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個陌生女子一直盯著,尤其是一個渾身染著妖氣的女子,這種感覺實在是沒有更糟糕的了。


    其人不僅完全沒有自覺意識,還進一步地自說自話,強迫別人為其聽眾:“那是二十多年前了。他也同你這般,不愛搭理人,還總是滿口大道理,仿佛天下蒼生都等待著他去拯救。明明,在他麵前就有一個迫切需要他拯救的人,可他總是視而不見,就如此時此刻的你這樣。不過,他酒量很好,雖然很少喝,因為我沒有見他醉過。”


    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這女子周身的妖媚也減淡了幾分,若非眼波流轉間的媚態外顯,簡直就同尋常江湖女子無異。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都與他人無關,即便是故事中的人,淪落在別人的追憶別人的故事中,那便是別人的事。而我一介路人,便更是與我無關。


    似乎她也並沒有指望我搭腔,自己講完了,將酒一飲而盡。不知是不是被感染了,我忽然很想嚐一嚐杯裏的佳釀。


    也許情緒可以感染,可以蠱惑,我將酒送到嘴邊,痛快地灌下了一杯。涼涼的液體順著喉內滑下,落入胃裏,騰起一股火焰,一路燃燒繚繞,反彈而上,衝入全身。咚的一聲,酒杯自我手裏滾到桌上。再咚的一聲,我腦門也直接磕到了桌麵。


    就此人事不省。


    人事不省前入耳了最後一句:“咦?這種甜酒也能醉?”


    ……


    朦朧醒來時,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今夕何夕。


    “醒了?”旁邊坐著一個不認識的女子,“都醉了半個時辰了。”


    我按了按太陽穴:“你是誰?”


    “陪你喝酒的人。你還聽了人家一個故事呢,這就把人家忘了?”她托腮望著我,眼眸沉沉,“你們這種自詡正經的男人,其實都有一個共同點。”


    我還沒完全清醒,胡亂應口:“什麽?”


    “負心。”


    我抬眸將她一看,“所謂的負心,其實隻是不夠愛。”


    她勃然色變,將我一瞪:“你以為你懂?”


    “不懂。”我皺著眉將酒杯掃遠,揉完額頭壓眉間,“說一個道理而已。”


    “不懂還能講道理?”她冷笑。


    “你怎麽可以不讓人講道理?”我不滿地回視她,企圖跟她繼續講道理,“世間有大道三千,你怎麽可以如此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不讓人講道理?人又不能生而知之,既然不能生而知之,就要學道理,你怎麽可以阻攔別人求學問道之心?”


    “……”她擰眉聽了聽,“我終於知道什麽叫無理取鬧了。”


    “你的意思是我無理取鬧?”我挑眉。


    “哦,我的意思是你醉了。”


    “我沒醉!”


    “沒醉就下樓看鬼麵燈會,醉了才可以不下樓去。”


    為了證明我沒醉,我當然要下樓,拎起我的小白兔麵具,步履沉穩地,我就下樓了。


    悅君樓前,一片光怪陸離,人人都是動物鬼麵,手提燈籠,穿梭前行,將百鬼夜行演繹得淋漓盡致。夜裏空氣清涼,我扣上麵具,視線頓時被限製,不識南北,不辨東西。隻見眼前鬼來鬼往,流燈萬盞,夜與晝的界限被模糊,人與鬼的界限被混淆。突然之間,我也不知自己是人,是鬼,還是,一隻小白兔。


    隨著前後左右的人潮湧動,我被帶著前行,淹沒在人海中,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忘川的兩岸,似近,實遠,雖有千萬人,吾獨自而往,卻不知終點究竟在何處。


    月色嬋娟,燈火輝煌。秋夜飛霜,燈月千光照。


    視野裏,一個身影漸漸清晰起來,愈來愈近。


    來到我麵前,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了我的鬼麵,帶來一縷夜風的氣息,手指一顫之後,揭去了麵具,連帶著也將我鬢邊發絲勾起。


    一片煙花乍然盛放在夜空,照徹長夜。


    我閉了閉眼,再睜眼,對方雖戴著彩繪小狼麵具,看起來卻是呆呆愣愣。我自火樹銀花下投桃報李,揭去了小狼麵具。


    麵具之下,一個熟悉的麵龐映入我眼中。麵如春杏,眼若秋水,蘊著天上之星與地上之燈,與我隔著滿空煙火相望。


    看清是誰之後,我不由問:“你揭為師的麵具做什麽?這樣豈不浪費了一次機會?”


    小徒弟轉過眼,看向別處:“那我怎麽知道麵具下是師父呢,又不是故意的,再說,師父也揭下了我的麵具嘛!”


    好像說的也有道理。我略疑惑:“怎麽這麽巧呢?”


    小徒弟看向天上:“可能是天意吧。”忽然腦袋一轉,“師父,悅君樓的欄杆上有個妖女一直在看著你,你認識她?”


    夜風裏站了一會兒,吹得我有些頭疼,酒意微醺微醒之際,聞言望了一眼。那緋衣的妖女隨意坐在酒樓二樓的欄杆上,仿佛俯瞰眾生,不懷好意又意味深長,懶洋洋抬起手臂,纖纖手指屈指一彈,正向天璣。


    我眼神一凜,酒意頓醒,錯步閃身一擋,一個不明之物倏忽間自我心口沒入,短暫的噬痛之後,一切複歸平靜。


    小徒弟眼尖,忙在我身上焦急尋找,“師父,剛才是什麽東西?落到身上了麽?”


    我抬頭再朝酒樓上看去,原地已是空空如也。運內力於周身,卻又並無異樣,但若提升幾重,心口竟又傳來方才的噬痛感,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見我臉色不好,天璣一手握住我脈門,要用自己的內力查看。


    “沒什麽。”我把她手拿開,“剛才喝了點酒,吹了風,有些頭疼。”


    若我猜得不錯,隻怕鑽入心口的不是什麽好東西。遇弱轉弱,遇強更強,壓製內力無法提到最高層次。沒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會中這種雕蟲小技邪門歪道。不過我對自己身體也沒抱有太大指望,能擋一時就擋一時,反正目前也死不了。


    天璣雖是半信半疑,卻也不敢強行探查我經脈,隻憂慮地看著我:“師父為什麽要喝酒?是同那個妖女一起喝的麽?你醉了,她對你心懷不軌怎麽辦?”


    “唔,為師就是想嚐一嚐。”我準備轉移話題,視線一轉,就見千歲憂從人群裏逃命出來,邊逃邊喊:“姑娘請自重,我是有家室的男人!不小心摘掉了你的麵具,還你就是,嗷救命——”


    轉瞬間,千歲憂以惹火燒身的模樣毫不顧及形象地奔了過來,身後緊追不舍一個體寬六尺的女子,“郎君休跑!此乃天定姻緣——”


    千歲憂嗖地到我跟前,一手搭上我肩,摟了個親密無間,作坦誠模樣向追他的女子道:“看見麽,這就是我的家室,你自認容貌比他如何?”


    六尺健碩女子抬起一隻肉臂,顫巍巍指向負心漢,滿目痛楚:“你、你竟是個斷袖——”


    心傷的女子揮淚而去,負心的公子揮汗而歎:“驚險!好驚險!”


    我將他胳膊推下肩,“別總是拿老夫擋箭,占老夫的便宜小心折壽。”


    被這番一打岔,天璣果然不再糾結我的問題,倒是對千歲憂深感奇怪:“千叔叔,既然你不是因為口味獨特而喜歡健碩類型,為什麽要揭人家的麵具?”


    “人多難免眼花,我以為是兩個窈窕的倩影,誰知竟是一個人呢!”千歲憂如是憂傷感歎。


    這一夜便在千燈點綴中過去,也未見那妖氣女子再橫生枝節,我且放下了一半的心。雖然我們三人的鬼麵揭得都很莫名其妙,半點傳說中的旖旎都沒有,大概,傳說它就是個傳說吧。


    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正是三秋桂子木犀飄香時節,江陵城主的武林大會如期舉行。作為無名無派且無邀帖的三無人士,我們有幸得珞珈山唐掌門之邀,作為門派賓客一起混在珞珈山弟子們中間,上了此次武林大會召開的地點——點將台。


    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大小門派一共二三十,各自有固定位置,入點將台的門派多而不亂地按順序入場。一時間各色門派服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同時也不乏寒暄客套,看起來一片熱忱,哪個山頭與哪個山頭關係密切,一目可了然。當然也有獨善其身姿態高冷不屑與人虛與委蛇假客套的,譬如眼下我們正混跡其中的珞珈山派。唐掌門雖一介女流,卻是與門下眾弟子們清高得緊,既不巴結比自己強的大門派,也不搭理不如自家的無名小門派,非常有原則有氣質。


    千歲憂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別人家的門派說說笑笑好不熱鬧,還有互送禮物什麽的,這珞珈派高冷到沒朋友,未免太冷清了吧?萬一以後遇到事情,孤立無援怎麽辦?所謂江湖有人好辦事……”


    我拋了個月餅堵他的嘴:“人家好心帶你進來,你空虛寂寞冷可以去自創一個門派,門風可以歡快自由地交朋友。”


    “可以考慮。”千歲憂啃了口月餅,啃出半塊蛋黃餡兒,琢磨著道,“就叫蛋黃派!”


    天璣坐在旺財背上啃冰糖月餅:“蛋黃派千掌門,你再快一步就走到唐掌門前麵去了,蛋黃派是要兼並珞珈山麽?”聞言,千歲憂才終於肯低調點。


    我一麵慢吞吞嚐著豆沙月餅,一麵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我準備等豆沙吃完再去計較,不防竟被對方搶了先。


    “爹!就是這幾個人!搶了孩兒的狐狸皮,還戲弄打傷了孩兒!”


    “掌門,欺負少主的就是這幾個人沒錯!”


    “今日看他們再往哪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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