家夥,你也都去和他們打一聲招呼,尤其是那個滿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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