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關注柳賢侄是怎麽墜落的,卻都很關注柳賢侄是怎麽往回飛的。沒人見我動手,難道柳賢侄自己練就了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


    君山溫道子麵色不是太好,自己徒弟當眾丟臉丟氣勢,不用想也知道心情很糟糕,他咳嗽一聲,出言挽救一下本派麵子:“慕老先生方才用的是蜀山唯快不破的‘逍遙拂手’吧?小徒怎是慕老先生的對手,不如……”他看了旁邊九嶷掌門一眼,大概是希望兩人聯手將我剿滅,可惜後者不太想跟他心有靈犀,畢竟目前丟臉最嚴重的不是自家門派。得不到回應的溫道子不得不獨自向我挑戰:“不如在下來向慕老先生討教一二,若能討得便宜,還請慕老先生將那靈童交出。”


    我沉思,片刻後抬頭,認真提議:“好,那我們就來成語接龍。”


    二徒弟頓時雀躍:“師父跟我比的時候從來沒有輸過!”


    大徒弟憂心忡忡:“師父贏你的都是他臨時造的,師妹,你沒有真的跟師父學成語吧?”


    溫道子持劍的手似乎有些不穩,隻見他運氣將自己穩了一穩,“據說慕老先生劍法若是蜀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既然今日有緣得見慕老先生,自然是要討教劍法了,還請賜教!”


    我坦誠說一句:“不才已經十五年不曾拿過劍了,我的幾個徒弟可以作證。”


    兩徒忙不迭點頭。


    做了許久背景的卓紫陽一語中的,“徒弟給師父作證算什麽證據。都說蜀山劍法獨步,君山劍法絕妙,也不知誰更高一籌。”


    “君山劍法我仰慕已久。”怕他們不信,我拉過小徒弟,讓她渴望學劍的眼睛麵向眾人,“實不相瞞,我已為小徒準備好了盤纏學費,準備送去君山學劍。”


    溫道子麵上有了光,露出了莫測的笑容,嘴上謙遜道:“好說好說。”


    卓紫陽哂然一笑,“蜀山掌門送弟子上君山學劍,這樣的諷刺都聽不出來?”


    溫道子麵上一僵,仇恨地將我一望。


    我忙又拉過大徒弟,介紹道:“這位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就是為師常跟你提到的卓然不群卓叔叔,快叫卓叔叔。”


    大徒弟冷冷看我一眼,霍然拔出腰間砍柴刀,一身傲骨將我往後一推,“師父別給我丟人了,到後麵那棵最粗的桃樹後躲著……不是這棵是那棵。”我依言找到了那棵被點名的桃樹,大徒弟見我做法正確,放心地麵向眾人,“我,天樞,是桃花塢的大管家,你們先過了我這套常年實踐悟出來的砍柴刀法再說。”


    “過了你的刀法,就能向掌門師叔祖討教了麽,小師叔?”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青衣年輕人,書生扮相,手持翠竹笛,含著微弱的笑意,彬彬有禮上前領教。


    天樞被一聲“小師叔”的稱呼弄得一愣,見一文質彬彬的書生出現,有些掉以輕心,“想得美,過了我,還有旺財。”


    青衣書生笑了一笑,不再多言:“請!”


    於是我便親眼見了我那彪悍的大徒弟舞了一陣亂七八糟的刀法後,被青衣書生一隻竹笛一招破解,我摘了桃葉遮住眼睛。一葉它其實遮不了目,於是我又看見大徒弟受挫後氣急敗壞掄了柴刀劈過去,收勢不住,被青衣書生風流倜儻地攔腰抱住,翠竹笛還優雅地輕輕壓在刀背上。


    二人,目光對視……


    不妙,實在大不妙!


    我正緊張莫名,旺財從旁竄來,撲敵救主。那青衣書生不得不放了大徒弟,全力應對修為極高的旺財,閃轉騰挪,一人一狐過起招來,看呆了一眾人等。


    我忽感腿上一沉,低頭一看,撿來的丫頭也聚精會神地躲在我身後,抱著我的腿看著前方的人群。我找了找,附近沒有樹洞,不知道怎麽把她藏起來好,現挖不曉得來不來得及。


    頭頂忽然被一根樹枝砸中,很有力道,上方同時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慕小微這些人來掄你,你還有工夫在這裏挖坑?”


    這一嗓子提醒了我,還有這個無恥的東西在桃花塢打秋風,不用白不用。我把小丫頭提起來,囑咐:“不要出聲,知道麽?”


    她爽快地點頭:“我不粗聲。”


    我想了想,不放心,從袖子裏掏出一方原本用來藏糖的白手絹,塞她嘴巴裏,“好了,不要怕。”我再抬頭對濃密的樹梢上蹲著的人低聲喊話:“我把她拋上去,接住!”


    “老子不喜歡抱丫頭,不接。”


    “那你以後別來我桃花塢。”


    “……好吧,那你叫一聲千千。”


    無恥這個形容詞,隻要見多了也就不怪了。“千……”我將小丫頭直線拋了上去,上頭也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千萬別掉下來。”


    “不要臉的慕小微又賴皮!”任憑紫闕輕侯千歲憂在樹頂發脾氣,抖落一地桃花葉。


    後方穩定了,前方一人一狐過了百來招,那些旁觀眾人都注意到了這隻不容小覷的白狐狸,我也關注到了這個居然沒被旺財幾爪撓死的小書生。觀其套路,確出蜀山,沒想到蜀山小輩裏還出了個人物。


    旺財體態有些過於肥壯,實戰起來不如從前靈活,兩百招的時候,被書生一個虛晃打趴下了。大徒弟厲聲:“你敢傷我家旺財,我滅了你!”


    書生腿下留情,收勢退了出去,人站定後,麵色比方才要白了一些,一看氣色就是個先天病秧。


    旺財趴在地上,以為把臉埋進長毛裏就不會太丟臉,尾巴也努力卷過來把腦袋遮住。二徒弟心疼壞了,衝過去抱住旺財安慰:“別難過,我們不跟人一般見識!”


    “師叔祖,得罪了。”青衣書生緩勻了氣息,守禮一躬身。


    溫道子看得十分暢快,“慕老先生還不出來麽?”


    卓紫陽也觀摩得極為舒坦,“怎麽,徒孫的麵子也不給?還是,慕先生承認後生可畏?”


    我拍拍衣上的落葉,從樹後走出,兩個徒弟還要擋在我麵前,被我拉開了。“慕某十五年前折戟葬劍,本欲絕凡塵,退江湖,不再造殺孽。”我麵向眾人,無奈歎聲,“既然今日各位英雄闖入桃花塢,辱沒老人,不尊老幼,欺我愛徒,傷我愛寵,相逼至此,我慕太微隻得再入凡塵。”


    君山九嶷兩派見罵陣成功,很是歡欣鼓舞。


    小書生拱手:“師叔祖請賜教!”


    我看他一眼,“你叫什麽名字?”


    “回師叔祖的話,晚輩乃飄涯子師祖座下徒孫景鯉。”該有的禮儀都有了後,這尾小鯉魚很期待我賜教的樣子,手中竹笛緊緊一握。


    “不急不急。”我和聲細語,平心靜氣,想了一想,尋了個折中的辦法,“十五年前我葬劍立誓,今日情勢所逼,也不能把自己的誓言破得太徹底。這樣吧,我就折一根桃枝代劍。”


    兩徒弟變色,急忙提醒:“師父現在不是耍帥的時候!”大徒弟甚至要把她的砍柴刀借我一用。見我拒絕,她又抓緊時間去挑選粗一些的桃樹枝,砍得很認真。


    被打斷後我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溫道子麵上露出輕鬆的神態,舒展了一□□態,“既然慕老先生如此給麵子,那我們自然也得給麵子讓你們祖孫倆先過過招。然後由君山與九嶷兩派弟子代表向慕老先生請教,慕老先生不會不給麵子吧?最後就由在下和卓掌門領教一下慕老先生的功夫,也不枉此行啊。”


    卓紫陽跟著補充:“若是慕老先生力有不逮,就請交出須彌宮轉世靈童吧。”


    “車輪戰,你們要不要臉?一口一個慕老先生,你們還真是敢欺老呢!”大徒弟砍柴之餘,不忘怒罵眾人。


    “憑什麽你們說了算,你們人多欺負我師父一個!”二徒弟被氣哭了。


    小鯉魚書生也略感猶豫,“這樣是有些不妥……”


    我嫌他們實在囉嗦,“來者是客,自然是主隨客便。”


    “慕老先生可不要反悔!”


    “不過……”我想起剛才要說的話。


    “這就要反悔了?”溫道子一臉警惕與不滿。


    “啊,不是。”我好心解釋道,“我們桃花塢一向沒什麽客人,所以沒有多餘的飯菜,不能給各位留飯,還是盡快些好,十招為數。不過我還是要盡一下地主之誼,就給你們各讓五招吧。”


    這話一出,二徒弟又哭了,大徒弟一邊砍樹一邊癱坐地上了,也是要哭的架勢。


    溫道子與卓紫陽相視一眼,都懷疑有詐。還是我那鯉魚徒孫出言確認一下:“師叔祖是說,十招為數,讓五招,也就是師叔祖最多隻出最後五招?若我們贏你一招一式,就算你輸?”


    我點頭,“啊,是啊,我一向喜歡簡單的規則。”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師叔祖,請!”景鯉站到恰當的不冒犯老人的位子,腳踏步法,手持竹笛,擺了蜀山劍法的起式。


    大徒弟急忙從地上爬起,帶著哭腔,“我我我還沒有砍下師父的桃木……”


    我側身,左手往後攬住衣擺,右手帶袖一揚,清風卷地而起,直襲側上方一支半垂的桃枝,倏忽之間,那支長度恰如長劍尺寸的枝條直墜而下,落入我展開的右手中。握桃枝入手,翻腕一點枝頭,猶如長劍在手,蜀山劍法的一個點劍式。


    不知是不是錯覺,滿場的人好像不約而同吸口冷氣,不由自主後退一步。連我的兩個傻徒弟也成了木頭。大徒弟的砍柴刀從她手裏往腳上墜,她還兀自不知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徒弟都是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秋若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若耶並收藏徒弟都是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