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攀著我的手,被扶了起來。因內力受損嚴重,體虛氣弱得厲害,邁步都吃力。我握住她手腕,渡了真氣過去,這才見她麵上回了血色,力氣也恢複一些。


    “師父,你沒有中迷香?”第七段真氣送她體內後,她便迫不及待地仰頭問我。


    “為師若未中迷香,怎會讓你任人欺淩。雖然有過提防,但還是沒料到會被人用這種手段放倒,唔,百密一疏也是難免。”給自己找到了解釋後,讓她倚靠著我手臂,送她到床邊坐下,“你同人周旋的時候,為師調出內力壓製迷香,好在這點小藥也奈何不了為師。”


    “這點小藥?”天璣與一人同時驚訝。


    我轉頭看過去,卓紫陽還在廢墟堆裏沒爬起來,震驚非常地望著我,模樣好似見鬼。


    “這是曼陀羅迷香,你居然沒事?”


    見小徒弟也緊緊盯著我,不相信似的,我沉吟片刻,想到一個解釋:“老夫的內功專門克製各種江湖奇毒,是以練就了百毒不侵之身。”


    “有這樣的內功?”小徒弟明顯不信。


    “絕無可能!”卓紫陽重重咳嗽一聲,斷然否決,依舊拿看靈異的眼神看我,“慕老先生,你到底……有沒有中迷香?”


    我思量著這事左右是沒法解釋了,“老夫說中了迷香,你們不信,說沒中迷香,你們肯定也不信,那又何須糾結。天要亮了,江陵城也將抵達,還是緊著時間說緊要的事吧。”


    卓紫陽不知是不服氣還是不服輸,哼了一聲:“既然這回又折在慕老先生手裏,往世書下卷想來是求不到了。慕老先生之高深,尋常人實難揣測,卓某也摸不著你的底細。不過,這是在我九嶷派的船上,江陵在即,屆時,先前趕赴城中籌備的九嶷眾大弟子將前來江上接引。慕老先生縱然功力深厚,卻也寡不敵眾。”


    “喔,老夫也沒打算跟你九嶷派火並。”我拍了拍天璣的頭,安撫下來明顯不甘於此的小徒弟,也是給予對方一種態度,“原本,我們桃花塢就不與人結仇,但是沒辦法,被人一步步逼到現在,一再退讓也難全身。今夜一劫,卓掌門恐怕要修養一段時日了。”


    天璣把頭扭過去,覺得自己所受委屈非我這般處理可化解。真是個壞脾氣,我內心歎息,又接著道,“可是,你恃強淩弱,老謀深算,傷了老夫的小徒,毀了她部分根基,恐怕讓你僅僅修養一段時日也難以彌補小徒損失。”天璣頓時又把頭扭了回來,兩眼一閃一閃望於我。


    卓紫陽全神戒備,憤慨道:“慕老先生莫非要趕盡殺絕?蜀山掌門竟也是睚眥必報,何談執正道牛耳!”


    “莫非九嶷派不是正道?卓掌門所作所為,又何曾有一絲正道之風?又何來立場妄議他人?”從小徒弟腦袋上收回手,我離開床榻邊,再度走入廢墟,走向暗中運內力企圖伺機出手的卓紫陽,“首先,老夫想要同你說清楚,老夫並沒有見過往世書下卷,也不在小徒手中。須彌宮全套秘笈的下落,恐怕隻有前宮主知曉。既然卓掌門已不擇手段得了上卷,修煉了婆羅門心法,那就請適可而止,休要再欲壑難填,興風作浪。老夫早年聽恩師衝虛真人提過,往世書原非人間之物,若兩卷齊全,再世重現,怕是大劫不遠。所以,自是有先輩將兩卷分離,或許已毀去其一也未可知。這般莫須有的東西,卓掌門若再執迷不悟,便是入了魔道,武林再難容你。”


    被我這般說得神思恍惚的卓紫陽喃喃:“果真,不會現世?須彌宮曆代宮主不曾全卷修煉過?”


    身後天璣冷冷道:“前宮主是拿到過上下卷的,但是不知什麽緣故,上下卷從她手裏分離,據說曆代宮主手裏都是上下卷分分合合,極少有齊全的時候。往世書上卷為心法,下卷為功法,兩卷合參,也需累世經年才可參透。而兩卷在一起的時光於這漫長參悟的年歲來說,太過短暫,所以幾乎沒有宮主真正煉成過,除了開派宗主,不然往世書也留傳不下來。”


    對這般說法將信將疑的卓紫陽試探道:“可我即便不再追尋下卷,難道你們就不會從我手裏奪走上卷?”


    不待天璣開口,我接道:“這便是老夫要講的其次,在桃花塢時,老夫說過,從此沒有什麽轉世靈童,隻有老夫的三徒弟。所以,往世書與老夫無關,亦與老夫的徒弟無關。上卷也好,下卷也罷,老夫都不會插手,也不會允許桃花塢弟子——天璣插手!”


    “師父——”終是不甘心。


    我回身看向天璣,緩緩一笑,一點也不逼迫,“你若是不樂意,為師自然不會強迫你,從今往後,無需再叫我師父而已。”


    聞聽此言,天璣頓時耷下腦袋,兩隻手絞到一處,低聲:“徒兒聽師父的。”


    “卓掌門可聽見了?老夫的徒弟已無意秘笈。”我繼續走向卓紫陽,沉吟,“不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身負往世書,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以及卓掌門已練就魔教心法一事,萬一為武林所察,彼時還能否有你容身之地?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執念,九嶷派未必不能發揚光大,一派掌門,又何須存偌大之心。”


    “身敗名裂,也無需慕老先生操心。”卓紫陽鐵青著臉,“隻要慕老先生及愛徒不要在武林宣揚此事,否則,卓某勢必要將慕老先生拉下水!”


    “唔,你如何將老夫拉下水?”我隻是好奇一問。


    自動將此句理解為挑釁的卓紫陽朝天璣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道:“雖然卓某不知是何種功法使令徒從五歲轉眼間成長至十五六歲,但她就是須彌宮轉世靈童一事,想必慕老先生並不希望武林皆知。無論慕老先生是否回歸蜀山接任掌門,你都代表著蜀山,若是天下人以為慕老先生從中作梗,以年齡掩蓋靈童真相,便將認定蜀山與須彌宮相勾結,到時令徒被武林追殺事小,蜀山被武林所摒棄才事大。慕老先生應該不會想看到蜀山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尤其是毀於自己之手吧?”


    “哼!我師父輪不到你來威脅!若我身份傳揚出去,我也絕不會連累師父!”天璣憤憤道。


    我靜靜聽完這番威脅論:“卓掌門所言極是,所以這便是老夫的把柄,你握有老夫的把柄,應該放心了吧?”


    “師父!”天璣不讚同,“留著他,遲早會被泄露出去,師父現在就殺了他!”


    卓紫陽緊握手中暗器,警惕起來,大概覺得天璣說得很有道理。把一切危險因素掐滅在萌芽之前,才是最安全的舉措。


    “殺人,很容易。”我決定給徒弟上一課,消消她的戾氣。揚手間,卓紫陽手中的匕首便飛到了我手裏,在他驚駭的目光注視中,我依舊在步步靠近,氣壓陡然一沉,壓得他動彈不得。


    我能感覺到他瀕死的絕望,以及天璣大仇得報的期待,再及,門外……


    “慕先生!放過我師父吧!”偷聽許久的紫陌這時奮不顧身,衝了過來,擋在了卓紫陽身前,滿臉淚痕,雙腿一屈,當即跪了下來,“我師父不會泄露天璣妹妹的身世的,也不會連累慕先生的!”


    我撤了一步,威壓遁逝,沒有理會九嶷師徒,我接著方才的話頭:“但取人性命,同時又是世間最難之事。防患未然這種事情,為師不愛做,為師修的道,便是道法自然。若萬一到了無可挽回的那天,為師也會傾盡所能,至於結果如何,為師都不會存怨。”說罷,看了眼地上,“你們走吧。”


    紫陌艱難扶起狼狽不堪的卓紫陽,離去到房門時,我看著兩人背影補充道:“連日得紫陌姑娘關照,實感激不盡,若得閑,姑娘可來桃花塢作客。”


    兩人身影都不由頓了頓。


    卓紫陽興許是聽出了我的深意,那個涉世未深的姑娘有沒有明白,就未可知了。


    以卓紫陽的性情,是否願意門下弟子知道自己的不堪過往,簡直毫無懸念。滅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那姑娘善心泛濫,我總不能連累她,能幹涉一把就幹涉一把。讓卓紫陽明白這層幹係,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他不會擅動。


    我舒了口氣,反手甩出,一股勁風掃過,匕首釘入木質牆內,篤的一聲,餘音幽幽。


    該走的都走了,終於安靜了,窗外也透出一絲曙光。


    船艙內一片狼藉,我就地坐下,調控內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啊——發生什麽事了——有劫匪?慕小微呢?哎喲,老子怎麽感覺渾身發軟,不會是被劫色了吧!”


    醒來就被眼前景象震驚到了的千歲憂大驚,吵嚷個不停。


    我從入定中醒來,發現腿邊睡著小徒弟,有感於千歲憂的噪音,挪了挪身體,側臉擱在我腿上,呼吸均勻。我望了眼床榻,明明有地方睡覺,她竟擅自不用,獨獨跑來我這邊縮成一團,像隻小貓。


    不過,腿上傳來溫度,在地上打坐也不是那麽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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