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爺原來還記得翠羽……本以為許老爺隻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了。”


    抬手輕輕拭去眼角淚水,翠羽彎下腰仔仔細細的瞧著許老爺的臉,忽然溫婉一笑,如開了一樹海棠。


    “呀,許老爺如今哪裏還有眼睛去瞧新人笑呢,隻怕以後就隻能聽聞舊人哭了。嗬嗬嗬……”


    分明是那樣溫婉的笑容,可是那笑聲透著無盡的蒼涼、哀傷、痛恨……叫人聽著不覺心傷。


    這下眾人都猜了個七八分,大約就是兩人曾經相愛或者這個翠羽姑娘傾心相許了,可是後來許老爺拋棄了翠羽姑娘。


    隻是眾人尚不明白,如何許老爺記得翠羽的聲音卻說翠羽不是這個長相,這一點翠羽自己也承認了。還有就是到底是誰在眾目睽睽之下挖去了許老爺的雙眼。


    許老爺仍舊渾身顫抖著,呢喃著:“不,你不是翠羽,你不是翠羽……”


    秦修蹙眉看著他許久,終於開口:“許老爺,你如何肯定她不是翠羽姑娘。單憑長相的話……方才她在船上,你相隔太遠或許有看錯的時候呢?”


    “不,不,不!她不是翠羽!我不會看錯的!她不是翠羽!”許老爺仍舊一味否認。


    翠羽卻緩緩繞到許老爺身後,輕輕趴靠在他背上,掃了一眼眾人,低頭附在他耳朵低語,聲音很輕但臨近的如沫、秦修他們幾個都能聽見。


    “許成,即便我長相變了,聲音卻不曾變。啊……是了!你右肩鎖骨處的那顆黑痣想來也不會變的,就如你的心永遠不會變一樣,是不是?”


    許老爺一聽,顫抖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抓著如沫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終於無力的垂落了。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翠羽的……翠羽她分明已經……已經……”


    “已經被你推到河裏,死了!是不是?”


    眾人眼看著一臉笑容的說著這樣殘酷事情的翠羽,不覺心生憐惜。試想她當初情深一片卻被至愛之人親手殺害,就算僥幸逃過一劫,隻怕也是哀莫大於心死了。


    “我……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許老爺想要辯解些什麽,終究在事實麵前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可是你的臉!”許老爺猛地站起來,在空中亂抓。翠羽一邊伸手在自己臉上一陣摸索之後竟然細細的揭去一層皮,一邊上前抓住了引著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臉。


    眾人在一旁瞧的心驚!原來是易容呀!假麵後是一張婉約的臉,一旁宜紅樓的掌事驚呼一聲:“月娘!”


    隻見翠羽閉著眼睛帶著許老爺的手在自己臉上細細的摩挲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呢喃著:“阿成,你瞧我的樣子其實一點都沒有變呢。”


    許老爺順著她細細地摸了一遍,猛地收回了手,跌坐到地上,渾身顫抖尖叫:“不可能!鬼!鬼!你是鬼!翠羽已經死了!已經死了!我親眼看著她沉到河裏再也浮不起來的!”


    低頭看著此刻滿臉血汙一身泥濘狼狽不堪的許成,翠羽忽然笑了起來,隻是卻不再同之前那樣笑得溫柔,此刻竟是放聲大笑,笑的淒涼,笑得眼角淚滴不止,渾身顫抖,釵環散亂。


    “嗬嗬……哈哈哈哈……你親眼瞧著的?”疾步上前,她對著地上的人怒目而視,“你嫌貧愛富我不怪你,你謀財害命卻如何忍心!我是你的愛人啊!許成!你未免太過狠心絕情!活該被人挖了眼睛!嗬嗬哈哈哈哈……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眾人在一旁看的唏噓不已,造化弄人,可憐女子一片深情終究錯付了。


    秦修從頭到尾都隻是蹙眉看著。不是這個翠羽挖的眼睛,他自然知道,那樣問就是為了確認這個許成是不是曾經負過她,果然……


    既然如此,那挖他眼睛的必然與前幾日挖了那些人眼睛的是同一個。這人端的好本事,竟能在光天化日奪人眼珠!


    盛夏之初,一陣清風將天空的陰雲吹散一些,倒叫太陽今日頭一次的露了出來。秦修隻覺眼前閃過一絲光亮。心中一動,凝目望去,卻見桅杆上站著不發一語的白衫女子正望向他。


    見他望過來,白衫女子溫婉一笑,一個縱身,謫仙一般飛了下來,直落在秦修身前。


    秦修一瞬不瞬望著她,試圖在她僅露出的眼睛裏找出一些什麽。


    “秦大人,如今你可相信不是這位翠羽姑娘剜了許老爺的一雙眼睛了?”


    “秦某從未那樣懷疑過。秦某隻是想確認一下許家老爺是否同其他受害人一樣是個負心人。”


    女子目光柔婉抬手輕攏了一下鬢邊散發,望著秦修低聲道:“如今秦大人應該知道他是個負心人了吧。”


    “是。”秦修盯著白衫女子攏與袖中的手,瞳孔一縮,猛地對著女子伸手便是一掌!


    驚變來的太快,在場諸位都還不曾反應過來,就隻見那白衫女子忽然飛身躍起急劇後退!隻是她們原本就離江不遠,她背對著芙蓉簟的那艘大船,飛起方向就偏離了大船,眼看沒有借力之處馬上就要掉進河裏。


    “小心!”如沫下意識的驚呼出聲就要起身去幫,可自己的手仍舊被許老爺拉著掙脫不得。


    就在眾人心中惋惜時,一直在船艙裏麵不曾出來的另一位白衫女子猛地從船艙飛了出來,一把將她抱住了帶往江邊。


    待在江邊站定了,一向溫柔的白衫女子轉過頭去看清身後是何人後燦爛一笑一把上前抱住:“阿玉!我就知道你會救我!”隻是不知道是她太不小心了還是江邊風大,那個被她喚作‘阿玉’的女子用來蒙麵的絞紗竟掉了下來!


    絞紗遮麵,露出的是一雙冷如秋月的眸子。絞紗掉落,一張傾城容顏!驚起一片歎息,引的無數神往與思慕!那樣的容顏,叫人覺得看過了,這世上便再沒有什麽能再入眼了!隻覺得今日什麽花魁……相形之下,雲泥之別!天下第一美人,該當是她的樣子!


    一向冷麵的那個白衫女子立時拿起掉落的絞紗隨手遮住傾城容顏,轉眸對著她一聲輕叱:“阿菁,你胡鬧!做事不能仔細些麽!”


    雖是斥責人的話,但言語間的寵溺之情,在場眾人俱都聽的明白,原來她的心不如麵上來的冷呢。


    那個被喚作阿玉的女子狠狠的剜了那個叫阿菁的女子一眼後,轉首瞪著秦修,冷冷道:“剛才是你動的手?”


    “是又如何?”


    “哼!”阿玉冷哼一聲,也是一語不發一掌推出!跟方才秦修推出的一掌一模一樣!可掌下生風,秦修見狀大驚!急忙雙手擋在胸前,人也急速向後飛躍!


    一擊不中,阿玉便沒有再出第二掌,冷哼一聲又覷了他一眼轉身安靜的站到叫做阿菁的女子身後。阿菁隻是笑睨了她一眼,走上前去。


    “秦大人何故突然對我出手?”


    秦修急退的身子站定,仍舊負手而立,一瞬不瞬的看著眼前一樣一身白衫絞紗遮麵氣度卻截然相反的兩個女子,心中暗驚。


    何時涼州城來了這樣的人,那個叫做阿玉的武功自是不弱,就是那個叫阿菁的,表麵看去她似乎不敵自己所以險些掉到河裏,可自己卻瞧得清楚,是故意在空中略扭了身子掉向江裏的!


    “菁姑娘該當清楚秦某人為何要對你出手。”


    阿菁依舊柔著一雙眉眼輕聲道:“我若說我的確不知呢?”


    “菁姑娘,明人不做暗事。你又何必裝作不知。”秦修雙眸微眯,“若是菁姑娘當真不知,那菁姑娘纏在手上的蛟線該當知道!它不僅知道秦某人為何要對你出手,更知道許老爺的眼睛是如何沒有的!”說罷,他大袖一甩負手而立!


    江邊人群卻喧鬧起來,按照秦大人的意思,是這女子挖了許老爺的眼睛啊!真的看不出來啊!挺溫柔的一個女子,也能下的了這麽重的手。光天化日卻做得神鬼不知,果然最毒婦人心!


    “嗬嗬,”阿菁一聲輕笑,“是我取的又怎樣?你倒是好眼力能瞧出我手上的蛟線。”她伸出左手舉到頭頂瞧了瞧,透明的蛟線安靜地纏在她手上就好象不存在一樣。


    “是他負心害人在前,我不過是叫他還債而已。”


    “可他負的不是你!”秦修看著分明溫柔極了的一個人突然身上散發出一絲絲的傲然之氣和狠意,心中納悶。


    “嗯,他雖負的不是我,卻負的是我們玉簟閣的人。許多年前,那個人也是負了阿如她才自盡的,是我去的晚了……”她說著說著便沒了聲音,低著頭似乎在回憶往事。


    眾人卻聽得心驚膽戰,許多年前、阿如、自盡!說的不就是第一出挖眼珠的事麽!她看上去這麽年輕,幾十年前應該尚未出世,可聽她說來那幾十年前的事分明就是她下的手!


    一時略有些耳聞的人都想起了一句話“得玉者,得天下”!何止得天下……看她猶是少女模樣,分明像是長生不老!不止得天下還可獲長生!


    阿玉忽然抬頭冷然道:“如今我是斷不能再叫月娘被人欺負的!許成的眼睛就是我挖的又如何!這些日子,涼州城中那些人的眼睛也是我挖的!雖然不是我閣中人,可替天行道也無不可!”


    秦修皺眉:“替天行道?不過是你一個人的獨斷罷了!既然你承認了那便請跟我走一趟吧。來人!將她們二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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