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眉山棋院離開之後,被國手魯伯融九段帶回居幽棋院。十三歲的孩子還沒有能力養活自己,吃住都在棋院裏。起先她覺得不好意思,偷偷地在棋院裏打雜。後來魯九段告訴她,每個月眉山棋院那邊都會將她的生活費轉過來。她想錢肯定是師娘給的。


    許芳怡想說什麽,看了看顧留政又頓住了。顧留政將東西放在客廳裏,提著菜進了廚房,熟練的下米、洗菜。夏徽陪許芳怡說話,偶爾看向廚房,顧留政係著圍裙做飯,一副居家煮夫的打扮十分新奇。


    許芳怡去接電話了,夏徽到廚房門口伸著頭往裏看,見他將油燜大蝦盛出來端到桌子上,紅紅的蝦子、碧綠的香蔥,香氣撲鼻。


    她忍了忍,實在沒有忍住悄悄地溜進去,伸出惡魔之手。然而還沒有碰到被顧留政抓住了手腕,“洗手了麽?”


    夏徽衝他狡黠一笑,伸出另外一隻手,結果又被抓住了。


    顧留政拉著她到水池邊上,打開水龍頭讓她洗手,“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這麽不講衛生?指甲留這麽長做什麽?”


    她嘟噥著鼻子嘀咕,“你的教養癖越來越嚴重了。”


    “什麽?”


    夏徽甩他個“哼哼”,自己洗手。


    顧留政無奈地看了看她,拿起一隻蝦剝了殼送到她嘴邊。夏徽一口叼住,頓時眉開眼笑,覺得師兄的教養癖也沒有那麽煩人了。


    她洗好手也不擦,直接將水一甩,看著顧留政又皺起眉頭準備教訓人了,連忙端著蝦跑到餐廳,“師娘,吃蝦嘍~”


    許芳怡接好了電話,看著桌上的菜感歎道:“你師父和蘭亭師兄都去了,這些年若不是留政時常過來陪我,真不知道我這日子怎麽過。”


    夏徽說:“我以後也會常來陪師娘。”


    “你也進入國家棋院,就在燕城,不集訓的時候就和留政一起過來,師娘給你做些好吃的補補。雖說女孩子個子矮點沒關係,但還是再長高點為好。”


    夏徽被戳到痛腳,癟著嘴撒嬌,“師娘,我才十六歲呢!肯定還可以再長高的!”站起來伸著手比劃著,雄心萬丈地道,“我要長到一米七!”


    顧留政端著糖醋排骨從廚房裏出來,聽到這豪言壯語,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輕飄飄地甩來一個眼色。夏徽動作僵住了,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裏的嘲笑。


    於是晚上夏徽悶聲不吭地扒了兩大碗米飯,邊扒邊瞪顧留政。許芳怡好笑地問,“瞪你師兄做什麽?他又沒搶你愛吃的菜。”


    夏徽嘴裏包著飯含混地道:“他才不是我師兄。”


    顧留政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在她碗裏,淡定地道:“多吃排骨,長個。”


    夏徽一口咬在排骨上,將脆骨嚼得咯吱直響。


    吃完飯又陪許芳怡說了會兒話,她就和顧留政回棋院裏去了。還是當年住的那個房間,一張小小的床,床前擺放著個棋盤和小書桌,夏徽坐在床上有點出神。


    從七歲到十三歲,她都是在這個地方度過的。這段年紀是一個孩子的人生觀、價值觀開始形成的時候,對她影響最大的是師父、蘭亭師兄,還有留政師兄。


    房門輕輕的扣響了,顧留政抱著被子進來,“晚上天冷,多蓋一些。”


    夏徽指著窗外回廊下一盞小屋形狀的燈,問道:“那裏的鳥窩呢?”


    她看著那隻鳥飛到損壞的燈台裏,銜草、做窩、下蛋,然後孵出一窩的小鳥。還曾偷偷地往鳥窩裏放毛毛蟲,將小米撒在院子裏。


    顧留政說:“你走那年冬天它們飛走了,隔年就沒有回來了。”他關上窗戶,囑咐道,“天冷,別開著窗戶了,小心感冒。”


    夏徽仰頭望著他,烏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師兄,我們都走了,你會孤單麽?”


    顧留政摸了摸她的腦袋,“夏夏,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所有的人都會離開,無論是父女、師生、兄妹、朋友,還是夫妻。唯一不離開的,大概隻有自己的影子。”


    那時候夏徽還不明白,說出這話的人,本來就是孤單的。她又問,“你一個人下棋,是不是和蘭亭師兄一樣孤單?”


    顧留政莞爾,手指掠過她眉間,指尖微涼。他的聲音清潤,“幸好,你來了。”


    ——你來了,我就不是一個人。


    夏徽醒來時看看時間,已經是九點半了。她這幾天四處奔波有點累,一覺足足睡了十個小時。穿好衣服洗完臉出來,在回廊下看到了顧留政。


    他穿著白色的棋服,盤膝坐在回廊下給師弟們下指導棋。深秋的楓葉簌簌飄落下來,在他周圍落了一層。夏徽出神地望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勁瘦的腰身,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愈發的硬朗挺撥了。


    夏徽想起了初見。


    是她七歲那年的仲夏,那天似乎並不太熱,她趁著父親喝醉了跑到茶樓裏下彩棋。


    圍棋一道本就少年出英雄,十幾歲不成國手,一生也就那樣了。她三歲學棋,五歲就表現出過人的天賦。媽媽去世後,她跟著爸爸飄蕩在各個城市下彩棋。從小耳濡目染,使得她骨子裏也帶著賭性。六歲就開始賭棋,七歲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彩棋殺手了。


    彩就是彩頭的意思。下彩棋也是有些江湖門道的,大家都希望和弱者賭,這樣才能贏得彩頭。常在一個地方,人家都知道你厲害了,就不和你賭了。所以他們就像無根行客,飄到了燕城。


    她在茶樓裏搭起了擂台賭彩,現在想來其實很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幸好她遇到的是蘭亭師兄和留政師兄。


    大家看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搭擂台很有點不以為然,等了半天才有一個業餘四段的棋手上來,“小丫頭,叔叔來跟你玩兒一把,輸了也不要你的彩頭,你給叔叔買個棒棒糖就行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別看夏徽小,已經是賭場老手了,很知道輸錢不輸陣的道理,也說道:“我也不要叔叔的賭彩,你輸了叫我一聲姑奶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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