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你快看看今天的報紙。”


    上午八點半,陸知章急匆匆的進了李野的辦公室,把當天的報紙放在了李野的桌上。


    李野好笑的道:“什麽事兒能讓你老陸這麽緊張?老陸你平時可不這樣啊!怎麽?天塌下來了?”


    “天肯定是塌不下來的,但如果刮風下雨,也能把人淋濕不是?”


    陸知章臉色深沉,把桌上的報紙往前推了推,催促李野趕緊看。


    李野都不看報紙,就淡淡的道:“你是讓我看剛剛結束的大會精神麽?就算國家要整頓經濟秩序,跟我們也沒多大關係啊!”


    八八年九月下旬,十三、三全會在京城舉行,確定把明後兩年改革和建設的重點,放到治理經濟環境和整頓經濟秩序上,以扭轉物價上漲幅度過大態勢,目的是壓縮社會總需求,抑製通貨膨脹,整頓經濟秩序。


    這是“價格闖關”失敗的後遺症,後果是內地剛剛抬頭的經濟變革一落千丈,一係列的改革進入低穀。


    而一分廠可是經濟改革的典型,對於經常通過報紙來猜“天氣預報”的辦公室人員來說,看到幾片雲彩,就覺得渾身發涼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


    聽了李野的話,陸知章非常驚訝。


    因為他是直接從郵遞員手裏拿到的報紙,雖然陸知章參加過李野的婚禮,知道李野的底細,但是李野不看報紙就知道國家要整頓經濟秩序,還是讓他體會到了什麽是“上麵有人”。


    在某個群體裏麵,能提前知道天庭的消息,就是天大的大本事。


    “這有什麽難猜的?”


    李野輕輕的道:“上個月上麵發布《穩定市場》的緊急通知,我就分析這一次的市場變革要結束了,


    前麵市場那麽混亂,這次大會肯定要做出反應,接下來會重新調整市場變革的腳步,


    但不管怎麽調整,都不影響咱們的變革計劃,因為咱們一直是自籌資金發展的,又不指望國家的錢幫襯,怎麽會受影響呢?”


    陸知章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比較相信李野,但還是憂心的道:“咱們前麵製定的一些計劃,跟‘價格闖關’的決策設想是高度相符的,現在上麵突然變了風向,我怕.會出現什麽事端。”


    “事端?”


    李野沉吟數秒,然後疑惑的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機生事,給咱們找事兒?”


    “價格闖關”決策的設想,是從八十年代末開始,商品每年價格上漲10%,連漲五年,將流通的商品價格全部調整到位,不會再讓某些手眼通天的人有可乘之機,最終目的還是要讓利於民。


    而與之匹配的是人均收入每年增加11%12%13%,以此類推,最終目的是將現有社會商品價格總水平提高60%至80%,民眾工資增加100%。


    經濟學家對於工人的工資怎麽提高百分之百,未必有切實的政策,但是而李野從一分廠建廠開始,就喊出了“工資逐漸上漲”的口號,並且還認真落實了,跟上麵的政策可謂“神同步”。


    現在上麵叫停了一係列改革政策,看起來好似跟一分廠沒關係,又好似有關係。


    “對,沒事尚且可以找事,現在上了報紙唉。”


    陸知章歎了口氣,過度解讀上麵的政策,一直是內地普遍存在的現象。


    老大提倡打蒼蠅,小弟逼你買蒼蠅拍,獨家買賣一百元一把,不買還不行。


    “沒事。”


    李野拿起報紙,輕輕的抖了抖道:“有事也不需要咱們解決,咱們安心發展就好,你牢記上麵的一句話——發展就是硬道理,保準沒錯。”


    “發展就是.硬道理?”


    陸知章仔細回想了半天,還是問道:“李野,這是什麽時候傳達的精神?”


    “.”


    李野眨了眨眼睛,忽然哈哈大笑道:“這都沒蒙住你,是我給你傳達的精神啊!”


    陸知章愣了愣,無奈的道:“好嘛!你這還真把我給蒙住了,不過你這句話聽起來很有水平啊!”


    能沒有水平嗎?這是92年那位老人在南邊說出的傳世名句。


    。。。。。。。。。


    陸知章的敏覺性還是很高的,在十三、三全會結束之後,輕汽公司立刻下發了內部文件,讓主要幹部認真學習會議精神,並且總結近期工作中的經驗和教訓,在即將舉行的全體d員會議上發言。


    總廠那邊的很多幹部苦惱了,因為他們剛剛出現了那麽大的經濟紕漏,到現在有很多錢還沒追回來,需要總結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這一個總結不好,說不定能把自己也給總結進去嘍!


    在那種“你不拿我拿”的特殊環境中,誰還沒占過公家的針頭線腦啊!但是在這頂風頭上,幾毛錢的便宜,就能讓你後悔一輩子。


    李野對這種事情是不在意的,身正不怕影斜,真要讓他發言,教訓是一點也沒有滴,但是經驗卻能說上半小時,說的所有人都心生慚愧。


    一個姑娘,可以一白遮百醜,一家企業,同樣是效益大過天,一分廠的效益擺在那裏,哪個不服氣?


    到了開會那天,賴佳儀又找了一次李野和陸知章,做了最後的努力。


    雖然聽了李野的那個“窮人孩子換個爹”的故事之後,她就猜到李野大概率不支持她評選常委,但事關前途的事情,再小的概率也得腆著臉爭取不是?


    陸知章道行高,拍著胸脯道:“賴大姐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那天開會你也看到了,我已經跟大家打了招呼,必須全力支持你,穩穩地.”


    賴佳儀終於笑了:“嗬嗬嗬,那就好,我就怕到時候得個零票,還不丟死個人,咱們一分廠都是新職工,d員人數太少了”


    一分廠現在有六七千人,跟總廠人數差不多,但這六七千人裏麵有四五千都是剛剛參加工作沒兩年的新兵蛋子,積極分子都沒幾個,何況是d員。


    所以別看一分廠財大氣粗,但要是開d員全體大會,那純純的處於“落後挨打”的地位。


    但是賴佳儀依然很樂觀,在她看來,自己這兩年的群眾工作做的不錯,因為依托一分廠的良好效益,所以賴佳儀給職工爭取的福利不在少數,大家都很喜歡她這個為群眾說話的好幹部,


    隻要李野和陸知章不給她使絆子,被選進常委是輕而易舉,就是d辦副主任也有很大的勝率。


    畢竟現在一分廠太紅火了,總廠的職工誰不想調到一分廠?誰家裏沒有個親戚孩子排著隊等待內部招工?她賴佳儀大小是第三把手,可是很有權利的。


    但是當大會開始選舉、唱票之後,賴佳儀才知道什麽是“自我感覺良好”。


    相對於上一次李野、陸知章被補入d委常委的緊急情況,這一次的評選就難多了,因為是好幾個候選人搶一個名額,而當初李野和陸知章沒有競爭者。


    而賴佳儀一共就得到了三票,比其他人都少的太多太多。


    而且這其中還有她自己的一票。


    賴佳儀怔怔的看向了李野和陸知章,質疑、委屈、不甘的眼神交雜顯現。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如果牛紅章沒有跟她談話,給她這個參與評選的機會,她不會這麽傷心。


    可既然讓她參與評選了,還是一分廠唯一的參選人,為什麽會是這個結果呢?


    “怎麽會這樣呢?”


    李野和陸知章也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同樣顯得十分不解。


    一共三票,除了賴佳儀自己的一票,剩下兩票不就是他們倆的嗎?有問題嗎?


    而李野卻在暗中對著陸知章比劃了一個“佩服”的手勢。


    先不說一分廠開小會的時候陸知章鼓勵讓大家支持賴佳儀,就是總廠那邊,也有很多人巴結陸知章和李野,說得難聽一點兒,賴佳儀想選上去可能不容易,但想得到這個票數,也非常難。


    陸知章,無疑是個有本事的人。


    但是李野也不得不承認,牛紅章也很有本事。


    他親自跟賴佳儀談話,提名賴佳儀參加評選,這是知遇之恩,


    如果賴佳儀評上了,她肯定要感謝他牛紅章,如果選不上.鐵板一塊的一分廠不就裂開縫子了嗎?


    雖然賴佳儀以前就跟李野不怎麽對付,但也沒有大仇,牛紅章想要把賴佳儀這棵牆頭草徹底收為己用,還是何有難度的。


    因為賴佳儀不舍得一分廠的好處。


    可經過這麽一次,賴佳儀大概率是要倒向牛紅章,以報今日之辱。


    女人的報複心理,比男人要強得多。


    為了一根蔥,婆媳之間都能記恨一輩子,何況是當著這麽多人讓賴佳儀丟臉?


    賴佳儀別無選擇。


    因為經過今天這麽一鬧,她一分廠三把手的光環幾乎碎了,陸知章和李野明擺著跟她關係一般。


    沒有了李野和陸知章,你賴佳儀算個什麽?


    你給職工爭取的福利,明明是人家李野和陸知章給的好吧?


    以後人家托關係都不會找她賴佳儀了,因為找了她賴佳儀,就得罪了陸知章和李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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