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六月底的某一天,京大82世界經濟專業的所有學生,全都集合在了一間教室之中。


    當李野進入教室的時候,發現他竟然是最後一個來的。


    今天是宣布畢業分配結果的日子,就算是往日最懶散的人,也都提前半小時過來了。


    李野剛剛找了個座位坐下,就有同學過來低聲問道:“李野,你有沒有小道消息?大家會分配到哪裏去?”


    李野茫然地搖搖頭道:“我怎麽會有小道消息?以前先進還在的時候,都是他給我小道消息的,我從來不關注那些沒影的事情。”


    李野說的是實話,自從孫先進去了莫斯科之後,李野對於學校內各種風言風語的了解程度,幾乎喪失了九成以上。


    他整天按照自己的計劃安排各種正事,哪有什麽心情去打聽小道消息。


    “嗨,還以為你是張先生的得意門生,可以提前知道大家的命運呢!”


    李野是經濟學大佬張教授的得意門生,所以大家都覺得他能有些特權。


    李野連忙否認道:“沒有沒有,老師從來沒有提前漏題的習慣,再說這種事情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也都沒有任何區別不是?”


    “唉,我們這不是揪心嗎?太難受了。”


    幾十個同學集合在教室裏麵,雖然還沒到三伏天,但已經有一半多的學生開始擦汗。


    考上大學,是個改變命運的重要轉折點,而分配單位就可能是很多人的人生中,最後一次轉折點了。


    這時候,最富有機關經驗的賀大壯又湊了過來,小聲問李野:“李野,大家都是四年的同學了,你說實話,是不是要分配去外經貿部?”


    李野詫異的道:“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我自己怎麽不知道?”


    賀大壯歪嘴一笑道:“我看了你的那篇有關‘申請恢複關貿總協定締約國地位’的畢業論文,


    大家認識這麽久了,我知道你這個人從來不會無的放矢,所以.你是想去外經貿部,而不是去你們省城的汽車製造廠對嗎?”


    “.”


    李野抿了抿嘴,看著一副“我看透伱了”似的賀大壯,好笑的搖了搖頭,實在無法回答。


    他的畢業論文,確實跟“複關”有關係,畢竟國家從八三年開始準備申請“複關”,到今年已經準備完畢,即將在十幾天後,正式向wto提出“複關”申請。


    所以李野的論文是順了天時。


    不過李野可不是投機取巧,而是讓裴文聰幫忙搜羅了很多南洋地區的經濟資料,然後總結出了一個結論——亞洲四小龍所具備的“硬實力”條件,內地人也都具備,唯一不同的就是貿易環境(wto)。


    所以內地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拿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


    之所以是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因為關貿總協定四七年在瑞士創立的時候,我們就是創始締約國之一,


    隻是在五零年的時候,海峽對岸單方麵宣布退出了關貿總協定,這才導致了後麵我們漫長的十五年“複關”之路,其中的艱辛自由局內人才知道。


    李野上輩子聽過一個傳聞,我們在申請複關的時候,雙方的談判代表是完全不對等的,


    我們這邊是鐵血宰相掛帥,而對麵隻是小魚小蝦,但就是這樣也是談的非常艱難,最終還是因為實力,才複關成功,而不是後來某些人說的“被賞了口飯吃”。


    就西方那些饕餮,會賞你飯吃?如果你沒什麽價值,他會從你碗裏把最後一粒米都舔走的好吧?


    而李野寫的畢業論文,張教授看了之後什麽也沒說,但李野知道有兩個曾經的師兄是談判組的人,


    所以李野盡人事聽天命,但願自己能讓大家對複關的信念更堅定一些。


    但是李野,可真的沒想過要去部委。


    起碼現在不去。


    “老師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教室內頓時一陣混亂,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座位上,看著一臉嚴肅走進來的導員,好似看到了宣判自己命運的判官。


    導員張誌強把手裏的名單放下,先是籲了口氣,然後才沉聲說道:“跟大家這四年的相處,我心裏也有很多感慨,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多餘的廢話我就不說了,今天公布了分配結果之後,大家也就各奔東西,隻希望以後回想起來,多想想快樂的事情,不要怨恨,不要後悔.”


    “陳霄靈,組織部。”


    “項為國,計劃經濟委員會。”


    “蒲向河,工商銀行。”


    “傅練兵,首都鋼鐵廠。”


    “.”


    張誌強念名單的時候,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從後往前念,而是從最好的單位往後念。


    而大家隻聽了幾個名字,本來揪著的心就揪的更狠了。


    也就是說,現在沒聽到自己的名字,那就注定隻會比前麵這些人更差。


    賀大壯的臉上,汗出如瀑。


    他實習的單位是財政部,雖然大家都說工作不分高低,人格不分貴賤,但財政部,總不會比鋼鐵廠還差吧?


    【沉著沉著,現在鋼鐵廠的待遇更好,所以排在前麵也是可能的。】


    在八九十年代的時候,其實很多人不願意去機關,而是願意去大國企,因為大國企的福利更好。


    過年過節分東西多也就算了,主要是手裏有流動資金,所以獎金高,住房多。


    就是到了後世,部委的日子也不如很多國企好過。


    但是當念了十幾個人的名字,還是沒聽到“賀大壯”之後,賀大壯的臉色就直接白了。


    他賀大壯好歹是班委成員,學習成績穩定前十,各種活動從來不拉,而且還是d員,這分配結果.不會錯了吧?


    【不會有錯的,一定不是按順序來的,沒看李野也沒念到名字嗎?】


    賀大壯抹了一把汗,側頭看向了李野。


    而此時此刻,看向李野的可絕對不隻有賀大壯。


    陳霄靈、蒲向河、傅練兵,還有其他前麵被念到名字的十幾個人,全都回頭看向了李野。


    【難道他真的要回東山省城,可他的對象是京城人,怎麽可能?】


    這會兒的大學生分配大部分都是兩種情況,要麽留在學校所在地,要麽各回原籍。


    另外還有一部分會隨機分配到全國各地,而這個隨機有可能不如回原籍,比如滬市人分配到了大鐵鉄嶺。


    文樂渝是京城戶口,所以她百分之九十九的留京,如果李野回東山省城,那豈不是棒打鴛鴦嗎?


    再說了,李野可是班裏的風雲人物啊!他憑什麽不是名單上的第一個?


    就這些年來,李野等人創立的孤軍文學社,都給學校帶來了不少的外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不能這麽不講人情。


    “李野.”


    導員忽然念到了李野的名字,而且還頓了頓,抬頭看向李野。


    然後他重複道:“李野,你被分配到京城輕型汽車公司了。”


    “.”


    鴉雀無聲。


    教室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良久之後才忽然喧嘩起來。


    “bj輕型汽車公司?那是什麽單位?”


    “對呀!我們都沒聽說過呀!這不會是個小廠子吧?”


    “.”


    “都別吵了。”


    聽到眾人的喧嘩之後,導員趙誌強安慰的道:“我幫李野打聽過了,這家公司就在海澱那邊,是原來海甸汽車製造廠分出來的一個新單位,很有前途的。”


    “.”


    “就是生產那個京城130的京城第二汽車廠啊?我去海澱找同學的時候還路過過呢!”


    “欸,總算是留在京城了,算是不錯了。”


    “.”


    雖然很多人安慰李野,好歹是留在京城了,但跟他關係好的陳霄靈、蒲向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我想起來了,是李野在報紙上發表的那篇文章,他說發展重型卡車和輕型汽車。”


    這會兒大家才想起來,原來李野那篇文章裏,有一大半的篇幅是提倡發展輕型汽車的。


    陳霄靈忍不住的急聲埋怨李野:“你說你是寫那篇文章幹嘛都怪賀大壯烏鴉嘴.”


    看到陳霄靈焦急的樣子,李野反倒是搖搖頭笑了。


    他們哪裏知道李野的打算。


    京城輕型汽車製造公司有三個股東,分別是海甸汽車廠(京城第二汽車製造廠)、港島賽裏斯公司,還有文慶盛所在的中糧公司。


    那你說李野的關係,最後會落在哪一家呢?


    如果說文樂渝去中新公司打的是神仙局,那麽李野去輕型汽車公司打的就是魚塘局,


    魚塘局的上限是很低,本身隻是個副廳級的單位,但是通關速度也更快呀!


    你們都是鯉魚、鯽魚、小泥鰍,我可是又有錢又有龍王爺背景的錦鯉,而且這片魚塘,可是連著大海的呢!


    “賀大壯,青省戈爾木市財政局”


    “.”


    “其餘的人,各回原籍。”


    “.”


    賀大壯冷冷的坐在那裏,頭腦裏嗡嗡嗡的響了好幾分鍾。


    他完全無法接受現在的結果,明明當初帶他實習的老師,非常看好他的。


    可現在,怎麽一棍子把他支到青省去了呢?你讓我回原籍也好啊!


    所有人的目光,又從李野的身上挪到了賀大壯的身上。


    這幾天來,班裏最蹦躂的就是他了,結果摔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跟頭。


    賀大壯麵對眾人的目光,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強笑著看向李野,開始轉移話題。


    “李野,我就說嘛!你不應該投那麽多稿子的,太容易節外生枝了,要不是那篇稿子,你可能會分到部委的。”


    李野瞥了賀大壯一眼,淡淡的笑了笑:“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心想事成,更多的還是隨遇而安,知足常樂。”


    “隨遇而安?知足常樂。”


    賀大壯砸吧了一下嘴,咽了口唾沫,好似品味到了滿滿的苦澀。


    如果能夠春風得意,誰又願意知足常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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