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的所有與會者,驚詫驚悚驚疑不定的諸多視線,均聚攏一團,將珞珈山席位困住。


    正在給旺財順毛的我朝四下看看,沒有看到有奸細因潛伏失敗而惱羞成怒跳出來,不確定地扭頭問千歲憂:“他們說的奸細呢,在哪?”


    千歲憂淡然看著我,“這裏有幾個整天臉上擺著人畜無害的無辜神情的家夥?方圓百裏內又有幾隻白狐?”


    我無辜道:“老夫最不會看人氣質了,方圓百裏內的白狐老夫怎麽知道有幾隻?”


    唐掌門凝望於我,喃喃道:“本座終於知道什麽叫無辜了。”


    還是小徒弟體諒我,排眾上前,柔聲給我解讀道:“師父,他們說的氣質出塵白狐為伴的青衣男子,除了您還能是哪個。”


    被視為魔教奸細的我,撫著旺財的手一抖,“唔?竟然是這樣!”


    又看了無辜被冤枉的我一眼後,唐掌門不再隱忍,長身而起,怒道:“無憑無據,何人在此血口噴人?”假意看清對方後,又恍然道,“哦,原來是狂妄過頭不自量力得罪我派客座長老並被打出十八丈遠的龍幫主,幸會。”


    龍幫主臉上頓時憋成醬紫色。


    龍少主吊著傷臂怒而反擊:“什麽客座長老,分明是練了妖邪功法的魔教餘孽!那般神出鬼沒的武功,絕非中原所有!珞珈山勾連魔教,人人得而誅之!”


    “放肆!黃口小兒,何時輪到你來置喙?”唐掌門甩袖怒斥,“你青龍幫技不如人,便是勝你者皆是妖邪,唐某見識了!卻不信這青天白日由得你們顛倒黑白!葉城主,這般信口雌黃挾私報複之輩,敗壞江湖風氣,編排莫須有之罪名誣陷純良,你便由之任之?我珞珈山百年傳承,可不受這般玷汙!”


    青龍幫一眾氣憤難平,均是頭冒青煙。


    見此情形,葉鳳蕭中立道:“唐掌門勿惱,真相如何,各自說清楚便是,眾派皆在場,自會證公道。”


    接著便有人七嘴八舌將進入點將台前的圍觀見聞一一扒了出來,以供城主參詳。城主沉吟著,未作判決。


    江湖中人誰也不會吃素,陰謀陽謀沒有見過一萬,也聽過八百。空穴來風其必有因,引起懷疑的本身便值得懷疑,何況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圍觀者不在少數,神出鬼沒的一幕尚未從腦海中消退,不僅沒消退,更是有人要借此大開腦洞之門。見微知著,方顯明智。


    “葉城主,方才龍幫主同珞珈山幾位外客確發生過衝突,但事出突然,誰也不知怎麽回事,龍幫主就敗得莫名其妙。那青衣男子身手功法著實罕見,聞所未聞。”


    “老朽也未曾見過瞬間移形換影的步法,說起來倒同拜月教妖邪功法似有相通之處。”


    “珞珈山什麽時候長老還有客座之說了?這位長老究竟什麽底細,在座各位可有誰知曉?”


    眾人搖頭,九嶷卓紫陽與君山溫道子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從來沒有見過我一般。


    對於大家如此統一的意見,非常值得懷疑的珞珈山掌門唐渡卻不屑解釋:“原來江湖早就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說,見不得別人功法比自己高深,鶴立雞群竟為妖。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也罷。但我珞珈山長老之位授予誰,難道我堂堂掌門做不了決斷?別說客座了,就是外聘,那也看我高興不高興。我珞珈山長老的底細,還真無需報備給誰,透露給誰。不服,可來問問本座手中這把劍!”


    言罷,揚手,身後弟子懷裏掌門劍飛出,劃過一道光芒,落入唐掌門之手。


    針對如此不可理喻且不給人麵子的跋扈女掌門,眾派皆大搖其頭,歎其冥頑不靈。同時,這也是不給江陵城主麵子。


    葉鳳蕭臉色也是變了一變,“唐掌門!你執意要同今日武林正道諸派為敵?”


    代表了武林正道的江陵城主與孤高清修不與人結盟的珞珈山,兩處劍拔弩張,形勢卻是對珞珈山極為不利。


    唐渡一手已落於劍柄之上。


    榮獲“客座長老”稱號的我當然無法置身事外,就要起身。天璣卻出手將我按住,狡黠一笑,“師父,讓徒兒去。”說罷,也不待我答應,便旋身去了。


    “此事與唐掌門無關!既然有人質疑我師父的功法淵源,不如由我來領教一下各位的功法!”


    人隨身至,一道響亮的少女嗓音彌漫全場之際,天璣已掠至唐掌門之前,順道借了唐掌門的寶劍。劍出鞘,氣貫長虹。


    青龍幫眾大喜:“葉城主,就是這個丫頭,同那魔教餘孽青衣男子是一夥的!”


    葉鳳蕭目光投來,定睛看清,不由一愣,“是你……”語聲中夾雜驚喜與愕然,極其複雜。


    便有人沒有琢磨明白,以為是遇到了城主的宿敵,當下請纓,“葉城主,讓我來試試這丫頭的劍法來路,定教她魔教形跡無所遁形!”言畢,這位少俠便攜劍飛身而出,自我介紹道,“在下嶺南派大弟子吳玉樹,討教姑娘的劍法!”


    葉鳳蕭再阻止也是來不及,正道一派鬥誌昂揚,熱切期盼著魔教的蛛絲馬跡。


    天璣擺出起手式,手中劍作眼前花,一派嫻雅觀花模樣。


    ——世有桃花。


    嶺南派大弟子吳玉樹飛劍已到,磅礴氣勢橫掃當場。天璣衣袂被勁風吹起,人卻不動,起式巋然,後發製人,謀定而後動。對方劍意揮灑,試圖先發製人,長劍急遞。


    天璣持劍一躍,踏上對方劍端,淩空而起,橫飛衝天。


    ——天外飛仙。


    佩劍被踩,吳玉樹惱羞成怒,抽劍斷水,淩厲轉刺。


    天璣當空折身,揚臂橫劍,虛空中挽起悠悠劍花,忽地轉手斜刺,劍氣傾灑。


    ——摘花換酒。


    吳玉樹撤身躲避,急忙出劍招架。


    天璣劍意頓收,身姿回轉,又是一派悠然恬靜。


    ——酒醉花眠。


    吳玉樹趁機找回自己出劍節奏,掌握主動權,再度出擊!


    天璣視若無睹,依舊沉浸在自己劍意的世界中,舞起劍法,翩若驚鴻。


    ——半醉半醒。


    眼看便要攻破對方防線,一擊得手,吳玉樹不由將劍遞得更快幾分。


    天璣舞劍,將周身封鎖,使得對方無隙可入。周密劍影劃出一片落花紛飛。


    ——花開花落。


    陡然間無法近身,吳玉樹隻得假意收劍,虛招一晃,斜挑劍氣,強攻!


    天璣折身一個翻轉,避實就虛,劍影不絕,瞬間迸出淩厲劍意破其氣勢,逼退對手。隨即又複閑情。


    ——癡頑得閑。


    被迫退避三舍的嶺南派大弟子無法可入,毅然鋌而走險,劍走偏鋒,破釜沉舟,一劍追一劍,招式眼花繚亂。


    天璣持劍身前,飛速旋身,卷起半空疾風,落葉飛花,丹桂飄香,均化作利刃萬千,飛襲刺來的偏鋒之劍!


    ——笑我瘋癲。


    大驚失色的嶺南派大弟子避之不及,眼看便要被紮成刺蝟。


    天璣飛起一腳,將其踹離,揮劍斬飛花,木犀碎葉落英繽紛。收劍,踏香魂。


    ——願老花間。


    ……


    一場較量完畢,除了嶺南派弟子落地的悶響,再無其他聲響,幾乎落花可聞。


    唐掌門勉力回過神思,挑眉:“如何,葉城主?這番清幽劍意,可是魔教功法?”


    葉鳳蕭早已看呆,三魂七魄尚未收歸,“這、這是什麽劍法……”


    天璣一手繞著劍柄流蘇,曼聲答道:“桃花劍法,我師父創的。”


    同樣看得目瞪口呆的還有千歲憂,“慕小微你教徒弟們桃花劍法的時候,小璣不是才五歲麽,拿著把破木劍瞎比劃,她怎麽就把九式全練下來了?我都還沒有偷師成功。”


    “唔,大概是老夫的徒弟比你聰明吧。”實則我也沒有想到,她是什麽時候把劍法要訣記下並揣摩到位,竟能在對敵中從容演練一遍,早慧得讓人隱隱有些不安。


    在天璣傲然的言談中,眾人視線直奔我而來,探尋而懷疑。在無數道目光的逼視中,我欲坐得端正些,卻不慎打翻了茶水,潑了衣襟。眾人虎視眈眈奔來的視線瞬間轉為鄙夷,又迂回曲折地收了回去。


    “咦,什麽東西涼涼的……你妹的慕小微!你潑個茶水都能潑到老子身上,什麽仇什麽怨?!”千歲憂怒而抽回被我拽過去澆水的衣擺。


    “啊,不小心。”我歉然放手。


    一套桃花劍法,既自證了身份,又展露了實力。青龍幫處心積慮的挑撥便成強弩之末,諸派也有意興闌珊收手之意。天璣以為事情到此結束,收劍往回走。我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不遠處,青龍幫坐席所在。


    不出所料,一枚暗器自青龍幫內飛襲向天璣後心,迅若閃電,正是一枚江南霹靂堂三絕之霹靂彈!


    我壓著心頭不快,屈指彈出手中茶杯,勢若奔雷,撞向霹靂彈。霎時,天地間隻聞轟隆一聲,硝煙彌漫。霹靂堂絕品,自是威力非凡,硝石火力衝擊得八方震顫,諸人傾倒。


    天璣自是不防,身不由己被衝飛,直撲向我。


    待她驚恐交加撲來,我揚袖阻去她身上力道,將她穩穩接住。


    還是被她撞入心口,悶得我半晌換不過氣來。她趴在我懷中,驚呆了一樣,小心翼翼不敢動彈。待發現我被她撞個半死,急忙拿手給我順氣按心口,“師父師父你怎麽樣了……師父師父快換氣……”


    “咳……”我喘上一口氣,趕緊拿開她胡按亂碰的手。


    千歲憂拍著身上灰土,一臉莫名從地上爬起,“他娘的!發生了什麽究竟?咦,小田雞你終於想到要欺師滅祖,壓死慕小微這個禍害了?”


    終於意識到眼下情形的天璣一臉呆愣地看了看自己身處的位置,忽然嗖的一下爬了下去,撲通跪下,垂著臉不敢看我,“徒兒欺師犯上,不是有意的,師父你要麽打死我,要麽原諒我嚶嚶……”


    我一口氣順到半途,又岔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徒弟都是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秋若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秋若耶並收藏徒弟都是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