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江陵大街上已掛滿了燈籠,星星點點,璀璨成片,與天上銀河相輝映,一個人間,一個天上。


    悅君酒樓上,人卻並不多,我們三人一行坐了張桌子,旺財留在客棧,早已被珞珈山弟子們拿雞腿哄騙了去順毛。要了壺茶,邊品茶邊等那小可公子。千歲憂坐立不寧,眼眸已化作鉤子,勾往酒樓外。


    一盞茶時間後,渾身煥然一新的小可公子終於姍姍而來,一襲緞衣,一把絹扇,手裏還提著四個模樣離奇的麵具。


    千歲憂忙不迭迎上去,迫不及待就接了麵具賞玩:“哎呀,小可公子你可來了,這就是鬼麵呀?”


    說著就趁我不備,當頭扔來一個鬼麵具。反手我就接在手裏,入手細膩溫潤,質感不錯,再一看形具,鬼角猙獰,猩紅大眼。我轉開眼,深吸了口氣。


    “師父的鬼麵是隻可愛的小白兔誒!”小徒弟從我手裏看了一眼,點評道。


    我重又將其打量,橫豎沒看出哪裏可愛,分明就是隻鬼,眼睛再度挪開。


    天璣得到的麵具也是一隻厲鬼,在我看來。不過從她與千歲憂的互相稱讚中,好像是說那是一匹可愛的小狼。千歲憂與小可公子的鬼麵分別是一隻猴子和一隻狐狸,不過我覺得也就是一隻厲鬼,又一隻厲鬼。


    小可公子口稱處理一些事情來晚,為表歉意,願請一頓酒。不容分說叫來小二,點了一壺桑落酒並幾個小菜。一邊殷勤斟酒,一邊給我們講解鬼麵燈會的規則。


    “三位遠道而來,當由小可盡些地主之誼。悅君酒樓獨家釀製的桑落酒較溫和,並不很烈,小姑娘也可以飲。”小可公子謙謙君子模樣,舉止有度地給天璣也斟了一杯,“至於我們江陵城一年一度的鬼麵燈會,乃是中秋前的一項祭典,主要是青年男女的盛事。酉時末一至,青年男女便可戴上麵具,在大街上隨意看燈,直到遇見命中注定之人,揭下他的鬼麵,眾靈為證,便可成就一段情緣。”


    聽得一片癡迷向往的千歲憂兩眼放光:“怎麽才知道誰是命中注定之人呢?”


    小可公子耐心解答:“所謂命中注定,便是不用你知道,自千萬人中的第一眼,就覺得非她莫屬,便是了。”


    抱著酒杯低頭試探著嚐了一口桑落酒的天璣悶聲問:“真有鬼麵眾靈麽?真有成就的奇緣麽?萬一你選中了人家,人家卻不樂意呢?”


    小可公子轉頭向她溫文爾雅解答道:“我們祭眾靈,你若覺得有靈,它便在你心裏。年年鬼麵祭,都有不少成就的姻緣。至於一方選中,另一方卻不同意的情況,幾乎未曾聽聞過。”


    天璣與千歲憂齊聲:“真的?”


    小可公子搖起折扇:“不假。”


    如此一來,千歲憂躍躍欲試得直率,天璣猶猶豫豫得含蓄,小可公子虛虛實實得克製。


    年輕人就是熱衷荒誕且千奇百怪的神秘學說,由著他們討論,我自拿筷子小心翼翼挑起一隻大閘蟹,拖到跟前撥弄幾下子,翻個麵,殼朝上肚朝下,打量幾下,筷子戳一戳它的肚腹,再翻個麵……


    天璣默默地看了看,傾過身子從桌上挑了隻肥碩的大閘蟹,拿起一旁的剪刀,利落地剪掉它橫行無忌的八條腿,並兩隻大鉗,剔掉肚臍上的小蓋子,揭開蟹蓋,拿小勺舀出蟹黃,放進了我碗裏。做完這一係列動作後,再在位子上靜靜地坐好,捧著酒杯淺淺地啜一口。


    我便在千歲憂的見怪不怪與小可公子的愣怔中,吃到了中秋時令的第一口蟹黃。


    小可公子見我光吃菜,忽然想到要勸酒:“慕先生,蟹黃性寒,還是飲些酒壓一壓吧。何況,古人有雲,明月黃昏後,獨醉一樽桑落酒,豈不美哉?”


    這個古人腦子一定被人刨過一個坑。


    一點也不美,完全不知道醉酒了哪裏美。我心內想著,卻不知如何推辭。


    千歲憂早就一杯見底,立場不明地對我勸道:“確實好酒!可惜慕小微不愛酒,品不到這般人間佳釀!不飲酒的人生,多麽有缺憾!”


    “人生的缺憾多了去,又不是非要飲酒才能彌補。”還是小徒弟立場鮮明。


    “姑娘說得是,人生其實有缺憾才算完美。”小可公子立馬也立場可疑了,“這酒,喝不喝,倒也不是那麽要緊。不如慕先生蘸薑就蟹黃吧?”


    我嗆了一口。


    小徒弟忙安慰:“師父別怕,我們不吃薑。”


    小可公子不明所以,千歲憂直接用自己的利爪絞斷了大閘蟹的一條腿,咬進嘴裏,含糊著解說:“對於慕小微來說,蔥和蒜是可怕的,薑是頂頂可怕的。人家有徒弟疼,就是這麽挑食任性!”


    小可公子神情複雜:“……”


    酉時末刻的鍾聲敲響,酒樓上三三兩兩的客人全都一湧而下,樓外的夜空也在瞬間亮如白晝,繁盛煙花,璀璨燈火,都在一時間點燃。


    小可公子喚來小二結了賬,領著千歲憂就要下樓,天璣回頭一看,見我還坐著沒動。


    “師父?”


    我提著筷子奔一道菜而去:“你們自去玩你們的,為師還沒吃飽,反正菜也沒吃完。”


    天璣跑回來坐下:“那我等師父吃完。”


    “……”我看了看她氣定神閑的樣子,看來我這借口找得不好,趕緊補充,“為師就是吃完,也不會去玩鬼麵燈會,小可公子不是說了麽,那是組織青年男女的活動,為師一把年紀,怎好去摻和這個。”


    誰知小徒弟聽完我這番解釋,不僅沒有被說服,還更進一步的坐穩了不動,眼睫低垂著,神情是不喜不怒,似罩著一層朦朧不辨的障紗,嗓音忽然間很低:“師父好像比千叔叔也大不了多少,千叔叔去得,師父去不得?”


    我還沒說什麽,千歲憂已經跳過來了,大為不忿:“慕小微,你不去,這是要連累我嗎?你不說,誰知道你年齒幾何?也不看看你這容顏不老的老妖精,裝嫩都能以假亂真,真是豈有此理!”


    我又還沒說什麽,天璣已經一扭頭,對上千歲憂:“你才老妖精!你全家都是老妖精!”


    千歲憂:“……”


    小可公子:“……”


    硝煙滾滾裏,我推出麵具,祭出殺手鐧:“外麵都是鬼麵,百鬼夜行這樣淒厲的景象,你們是想嚇得老夫從此夜裏不敢睡覺嗎?夜裏不敢睡覺就會失眠,失眠就會頭暈,頭暈就會認不清人,認不清人就會撞到仇人手裏,撞到仇人手裏就壽不能終正不能寢。說到底,你們就是要我做個短命鬼嗎?”


    “……”


    果然都被我邏輯嚴謹的控訴震懾住了,半晌無人開腔,隻有聲情並茂之餘音繞梁,經久不息。


    率先反應過來的千歲憂:“老子沒被你這狗屁邏輯給繞死,真是祖宗保佑!珍愛生命,遠離慕小微!”說罷,扣上自己的鬼猴麵具,就下樓了。


    其次反應過來的小可公子:“慕先生所言不無道理,既然這樣,也不便強人所難,慕先生留在悅君酒樓,倒也清靜。”言畢,拿眼看向天璣,意示詢問。


    天璣掂著麵具,望了一望我,“師父不願意,就歇在這裏吧。徒兒倒也不是非要下去玩,就待在酒樓上陪師父……”


    我當然不能剝奪年輕人的樂趣,忙製止道:“既然趕上江陵城的盛事,錯過了豈不可惜?別人都去,老夫的徒弟不去,不是虧了麽?小小年紀,該玩就玩,陪師父在這冷情的酒樓,多悶。為師也會過意不去,過意不去晚上就會失眠,失眠就……”


    天璣噌地站起來:“我去玩。”


    接著便學千歲憂扣上狼頭鬼麵,風一般旋下了樓。小可公子一抱拳,叫我放寬心,也去了。


    該走的都走了,空蕩蕩的酒樓內愈發淒清,不時被樓外夜空裏的煙火照亮瞬間,星星點點映入琥珀色的桑落酒盞裏,頓時把人心也給洗了個寡清到底。


    我端起酒盞看了看,湊到唇邊,一股清冷香澀的複雜味道透鼻而入,嗅得幾縷,就已醺然。


    “美酒在手,卻不肯嚐;美景在眼,卻不肯見;美人在前,卻不肯看。”


    隨著一道縹緲嗓音,一個身影驀地就到了桌邊,不請自來,不請而入,自作主張地坐到了方才天璣的位子。


    我將視線越過酒杯,見是個清絕女子,渾身透著股子妖氣,塗滿蔻丹指甲的纖纖細手在天璣的酒杯上一彈,酒杯轉眼間立起,一揚緋袖,玉手執壺,一道桑落酒飛泉劃著弧線準確落入酒盞,一滴未濺杯外。


    這手功夫雖然不錯,我卻不甚感興趣,收回了視線,隻盯著自己的杯中酒。


    妖氣女子手指間旋著酒杯,無論如何動作,酒液均未灑一滴。一隻手臂撐在桌上,傾過半個身子來,視線灼灼,朱唇輕啟:“你像一個人。”


    “我不像一個人,難道像一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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