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拜托,人家真的要累倒了啦~?」


    『信天翁』一臉虛脫的表情,喃喃吐露著心中的不滿。


    此時的她身上仍穿著那件沾滿了鮮血與藥水的白衣,摘下口罩之後憔悴地癱倒在椅子上。這裏是離皇居有一段距離的旅館客房——自窗外灑進來的耀眼晨曦,讓『信天翁』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唉喲,太陽看起來像是黃色的——結果還真的是一夜沒睡呢,老天~」


    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看來頗為厭煩地仰頭躺到了椅背上。


    也難怪了,『信天翁』才剛做完幫『百手姬』接上『強化義肢』的大手術沒多久——又接著幫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黑船』青年進行治療。


    通宵達旦進行這種耗費體力的勞動。就算她是挺過『大奧』這個嚴苛戰場存活下來的新人類,此時也是難掩疲勞。治療行為需要消耗她身上的體液,因此連續治療傷患對她來說幾乎是自殺的行為——不是可以毫無節製地進行的事。


    隻見『信天翁』的皮膚失去光澤,眼眶泛黑發腫,完全看不出原本美麗的模樣。她眯著眼睛,幾乎都快要睡著了。


    但是,或許是身為醫療人員的意誌,她依舊撐著為大家解釋患者的情況。


    「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家夥——傷得很重,到處都有損傷,要是再晚一點治療搞不好就會死了。不過,人家做了各式各樣的處置……」


    她說到這裏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呼啊~」發出有如活死人般的嗬欠聲。


    「總之,他現在是度過難關了,接下來就先讓他安靜休養吧。人家都費了這麽大的心力幫他治療了,要是還讓他死了,人家可受不了。」


    「辛苦你了,『信天翁』。」


    秀影靠近『信天翁』身邊,奉上一杯茶。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她做些什麽,最後索性溫柔地幫『信天翁』按摩肩膀。


    「啊~阿『鴉』,那邊那邊,就是那邊——好舒服呀~話說,讓你這位天下的大將軍做這種事,真是不好意思呀。」


    「沒關係,我現在是『腐肉食堂』的『鴉』——而『信天翁』是我尊敬的前輩。還有沒有什麽事情是我可以幫忙的?有的話請盡管說,我也想多幫你一點忙。」


    「阿『鴉』,你還是一樣正經八百呢~真可愛,呼啊……」


    『信天翁』一邊帶著舒服的表情呼著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茶。


    「那個叫『騎馬鬥牛士』的家夥,是異國的勢力——『黑船』的人是嗎?他是那邊的人沒錯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那家夥的身體很詭異呢。部分的內髒與身體組織全都換成了機械。」


    她一臉頗感興趣地思索著。


    「就是因為這樣的身體結構,讓人家費了好一番功夫呢~撇開醫學知識不說,人家對機械工學領域可是一竅不通呀。肉體部分的損傷雖然都修補好了,不過要說這樣到底算不算徹底治療嘛,坦白說還滿微妙的耶?」


    總之,人家已經盡力了——『信天翁』以略為認真的口吻說著。


    「雖然還想再多幫他做些處理,不過很抱歉——人家已經不行了,讓人家休息一下吧~要是除了我以外還有人懂醫術就好了。」


    「沒辦法,畢竟『吸血姬』現在變成那個樣子了嘛。」


    秀影點點頭,同時將目光移向房間的角落。


    『吸血姬』就蹲在那裏。她擁有多樣化的異能力,雖然也能協助醫療工作——不過,打從剛才開始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喵~?」


    也許是聽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吸血姬』發出奇妙的聲音,輕輕晃了晃那一頭石蒜花色的秀發做出了回應。此時的她,蜷縮在沐浴於朝陽底下的室外走廊上打滾。


    「喵嗚~?」


    她的頭頂上長出了貓耳,學生服的裙子底下則是冒出了尾巴。這對貓耳和尾巴似乎不是裝飾,正活潑地擺動著。她抬起頭,一邊像隻可愛的招財貓一樣招著手,一邊『喵喵喵?』地叫著。


    『信天翁』帶著不解的表情注視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喂,怎麽了?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不對勁耶?」


    「喵~?」


    「呃,不要再『喵~?』了好不好……」


    就連向來輕佻的『信天翁』也顯得非常疑惑。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是因為人家剛剛說*想借貓手來幫忙的關係嗎?你是因為人家那句話,所以變成貓了嗎?」(譯注:日文俚語,表示忙不過來的意思。)


    對於『信天翁』瞪大眼睛吐出口的疑問,在精神異常(?)的『吸血姬』身邊,表情略顯遲疑的雙胞胎替她回答了。


    姊姊——『血眼』一邊忙著用手壓住『吸血姬』頻頻掀起來的裙子,一邊帶著欲哭無淚的表情說道:


    「這應該是公主大人其中一項異能力——獸化能力發動不完全的結果。她本來應該變成野獸,並且以動物強悍的戰鬥能力迎敵的,但是卻沒有控製好,隻長出了耳朵跟尾巴吧~?」


    「根據精神是肉體的奴隸這樣的說法——她在獸化之後,智能也變得像動物一樣低了。」至於她的妹妹『血祭』則是露出一臉幸福洋溢的表情,興奮地搖晃著逗貓棒,逗弄著仍不停「喵喵喵?」地叫著的『吸血姬』。


    「我想,這大概是某種逃避現實的表現吧。就是那個——」


    『血祭』意有所指地將目光移到秀影的身上。


    秀影本人則是微微歪著頭,頭頂上還冒出了問號。


    『吸血姬』之前才從忽然闖入的『騎馬鬥牛士』發言中得知,自己傾慕的青年『鴉』,其實就是征夷大將軍豐臣秀影。


    而秀影又是『吸血姬』憧憬的對象『百手姬』——也就是櫻的至愛。


    這個頗為棘手的三角關係,過去由於『吸血姬』始終誤以為『鴉』和秀影是不同人,因此並沒有浮現。盡管有一點慢,她還是發現了這個事實。


    她喜歡『鴉』,可是『鴉』就是秀影將軍,而且秀影將軍是櫻至愛的戀人,若是想跟秀影將軍相戀,櫻將會成為最大的阻礙。她既喜歡秀影將軍,也喜歡櫻,所以不想跟櫻敵對——這樣的關係對『吸血姬』幼小的心靈來說實在難以處理。


    因此她選擇以獸化能力放棄知性,借此逃避現在做出結論。


    麵對這樣錯綜複雜的局勢,『吸血姬』卻變成了,這實在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不過——唉,政治情勢已經夠複雜了,男女之間的情愛糾葛還來攪局的確是很麻煩。


    「先別說這個了吧~?」


    看來『信天翁』打算先放棄不管,她再度將話題拉了回來。


    「幕府跟『黑船』現在是處於敵對關係吧?我們幫那個『騎馬鬥牛士』療傷好嗎?如果不幫他治療的話,他受了那種傷也不可能再做壞事了吧~?」


    「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秀影舍棄了白天的時候如鬼魂般虛無飄渺的氣質,帶著真摯的語氣說道。


    「畢竟他說了一些讓我們不得不放在心上的事——一方麵他被人追緝,搞不好是因為背叛了『黑船』,身上攜帶什麽機密資料。再者,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過他是來找我幫忙的,就這麽見死不救,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再怎麽說,人家也是指名你這位征夷大將軍而來的嘛!不過,總覺得事有蹊蹺呢~?」聽到將軍這個詞匯,在外麵走廊打滾的『吸血姬』忽然叫了一聲「嗚喵!?」。


    接著,她很快地鑽進屋內的暖桌之中,隻露出尾巴不斷地顫抖著。


    這樣


    的情況實在很麻煩。


    「這暖桌真是不錯,待起來好像很舒服呢~?人家也來打擾一下吧~?」


    『信天翁』說完便起身往暖桌移動,坐到『吸血姬』的身邊。


    這時候,不知是否因為太熱,『吸血姬』伸出頭來,「噗哇~」一聲大吐了一口氣,『信天翁』伸手摸了摸她。


    「欸,不過那個『騎馬鬥牛士』體內有大量人家注入的藥水循環著。真有什麽萬一的話,人家也可以讓那些藥水變成毒藥,直接殺了他就是喔~?」


    『信天翁』以溫和的態度,吐出這般駭人聽聞的話語。


    以『信天翁』的能力,隻要是她的體液,就算已經注入他人體內,她還是可以操作自如。她就是運用這個能力奪取『大奧』『女王蜂』的身體。


    看來,為了以防萬一,她在為『騎馬鬥牛士』治療的時候,將自己的體液當成定時炸彈注入了對方的體內。


    這般縝密的行事風格——真不愧是曾經擔任過間諜的人。


    秀影以略顯苦澀的表情與憐惜的眼神凝視著『信天翁』。


    「真是辛苦你了。雖然很不想再讓你肩負那種肮髒的工作,但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麽依賴你。這樣的我實在是太沒用了。」


    「能夠被人依賴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呀。一點都不用在意,因為對象是將軍你呀~」


    『信天翁』似乎是擔心鑽牛角尖的秀影,因此以輕佻的語氣如此說道。


    緊接著……


    通往走廊的那扇木門忽然被拉開來。


    門內的紙門隨後也被拉開,有個人從門後探出頭來。


    是原本待在另外一個房間休息的『百手姬』——櫻。她才剛經曆過一場大手術,在醫療工作方麵也幫不上忙,再加上又極需要休息,所以『信天翁』才哄她去睡。


    「各位早安——多虧了大家,我好好地睡了一覺。」


    櫻帶著一副貪睡了一陣子而覺得抱歉的表情低著頭。


    「來——你也進來吧。」


    櫻不是一個人來的。


    隻見她回過頭,催促身後的另一個人進門。


    在櫻往旁邊退開的同時,那個人也踏進了屋內。


    那是一名秀影沒有見過的青年。年紀大概跟秀影差不多,或者再年輕一些。青年穿著旅館準備的浴衣,打著赤腳。留著一頭以男性來說稍嫌長了些的頭發,和臉上那雙看來十分沉穩的眼眸相得益彰,是一名有著溫柔氣質的青年。


    在櫻的催促下,他不得已進入室內,然後當場跪下,伏首趴在地上。


    這個人到底是誰呀——


    就在秀影感到納悶之際,坐在暖桌裏的『信天翁』開口了。


    「啊,那個人就是『騎馬鬥牛士』喔~?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在手術中忽然就變形了,讓人家嚇了一大跳呢。」


    看來身上披著裝甲的機械馬,是必要時才會展現出來的麵貌。


    現在這副清新的青年形象,才是『騎馬鬥牛士』真正的模樣。


    嚴格說來,能改變外貌的異能力也不是真的這麽稀有。比方說,『吸血姬』的獸化能力雖然沒有完全發揮,但現在也長出了耳朵跟尾巴。而『大奧』裏的資料也記載著一名叫『熊蜂』的少女擁有變形能力。


    『騎馬鬥牛士』是『黑船』的人——基本上,應該不會擁有異能力才對。難道說,是那把能夠致使異能力產生的『黑船』特殊武器『才古槍』讓他變形的嗎?


    現在的『黑船』對秀影等人來說,還存在著許多令人難以捉摸的秘密。


    名為『騎馬鬥牛士』的青年並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始終伏首趴在地上。「喂——你現在還不能亂動啦,小心會死喔~?」


    『信天翁』傻眼地喚了他一聲。


    「有關於我的事,怎麽樣都無所謂。」


    就算聽到她這麽說,『騎馬鬥牛士』依然頑固地伏首趴在地上。


    「突然來訪嚇到了各位,你們卻還是救了我一命——我在此向諸位致上深深的謝意。承蒙諸位大恩,真是失禮了,還請諸位傾聽我……嗚嗚!?」


    『騎馬鬥牛士』按著胸口,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那模樣很明顯就像是個——身體嚴重失調的病患。


    「你看,人家不是說了嗎?」


    『信天翁』一臉不耐煩地離開了暖桌,順手抓了一杯擺在附近的茶,然後朝著杯內吐了一口口水。她似乎是以操作體液的能力將口水變成了藥水,隻見她將那口淺綠色閃耀著光芒的液體混入茶中,再將茶杯遞給『騎馬鬥牛士』。


    「人家的能力消耗得太凶,體液都快幹涸了,真是夠了——總之,你喝了這個稍微冷靜一下吧。這是提神用的藥水,就讓姊姊以體液來幫你恢複精神吧~?」


    「感激不盡。」


    『騎馬鬥牛士』禮貌地點點頭,一口喝幹了那杯水。


    味道有點嗆,讓他咳了兩聲,隨後他便因為藥水的效果——臉色瞬間好了許多。


    身心舒緩了之後,『騎馬鬥牛士』再次伏首跪到地上。


    「請容我再次向征夷大將軍豐臣秀影大人——鬥膽起奏!」


    「嗚喵啊~!?」


    看來「將軍」一詞真的是禁句沒錯,隻見『吸血姬』再次嚇得躲進了暖桌。不過,這個部分現在無關緊要就是了——


    秀影對此顯得頗為困擾(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過著如庶民般的生活,因此很不習慣當個上位者受人崇敬),於是以有些戰戰兢兢的態度回應『騎馬鬥牛士』。


    「那個,總之請你先把頭抬起來吧。另外,希望你可以不要把將軍這個稱謂喊得太大聲……你也知道,民間對幕府的批評聲浪還滿大的嘛。畢竟幕府也得罪了人民,要是讓大家知道我是將軍,他們搞不好就殺過來了。」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問題就是了……事實上,幕府之所以招致民怨,都是拜『黑船』所賜。可是,秀影的個性還沒有差到會選在這種時候挖苦對方。


    『騎馬鬥牛士』似乎也深諳背後的原因,隻見他紅著臉,深深地低著頭不肯抬起來。


    「關於這點,真不知道該怎麽向您道歉才好——不過,如果您願意接受我的辯解,其實我


    們『黑船』無意在暗地裏以如此肮髒的手段破壞幕府的名聲!雖然聽起來像是借口,但這一切全都是高層幹部『百』一個人獨斷獨行的結果!」


    『百』——櫻聽到這個名字,頓時露出複雜的表情。


    秀影在微微察覺到至愛的小櫻陷入憂鬱的同時,也對於談話內容毫無進展而開始感到焦急。


    「請你先冷靜下來,我不知道你這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過我會聽的,請你仔細說明好嗎?視問題的嚴重性而定,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感謝您這番好意……!」


    『騎馬鬥牛士』擦了擦眼淚,一臉感動至極地抬起頭來。


    接著雙手十指交扣,開始以嚴肅得有些嚇人的態度向秀影陳情。


    「請容我不顧廉恥地這麽說,請您一定要幫助我們!那是這個國家——不對,是曆史的危機!要是不設法應對的話,四百年前那場『時空炸彈』的悲劇恐怕會再次發生!」


    這是怎麽回事啊——秀影盡管感到猶疑,依舊慎重其事地仔細用心聆聽『騎馬鬥牛士』敘述非比尋常的內容。


    在那之後,『騎馬鬥牛士』娓娓道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倘若屬實,的確是令人難以對此事置之不理。


    由『騎馬鬥牛士』的敘述來看,他其實也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他以痛苦的語氣所陳述的內容。可以簡單整理成以下情況——


    ☆☆☆


    時間追溯到大約半個月前的長崎出島。


    一名女子走在濃豔如血水般的暮色之中。


    她是『大奧』原排名第二的『赫龍』。


    她有著異邦人般深邃的五官輪廓,與臉上那稚子一般的雀斑顯得不太搭調。她將一頭金屬般閃亮的頭發編成了麻花辮,頭上戴著一頂魔女般的尖帽。在這個寒冷的季節裏,她在那件華麗的鬥篷底下,穿了一件隻遮住重點部位、看起來有些淫靡的泳裝。


    盡管這樣的裝扮看來相當詭異——但在這個來自外國、半身機械的『黑船』人聚集的長崎出島,她的模樣其實也不是特別醒目。


    尤其今天舉辦的還是幾乎每個人都變裝參加的夜之祭典。


    出島的居民原本就十分喜愛奇裝異服,此時也各自精心變裝,紛紛打扮成小醜與野獸等等各種樣貌,以花枝招展的裝扮隱藏自己的身分載歌載舞——暢快地灌著酒,根本沒人在意別人的打扮。


    這群人有如魑魅魍魎,以奇形怪狀的姿態處在沸騰的情緒之中,發出了有如從地獄湧出的大量噪音,場麵一片混亂。


    『赫龍』帶著冷冽的表情處在其中,在她身邊有一對男女戴著麵具光著身子糾纏在一起,不知道是在跳舞還是在性交。幾名醉漢持著酒瓶互毆之後,吸吮著身上的燒酒與鮮血,一副醉醺醺地享受著。擁有多隻手臂的雜耍者「咻咻咻」地轉著手裏的小刀,一群背上長了翅膀的怪人劃破月亮,呐喊著掠過夜空。


    『赫龍』看著眼前仿佛失心瘋的畫家憑借本能描繪出奇異而滑稽的情景,帶著厭煩的心情大步前進著。


    「原本以為『大奧』已經是很奇怪的地方了——」


    她不耐煩地磨著牙,一臉不悅地露出那對尖利的虎牙。


    「這裏搞不好還更奇怪……話說,出島也變了很多呢?」


    這座出島其實是『赫龍』的故鄉。


    在這個采行鎖國政策的國家之中,所有異邦人的行動範圍都被限製在這座出島。


    『赫龍』不是很清楚自己的雙親為何選擇在這個國家生活,因為她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被人擄走,在畸形生物展示屋中長大。


    她的雙親有可能是貿易商、有可能是來異國傳遞知識的學者、有可能是傳教士——或者是在祖國犯罪逃亡至此的逃犯。總之,她對自己的父母一無所知。


    後來『絲妃』撿到了『赫龍』,並將她帶回『大奧』。雖然之後也曾幫忙調查,不過『絲妃』隻告訴『赫龍』——在她被當成家畜於畸形生物展示屋中過活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已經死了。


    『絲妃』有個即使毫無意義也會說謊的壞習慣,因此這樣的說法是否屬實也是個疑問。但對『赫龍』而言,『絲妃』說的話是絕對的——而且她對這個問題其實也不感興趣。


    盡管對雙親如此陌生,但對於此時的『赫龍』來說卻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是被『絲妃』撿到,蒙受『絲妃』恩寵,在『大奧』排名第二,有如廣域破壞型武器的女人——這就是她的一切。


    然而,『絲妃』已經死了,而且她也離開了『大奧』。失去一切的『赫龍』——再也無處可去,心裏覺得非常不安。


    現在的她不具有任何身分,什麽也不是。


    過去在畸形生物展示屋裏生活的時候——這明明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她卻仿佛留戀著仍然待在『大奧』時的自己,佯裝出和那段時期一樣的氣質,拚命想要掩飾什麽……察覺到自己竟然變得如此懦弱,讓『赫龍』心裏焦躁不已。


    「『赫龍』呀。」


    有個人忽然拉了一下『赫龍』的鬥篷,於是她轉過頭去。


    那是一個非常嬌小的女孩,隻見她茫然地站在那兒。


    女孩有著端整稚嫩、有如陶瓷娃娃般的容貌,身上穿著一襲帶有陰鬱氣質的洋裝。一頭豔麗檸檬色的長發散發出晶瑩剔透的光澤,她身上的每一樣特征都像是纖細而易碎的藝術品。可是,那張麵無表情的臉蛋卻毫無血色,讓人感覺不到生氣。


    『電姬』——這是她的名字。除此之外,『赫龍』對她一無所知。


    「你的氣色看來不太好,肚子痛嗎?該不會是露著肚臍在外麵亂走的關係吧?」


    看起來像個人偶的女孩,以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語調低聲說道,接著發出「嗯哼」一聲,挺起胸膛活像是某個偉人一樣。她像個小孩似地緊緊拉著『赫龍』的鬥篷,接著緩緩爬到了『赫龍』背上。


    「喂,等一下——」


    『電姬』出乎意料的舉動,讓『赫龍』覺得非常困惑。


    這個宛如人偶般的女孩毫不在乎,奮力爬上了『赫龍』的背,她雙腳跨坐在『赫龍』的肩膀上,仿佛覺得『赫龍』的尖帽很礙事,把它摘下來套到自己的頭上。


    女孩「嗯哼」一聲,驕傲地坐在『赫龍』的肩膀上,『赫龍』不悅地瞪著她。


    「你是怎樣?會不會裝熟裝得太過分了?還有你比外表看起來還重吧?」「畢竟吾的身體有一半是機械嘛。汝就別嘮叨了,起駕吧。」


    『電姬』表現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似乎因為視野變高而覺得很開心,隻見她以發亮的眼神眺望著四周。那雙有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映照著出島居民享夜之祭典的狂歡姿態,以及在遠方的高空中綻放的煙火。


    「『赫龍』,那是什麽?現在在那邊發光的那個!那是什麽原理?」


    她拉著『赫龍』的麻花辮,仿佛將它當成操縱杆一般,得意地說著。


    「吾要就近看個清楚,汝起駕吧。喀啦喀啦地前進,右滿舵~?」


    「那是煙火貼近看很危險——話說你是誰呀?」


    『赫龍』對於被對方當成交通工具頗為不滿,嘟起了嘴抱怨著。


    她大概猜得到這個名叫『電姬』的女孩究竟是什麽身分。若是猜得沒錯,自己不隻不該以這般失禮的方式回話,反而應該要盡量討她歡心才對。


    雖然她很清楚這點——但是,這個小鬼實在是一點都不可愛。


    她不滿地想著,為什麽自己非得照顧這種小鬼頭不可……


    總覺得最近落到身上的盡是這種苦差事,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走偏了呢?『赫龍』凝視著遠方,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好了,不要發呆。快點聽命,帶吾到那個叫煙火的東西附近去看看。」


    『電姬』拚命拍著『赫龍』的腦袋,「咚咚」地催促著。


    「要去你自己走過去,別把我當成交通工具好嗎?」


    「為什麽?」


    『電姬』聽到後擺出可愛的模樣,歪著頭瞪大了眼睛反問道。


    「吾差不多就跟小嬰兒一樣,幾乎沒有步行的能力,不可能在這種雜亂的人群之中移動,會跌倒然後被踩死的。汝是要吾去死嗎?」


    事實上,『電姬』的身體運動能力是極端低能的。


    她剛剛也是費盡了心力才能走到這裏來,此時相當疲憊,真的是個非常需要照顧的孩子。根據她的監護人(?)——『騎馬鬥牛士』所說的,這個孩子一直到今天為止都沒有真正做過什麽運動。


    「再說,從高處看著底下的風景很舒服呀。」


    『電姬』在吐出這句話的同時,臉上的氣色也稍微變得紅潤了些。


    盡管因麵無表情而無法從外觀上判斷,但此時的她似乎相當開心。


    『赫龍』不得已隻好將她重新扛好,卻又忍不住開口抱怨著:


    「我說,你如果要人背就去找『騎馬鬥牛士』嘛。他才是你的隨從不是嗎?要使喚人的話就去使喚他呀?」


    「『騎馬鬥牛士』太順從了,很無聊。」


    『電姬』拉著『


    赫龍』的麻花辮,揚起嘴角露出一抹討人厭的笑容。


    「大家不是都說,個性倔強、會抗拒的女人征服起來比較有趣嗎?來吧,別再抱怨了,快走吧。全速前進~?」


    「…………」


    腦袋再度被肩膀上那個臭小鬼拍打,『赫龍』的煩躁已經到達了頂點。


    ☆☆☆


    「嗨,『赫龍』小姐!辛苦你了!」


    一道頗為爽朗的叫喚聲傳來。


    『赫龍』正在盤算著是否要將肩膀上那個囂張的臭小鬼『電姬』扔到河裏去,聽到這聲叫喚後,以憤怒的眼神朝著傳來聲音的方向瞪去。


    隻見一名青年朝著她走過來。這人生得俊俏,看來像個書生。臉上戴著一副能讓眼形看來更加柔和的眼鏡,他將那頭以男人來說偏長的頭發紮成馬尾。


    青年手裏拿著裝有炒麵和章魚燒等灘販食物的紙袋,一臉悠哉地對著『赫龍』揮手。


    他便是『電姬』的監護人(?)——『騎馬鬥牛士』。


    『赫龍』與他在因緣際會之下認識,拖泥帶水地維持著雙方之間的關係。說起來,之前他向『赫龍』聲稱自已在某個商家當學徒,其真實性也頗令人質疑。盡管會撒謊或許有其苦衷,但至少他絕不可能主動坦白說出自己的真實身分——根本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話雖如此,『赫龍』她們等於是在隨波逐流的情況下逃到了出島,根本無處可去。若非『騎馬鬥牛士』不求回報地照顧她們,要活下去其實也不太容易。


    『赫龍』現在在鄰近的夥房以日薪的方式幫傭,這份工作也是『騎馬鬥牛士』幫她介紹的。大家一起吃飯的機會也變多了。因此對於『赫龍』來說——『騎馬鬥牛士』其實是她在出島最親近的人。


    過去待在『絲妃』身邊時,對方心裏總是盤算著各種壞主意,這也讓『赫龍』始終改不掉猜忌的習慣。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她和『騎馬鬥牛士』仍維持著安逸和平的關係。


    他們彼此之間就好像感情和睦的鄰居(?)一樣。


    最近『電姬』一起出現的情況變多了。這個囂張的小女孩照顧起來頗費事,不過相較於『大奧』的血腥殺戮,其實已經算是輕鬆多了。


    這種仿佛有家累的感覺讓『赫龍』覺得五味雜陳,但她也逐漸對『騎馬鬥牛士』和『電


    姬』卸下了心防。


    在這個人稱『黑船』的異國勢力範圍下的長崎出島。


    『赫龍』盡管在名義上得掩人耳目,過著境遇淒慘的逃亡生活,可是其實這一路下來都還是輕鬆閑適——一直到今天為止都是如此。


    「姨母大人,您看您看!黑得到了好多好多的點心呢?」


    『騎馬鬥牛士』身邊的小女孩對著『赫龍』揮了揮手。


    女孩因為意外的變故,目前與『赫龍』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她就是豐臣黑姬。


    她是掌管這個國家的豐臣幕府中唯一一名女性,也是貨真價實的公主殿下。現在卻收起了冷酷的性格與高貴的言行舉止,低調得有如一個民間的小孩一般。


    她將一頭黑色長發梳成包子頭,再將發尾放下來,平時總是一身黑色振袖的她,今天因為要參加夜之祭典而換上了色彩鮮豔的款式。不僅塗著兩抹圓圓的紅色腮紅,頭上還戴了一頂小麵具。


    『赫龍』在逃離『大奧』時順道將她擄走,但黑姬不僅已經不再對『赫龍』懷恨或懼怕,最近甚至還非常黏她。


    黑姬小跑步朝著『赫龍』跑來,如同孩子向母親撒嬌般,忘我地在『赫龍』身上磨蹭。隨後更抬起頭來,舉起裝滿鈴鐺形長崎蛋糕的紙袋對著『赫龍』說道:


    「這是『騎馬鬥牛士』買給黑的喔?不論黑要什麽,那家夥都會買給我呢!」


    她很沒家教地抓著紙袋直接啃起了裏頭的蛋糕,一副滿心歡喜的模樣。


    說到『騎馬鬥牛士』,他慢了一步,此時才來到『赫龍』身邊,別有寓意地對她投以一抹微笑。至於『赫龍』則是「嘖」了一聲別過頭去。


    「是嗎?我們受人家照顧了——小黑,你有向他道謝了嗎?」


    「對喔。謝謝你了,『騎馬鬥牛士』,這個很好吃呢?」


    你也吃吧——黑姬說完後,將紙袋開口對著『騎馬鬥牛士』。


    黑姬平常不太與人親近,但由於『騎馬鬥牛士』很溫柔,所以黑姬似乎還滿喜歡他的,兩人相處得很融洽。說起來,她若是擺出生硬的態度也挺麻煩的,所以這樣其實是好事。


    「不好意思,『赫龍』小姐,還讓你費心幫忙照顧『電姬』大人。」『騎馬鬥牛士』將黑姬交給他的鈴鐺長崎蛋糕放在掌心上(不知道為什麽,『騎馬鬥牛士』跟『電姬』都不喜歡在別人麵前吃東西),語帶愧疚地說著。


    『赫龍』聞言冷哼了一聲,同時覺得自己這樣的反應真是不討人喜歡。


    「真這麽想就快把她接回去呀。那家夥老是喜歡在我身上爬很討厭。」


    「啊~『電姬』好狡猾喔~!」


    黑姬仿佛直到這一刻才察覺『電姬』被『赫龍』背在肩膀上,隻見她胡亂地揮著手耍賴。


    「姨母大人~黑也要背背!背背~?」


    「…………」


    總覺得黑姬這家夥最近似乎愈來愈不客氣了。


    她對自己並不會為這個狀況感到厭煩而生氣。


    『赫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她不禁再次對自己身處於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感到困惑。


    「喔,人家不小心直呼『電姬』的名字——應該稱呼她為『電姬』大人嗎?」


    黑姬忽然察覺自己失言,趕緊以袖子掩住嘴角。


    日前,黑姬透過『騎馬鬥牛士』的介紹——認識了『電姬』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騎馬鬥牛士』同時也提到,希望她能成為『電姬』的朋友。


    這對即使在『大奧』也沒什麽朋友的黑姬來說實在是個難題,不過她還是盡力去做了。黑姬曾經直接叫對方『電姬』,不料卻換來一句『吾的名字後麵要加「大人」,蠢材』。這讓她多少跟『電姬』保持了一點距離。


    順帶一提,『赫龍』其實什麽也沒做,隻是因為照顧『電姬』的機會很多,跟她的關係才開始變親密。黑姬則是比較黏個性溫柔的『騎馬鬥牛士』,情況可說是十分微妙。


    至於『騎馬鬥牛士』渴望看到的黑姬與『電姬』的友誼,則是遲遲沒有進展。


    『赫龍』被這兩個麻煩的小鬼頭夾在中間,陷入不知所措的局麵。


    「黑姬,汝不必這麽拘謹。」


    『電姬』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她一邊玩著『赫龍』的麻花辮,一邊以囂張的口吻說著:「吾很寬容,不會介意。今天畢竟是慶典,就不用在乎那些禮數了。」


    黑姬聽到這句帶著傲氣的話後瞪大了眼睛,接著以懇求的眼神望著『赫龍』。


    『赫龍』覺得很困擾。


    「看來『電姬』大人真的很喜歡你呢——『赫龍』小姐。」


    『騎馬鬥牛士』笑著說道。隻見他的眼鏡映照出了五顏六色的炫目光彩——是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倒影。仔細一看,這裏到處都設有暫時性的倉庫,裏麵囤放了大量的煙火。數量大到令人難以想像——若是一起爆炸的話,還真讓人擔心出島會不會就此煙消雲散。


    長崎出島,無論是什麽特質都呈現出極端與濃鬱的色彩。


    這場夜之祭典中最醒目的焦點——一座巨大的紀念碑,此時在煙火的照耀下呈現出強烈的對比。那座紀念碑也莫名地豪華,意義不明地呈現『◢』狀的巨大等腰三角形,以霓虹燈標示出『萬魔博覽會』的字樣——它的外型似乎是參


    照遙遠異國國王的墳墓金字塔的形狀所建造的。


    因為『電姬』想看清楚它的形狀,所以他們一度繞過去欣賞。這個比起大阪城還要巨大、


    有如山一樣高的紀念碑,在不知不覺間聳立於此,而且竟然還是人工製造的,讓他們覺得相當震驚。那座紀念碑仿佛一夜之間建成的城堡,再次讓人體認到這批占領了長崎的『黑船』勢力所擁有的超科學技術,並且為之震懾。


    這種讓人覺得仿佛進入異世界,並且在裏麵迷失一般的不安感受,大概是源自於她們此時就待在出島這個特殊環境的緣故吧。


    「不要露出這麽嚇人的表情嘛,『赫龍』小姐。」


    身高比『赫龍』稍微矮一些的『騎馬鬥牛士』轉過頭來,對她投以一抹微笑。


    「難得的慶典日,你長得那麽美,還擺出這樣的表情多可惜呀。」


    冷不防聽到對方這麽說,『赫龍』忍不住「咕嚕」地生咽了一口氣。過去在『大奧』,她那異樣的容貌隻有被人忌憚、避諱的份,從不曾被人誇讚過。這讓她很不習慣。


    「唔,不過——總覺得『赫龍』小姐跟『電姬』大人長得有點像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色的關係,你們看起來就好像一對母女一樣呢~?」


    『騎馬鬥牛士』繼續得意忘形地說著。『赫龍』心想——畢竟『電姬』和她都是外國人,兩人的輪廓樣貌比起『大奧』的其他學生,當然會更加接近。


    盡管兩人不可能有親屬關係,但她跟『電姬』或許是來自於同一個國家,屬於同樣人種也不一定。她之所以會對『電姬』懷有一定程度的親切感,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對於跟自


    己外表相似的生物會產生好感,是一種動物本能。


    『赫龍』懷著一股焦慮的心緒瞪了『騎馬鬥牛士』一眼。


    「你少在那邊說這種無聊話喔?」


    「呸!」她對著這名溫和男子的臉龐啐了一口口水。事實上,她很想給對方一巴掌,無奈現在肩膀上背著『電姬』,沒有手可以用。


    『騎馬鬥牛士』泰然地取出鑲著精工刺繡的手帕擦了擦臉。


    「唉呀,這還真狠!不,對我來說應該是獎賞!哈哈哈!」


    啊……『赫龍』這才體認到『電姬』剛剛為什麽會說「『騎馬鬥牛士』太順從了,很無聊」。如果有個人無論怎麽找他麻煩他都不會生氣,甚至還有受虐會覺得高興的傾向,與這樣的人相處隻會讓人覺得疲憊而已。


    一行人不約而同地再次邁步前進。


    他們走在一起就好像一家人一樣。


    帶有濃濃的生活感……


    宛如廣域破壞型武器般讓人忌憚的女人——這樣的形象在『赫龍』身上已不複見。


    然而,還是不能太過鬆懈。畢竟現在這個時代正值動亂,『黑船』與幕府之間的關係十分緊張。她們又剛好處於這個『黑船』勢力占領下的出島,隨時都有可能遭受攻擊。而且『赫龍』還是遭到幕府通緝的對象。


    盡管『赫龍』在將軍禦前比試中所受的傷和疲勞幾乎都已經完全複原了,但幕府怎麽說都不是憑她一個人的實力就可以推翻的。要是『絲妃』——能夠安心將自己托付給對方的主子還活著,她就完全不需要擔心了。


    現在的『赫龍』,已經是一名監護人了。


    這個令人還無法習慣的職務,仍不斷地折騰著『赫龍』。


    ☆☆☆


    「啊——我的肚子也餓了呢?」


    『赫龍』緩緩將『電姬』放下,像隻大型貓科動物般地伸了一個懶腰。


    接著,她側眼瞄了『騎馬鬥牛士』一眼,開口對他吐出了異國的語言。


    『我們可以聊聊嗎?』


    「喔?」


    『騎馬鬥牛士』覺得有些意外,不過他似乎也察覺到『赫龍』的用意。


    『好啊。』


    他切換到異國語言,並回以一抹微笑。


    『不過,「赫龍」小姐使用我們語言的方式聽起來還是一如往常地嚴謹,讓人覺得很有趣——不對,應該說是很可愛才對。』


    『非常遺憾,我希望你能更正一下說法。我這麽說你聽得懂嗎?』


    『話雖如此,其實你使用我國的語言說話,「電姬」大人也聽得懂,所以——如果你要談的是比較私密的事,那我們還是稍微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說吧。隻是我也不能離太遠,不如就到那裏去吧。』


    他以眼神指向鄰近一處販賣酒與小菜的灘販。


    『赫龍』點點頭,她伸手摸了摸黑姬的頭,以日語說道:


    「小黑——請你稍微照顧一下『電姬』。你可以辦得到吧畢竟你是姊姊嘛?來,我給你一點零錢,用這個帶她去玩吧?」


    「咦?」


    對黑姬來說,異國的語言就好像外星人之間的對話,她瞪大了眼睛眨呀眨,慌慌張張地接過了零錢。


    盡管心裏有些不安,仍然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黑會當個乖寶寶的。雖然不擅長跟『電姬』相處——不過,黑再怎麽說也是姊姊嘛,嘿嘿?」


    也許是被當成姊姊讓黑姬覺得很開心,隻見她活潑地揮舞著振袖。


    她看到遠處有一間撈金魚的儺販後,立刻對身旁戴著『赫龍』的尖帽子,一副因為想睡覺而猛點頭的『電姬』喚了一聲:


    「『電姬』,我們去那邊玩吧。你知道撈金魚這種遊戲嗎?」


    「喔……知道,是玩弄下等生物的遊戲嘛。吾很有興趣。」


    『電姬』或許真的是累了,她雖然回了話卻仍然站在原地不動。黑姬不耐煩地一把抓起了她的手,準備拉她過去。然而——


    黑姬鐵青著臉,猛然倒抽了一口氣。


    她那始終隱藏在振袖之中的手——過去在『大奧』沾滿了大量鮮血,在她的異能力副作用之下染成了黑色,罪孽深重且異樣的手指。


    相較之下,『電姬』白皙的手看來有如絲絹般純淨,更顯得黑姬的手是何等汙穢嚇人。黑姬非常憎恨這雙黑色的手——仿佛象征繼承自母親的異能力一般汙穢,讓她除了『赫龍』之外,誰也不願意碰觸。


    「啊——」


    黑姬有如大夢初醒一般,連忙鬆開了『電姬』的手。


    「對不起……」


    她一臉失落地向後退了幾步。


    『電姬』因為不明所以而覺得納悶,她以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眸凝視著黑姬。


    「汝為何要道歉?」


    「黑的手,很髒——」


    黑姬落寞地嘟噥了一聲,『電姬』慢慢伸出一隻小巧的手掌,輕輕抓起了黑姬的手仔細觀察著。


    黑姬一臉羞愧地低下頭,『電姬』卻以純真的語氣開口說道:


    「這種身體組織的變化,是遺傳因子基於強大的異能力而產生的。那是非常正常的情況,吾認為汝沒什麽好自卑的。」


    說完,她以十指交扣的方式牽起了黑姬的手。


    「汝討厭自己的身體跟別人不一樣,可是吾的身體有大部分是機械——甚至被稱為連靈魂都機械化的女人。吾連骨子裏都跟別人不一樣。」


    『電姬』坦率地說出心中所想。


    這不是謊言,也沒有敷衍或客套——而是她的真心話。


    「其實吾反而羨慕黑姬。」


    她將黑姬沾染了鮮血和罪孽的手指提起來,貼到自己的臉頰上。


    「因為黑姬的手很溫暖。」


    「…………」


    黑姬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一時啞口無言。


    隨後,她放鬆身上多餘的力氣,展露微笑。


    「謝謝你,『電姬』,你是在安慰黑吧。」


    「沒什麽好謝的,吾隻是將想到的話說出口而已。」


    於是,這兩個幼小的孩子便手牽著手,一起朝著撈金魚的攤位走去。她們並肩走著,稍微拉近了雙方心靈上的距離——從旁人的角度來看,她們就像一對和睦的姊妹一樣。


    和服與洋裝、黑發和金發——盡管兩人的外表處處形成對比,但卻有著許多相似之處。


    『騎馬鬥牛士』以慈祥的目光從遠方看著這一幕。


    『赫龍』也鬆了一口氣,向攤販買了便宜的酒跟串燒,稍微放鬆了一下。她以尖尖的虎牙撕下一塊串燒咀嚼了起來,同時側眼瞄了『騎馬鬥牛士』一眼。


    仔細想想——她其實很不習慣跟男性獨處呢。


    之前在畸形生物展示屋裏,總是一個人被關在籠子裏麵。在觀眾麵前表演,也經常遭受好奇與鄙夷的目光。至於『大奧』也是年輕女孩的樂園——因此她幾乎沒有跟男性接觸的機會,


    成天都待在『絲妃』身邊。


    她不是得麵對眾人好奇的眼神,就是被當成怪物一般受人忌憚而遠離。


    現在再怎麽樣,也不可能忽然間就變成一個普通女孩吧,可是——


    『我想,你會懷疑我也是正常的。』


    『騎馬鬥牛士』冷不防開口說道。


    『我們真的很可疑吧。而你的臉上又總是寫著——自己曾經遭人背叛,遭人傷害——一個異國人要在這個鎖國的土地上生活,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吧。』


    『你懂什麽?』


    『我可不是單以類推的方式這麽猜測的。』


    看來,這段使用異國語言進行的對話,內容將會非常沉重與嚴肅。


    『騎馬鬥牛士』直視著『赫龍』,他猶豫了一會兒。


    接著毅然開口了。


    『你在得不到別人理解的情況下,處在憎恨的情緒中孤獨地生活,這樣的經曆跟「電姬」大人一樣。我之前說你們兩個人很相似——那其實是我的真心話。』


    過去『騎馬鬥牛士』始終刻意保持著禮貌的距離,這時卻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對於那位「電姬」大人,大家都隻期待她的性能,從來沒有人將注意力放在她的人格表現上。就連創造她的親人也是一樣。隻有我會把這樣的「電姬」大人的心靈跟意誌擺在最前麵——因為「電姬」大人絕不是連靈魂都機械化的存在。』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宛如懺悔般地說著。


    『「電姬」大人年紀還這麽輕,她不可能不難過,也不可能不寂寞。基於立場,我也許沒辦法成為她的家人,也沒辦法成為她的朋友。不過我可以在她身邊支持她,幫助她。』


    這位異國青年笨拙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對你們沒有任何不軌的企圖——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你的信任,不過,我真的隻是希望能讓「電姬」大人以人類的身分,體會一下幸福的滋味。否則,她真的太可憐了。』


    『不可能的。隻要是人,任誰都是沾滿了鮮血誕生的。特別是這個時代尤最。我們利用隻為了殺人而存在的異能力,像呼吸般自然地去傷害別人。我們沒有資格期望獲得跟別人一樣的幸福。』


    『赫龍』似乎已經有些醉意,她開始吐露一直以來都埋藏在心底的真心話。


    『我在畸形生物展示屋還有「大奧」時都祈禱過許多次,希望自己至少能夠活得像個人。我不求金銀財寶,隻希望能在心愛的人身邊安心地入眠,我隻要這樣的小幸福。不過,這世上沒有神,有的隻是充滿鮮血與眼淚的現實。』


    不習慣使用異國語言說話的『赫龍』,不太能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


    『隻要一開始不報期望,就不會落得失望的下場。這樣至少不會覺得難過。我放棄一切,一路這樣走了過來。所以——現在的我沒資格再奢求任何事。一樣也不行。』


    『就是因為這個世上沒有神,所以人們才必須用自己的手掌握想要的東西。我們身上有一半是機械,和其他人相比,得付出好幾倍的努力才行。正因為如此,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哪怕隻是徒勞無功也一樣。』


    『赫龍』和『騎馬鬥牛士』的目光對上了。


    青年的眼神中透露出內心燃燒著的激動心緒。


    『我相信自己就是為此而生的。』


    『你就這麽滿足於為他人奉獻一生?』


    『赫龍』話才說出口便自嘲地笑了。因為那句話正是自己的寫照,現在的她仍然對於過去任憑『絲妃』恣意擺布的日子感到滿足。然而,『絲妃』已經死了。


    她也因此變得無依無靠,像個迷途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倍感困惑的時候,她來到了這個地方——長崎出島。


    「姨母大人,您看您看?黑抓到了好多金魚喔!」


    黑姬緊緊牽著『電姬』的手,與『赫龍』隔著一段距離,蹲在撈金魚的灘位處,一臉天真爛漫地高舉著手中的紙糊漁網,對著她揮了揮手。


    她腳下擺的水盆中,裝著已經多到快要滿出來的金魚。


    「多虧姨母大人的訓練,人家現在好像很擅長抓魚呢!」


    仔細一看,黑姬不僅以自己的異能力強化了手中的紙糊漁網——還用透明如水的絲線纏在四處逃竄的金魚身上,靈巧地將它們一隻隻撈進了水盆中。


    這麽說來,『赫龍』曾經抱著好玩的心態訓練過黑姬。她在長崎海岸一邊鑽研自己的能力,一邊以另一隻手訓練她。


    這是最敬愛的『絲妃』留給她的最後一道命令——保護黑姬。


    當時她是這麽想的——自己不一定有餘裕能隨時保護黑姬,因此若是好好訓練,也許她將來就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黑姬在『赫龍』的注視之下逐漸成長。她擁有承繼自母親的操控絲線能力,但過去卻沒有辦法控製。無法有效應用,對她來說理應是一種累贅才是。


    盡管還無法像自己的手腳一樣恣意使喚——但她現在已經使用得非常順手了。


    她成長為一名善使絲線的異能力者。


    一點一滴地——朝著她母親,那個『絲妃』的方向發展。


    這理應是可喜的事。然而,『赫龍』心裏卻為此而愁苦糾結著。她很害怕黑姬會因此而逐漸離她遠去。盡管『絲妃』一定會因為黑姬的成長而感到高興,甚至會為此褒獎自己——如果『絲妃』還活著的話,她或許會這麽做。


    可是,『赫龍』卻動搖了。


    總覺得心裏有股溫暖而珍貴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姨母大人?您怎麽了嗎?」


    黑姬看來有些擔心,她微微歪著頭望著『赫龍』。


    這時該如何回應她才好呢——『赫龍』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


    ☆☆☆


    『赫龍』安逸的生活在幾天後劃下了休止符。


    這天,她晚了一些時間才得以從工作的夥房下班回到家。


    基本上,她的工作除了負責洗碗以外還有其他雜務,可說是非常忙碌。


    據說長崎出島目前正因為不明原因的能源不足,致使各地的工廠店鋪紛紛停擺。


    不知是否為幕府方麵,對於在『黑船』占領下的出島如同獨立國家般的行徑所做的製裁,或者是『黑船』懷抱著什麽不軌的企圖而挪走了大量的能源。此外,也有可能是日前的夜之祭典消耗掉的燃料跟電力超乎想像——


    盡管原因不明,但主要從事貿易的出島幾乎沒有生產糧食與能源以供自用。由於現在情勢不穩,也不能期待幕


    府的援助,因此大家都繃緊了神經,每間房舍都關上了電燈。這


    裏變成一片昏暗的世界,仿佛整座出島都成了喪禮會場。


    就連平時在街上總是格外主張著自我存在感的霓虹燈也失去了光芒,粗糙的廢棄房舍和成堆的瓦礫山在月光底下浮現出形影。現在路燈消失之後不能外出,所有人都懷抱著不安,因為畏懼寒氣而並肩瑟縮在屋內。


    一切仿佛世界末日般令人無比沮喪,然而——


    出乎意料的,『赫龍』能孕育出火焰的異能力在出島各處成了寶貴的資產。


    她為了家家戶戶的煮飯和暖爐需求而四處奔走。隻要有人需要,她便幫人點火,同時也得到了眾人的感謝和報酬。一夜之間就得到一筆小錢和在出島的人望。


    老實說,她覺得很困擾。


    異能力者在現代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一旦有這樣的人出現便會格外受矚目。要是幕府持續派人緝捕她,經由這次事件讓她被幕府發現的機率也會相對提高。


    她也覺得非常困惑。一方麵,她的能力是為了能有效殺害他人而鍛煉的,沾滿了鮮血與罪孽。因此她從沒想過可以借此幫助別人——甚至獲得眾人的感謝。


    或許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不與奪命廝殺為伍,而是在溫暖的人群中過生活——這樣的想像讓她覺得既新鮮又美好。


    然而,那隻是一場白日夢罷了。


    她向來都是在別人輕蔑或畏懼的眼神中生活。無論是在畸形生物展示屋或是『大奧』——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事到如今才想當個好人悠哉過活——這種想法怎麽可能如願。


    『大家辛苦了。』


    『赫龍』以異國語言打了聲招呼。


    那是在離住家不遠的夥房,是『騎馬鬥牛士』幫她介紹的工作地點。這裏是異國人較多的區域,『赫龍』不會遭受太多異樣的眼光,讓她得以融入這裏的環境。


    而且這裏的同僚們日文不太好,反而讓她回想起幾乎快要忘記的母語,因此便很自然地開口以母語跟大家交談。


    據說『赫龍』口中的異國語言聽來非常嚴謹,在上司和同僚之中博得了好評,甚至還認為她是個很有禮貌的女孩,加上她在『大奧』隨便學學的新娘課程內容應用之下,讓她在夥房的工作非常順利。


    她比預期中更能勝任這份工作。


    『辛苦了~』『你今天大出風頭了呢~?』『明天見啦!』


    在這般和睦的氣氛中,同僚們紛紛以笑容回應。


    此時的『赫龍』穿著夥房作業用的製服,工作帽遮住了大半個額頭與眼窩上緣,和她那一頭編織得十分整齊的麻花辮以及臉上的雀斑非常相稱。


    這股不習慣的陌生氣息,讓她難受地想要即刻逃離現場,可是——


    『等一下「赫龍」。』


    一名中年女子忽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是夥房主任,她將一個裝滿了蔬菜等食物的包巾塞到『赫龍』的懷裏。


    『雖然我隻能夠拿這個當謝禮,不過——「赫龍」,你今天真的很努力,大家都很感謝你呢。』


    她以流利的異國語言如此說道。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比較少人出門,所以客人不多不是嗎?店裏沒用到的食材擺著壞了也很可惜,反正難得嘛,你就帶回去吧?』


    『這麽多,我吃不完——』


    『赫龍』不習慣接受別人的好意,因此顯得有些困惑。主任露出開朗的笑容。


    『你的女兒正在發育,應該吃很多吧?這點東西小孩子一下就吃完了啦——好了,你就別客氣了,拿去吧。』


    『她不是我的女兒……』"


    『唉呀,你家裏的情況比較複雜呀?不過在這個出島,每個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包袱吧?所以大家才需要互相幫忙呀。畢竟我們都是被放逐在群體之外的人,得相互扶持才活得下去嘛!啊哈哈哈!』


    主任伸手拍了拍『赫龍』的背,讓她身型有點踉蹌,不得已,她隻好接受那一大包的禮物。


    『赫龍』有足夠的臂力,就算提重一點的東西也無所謂。其他的同僚見狀紛紛開口說道『這個你也拿去吧!』『還有這個!』『可以順便請你把我家不聽話的兒子帶走嗎~?』『啊哈哈!』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玩笑氣氛中,大家又塞了許多東西給她,她環抱著幾乎要遮住視線的東西,覺得有些困擾。


    但是,她其實也不討厭這種感覺就是了。


    ☆☆☆


    在那之後。


    『赫龍』走在沒有街燈,一片漆黑的出島街道上。猶如廢棄房舍一般的自家就在工作的夥房附近——隻需要幾分鍾的路程就到了。


    此時是*醜時三刻,家裏那個怕寂寞的孩子搞不好已經開始覺得害怕了。(編注:約淩晨兩點左右。)


    『赫龍』抱著懷裏的大包巾,加快了腳步。


    她邊走邊想著,那孩子八成肚子餓了,要做什麽料理給她吃呢?這麽晚才回來,那孩子一定很不高興吧?要不要順便也做個點心給她吃呢?還是她已經睡了?雖然她是個喜歡熬夜的孩子,不過今天真的有點晚——


    『我回來了。』


    『赫龍』在自家門前,一不小心脫口說出異國語言,她趕緊改口。


    「我回來了——小黑,你還醒著嗎?我兩手都拿著東西可以幫我開個門嗎?」


    她大聲喊道,但屋內卻沒有任何反應。


    黑姬該不會不在家吧?她白天雖然會去幫隔壁的老夫婦務農,但早就應該回到家裏了。而且現在也不是小孩子外出的時間,加上她對附近的路也不熟。更何況,她原本就是個喜歡待在家裏的小孩呀。


    果然是睡著了嗎?『赫龍』一邊覺得很麻煩,一邊以單手撐著抱回來的東西,煞費苦心地開了門。這才發現門根本沒鎖。


    她覺得有些異樣。


    「…………?」


    一股騷然不安的感受,讓她忍不住呆站在原地凝視著屋內。


    屋內一片昏暗。畢竟現在整座出島都在停電,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不過,屋裏有人的氣息。仔細一看,屋內的角落有一道微光。那是已經快要燒幹的蠘燭火光。


    那盞蠟燭就擺在她們從附近撿回來,好讓黑姬可以看她喜歡的書的書桌上。微微搖曳的燭火,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一樣。


    在燭火孱弱的光線下,黑姬就這麽趴在桌上。


    底下壓著一本攤開來的書,至於她則是沒有動靜。看樣子,她應該是看書看到一半因為覺得累了,就直接睡著了吧。


    「你呀,睡在那裏會感冒的喔——」


    『赫龍』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一邊小聲說著一邊走向黑姬。


    她想將黑姬搖醒,但才剛觸碰到黑姬那一對纖細的肩膀——


    她嚇傻了。


    黑姬的身體異常地散發熱度。


    手中傳來濕潤的觸感,那是因為黑姬流了過多的汗水所致。


    「……黑姬?」


    『赫龍』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小黑』這個昵稱,直呼她的本名。


    她渾身無力,原本單手抱著的大包巾在手臂中鬆開來,東西摔落到地上發出了惱人的聲響。


    她猛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因此更用力地搖晃著黑姬。


    「喂,你——你究竟是怎麽了!?」


    『赫龍』將黑姬抱到懷裏,仔細看著她的臉龐。黑姬整張臉泛紅,連耳根都紅了。不僅全身癱軟無力,體溫更是讓足以耐受高溫的『赫龍』都忍不住驚惶。這種情況太不尋常了——盡管黑姬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重感冒。


    她今天早上明明還好好的。


    明明還一邊以幸福洋溢的表情說著『姨母大人,您慢走喔』,一邊目送『


    赫龍』出門的啊。


    「啊、嗚——」


    黑姬微微睜開眼睛,凝視著『赫龍』。


    她看起來還有意識,隻是非常模糊,而且反應也很遲鈍。


    「姨母、大人……?」


    那雙在高燒之中變得朦朧的眼眸,在辨識出『赫龍』的臉龐之後,變得溫和許多。


    原本就顯得十分微弱的蠟燭火光,在她吐出氣息之後忽然熄滅了。


    幾天過後,黑姬的病情依然沒有好轉。


    她不斷承受著痛苦的煎熬。


    『赫龍』沒有醫學相關知識,向來隻以破壞和殺人過活,就算她想照顧黑姬,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隻能看著黑姬一天比一天還要虛弱。


    當然,『赫龍』也為了黑姬而四處奔走,她拜托夥房同僚動用關係請來了醫生,還花錢買了昂貴的藥材,但卻一點效果都沒有。


    科技與醫術的發展都是以大阪城為中心,並沒有擴及到這種窮鄉僻壤,無論是醫學或藥學,自戰國時代以來就沒什麽進步。遭到中央打壓,技術高明的密醫避居在這裏——那種宛如電影情節的狀況更不可能存在。


    『黑船』擁有超凡的科學技術,也許能治好黑姬的病情——盡管就處在『黑船』的勢力範


    圍之內,但『赫龍』卻從未與這幫人有過接觸。


    雖然她大概知道去哪裏能找到對方——不過要她將黑姬的性命交給異國勢力『黑船』,她還是有所猶豫與顧忌。


    在她迷惘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黑姬的病情更加惡化了。


    她的症狀主要是高燒不退,就連用「體溫能煮茶」這種玩笑話來形容都不嫌誇張的程度,以冰水沾濕的毛巾放到她的額頭上,更是沒多久就變溫了。


    這般高燒讓黑姬的意識變得模糊,幾乎無法擺脫昏睡狀態。口中吐出孱弱且急促的呼吸,還不時如夢囈般呼喚著『赫龍』的名字。她四肢麻痹,全身上下擠不出力氣,隻能像爛泥似地橫躺在床上。


    平常紮起來的頭發在這種情況下也隻能解開,穿著睡衣的黑姬徘徊在生死邊緣。隻有那一雙她本人覺得厭惡的黑色手掌,無論是醫生或其他人想碰觸,她都會拚死抵抗——這樣一來會消耗體力,因此隻好幫她戴上了手套。


    麵對黑姬逐漸消逝的生命燭光,『赫龍』隻能像個木頭人般站在一旁呆望著。她深感無力。說到底,她終究隻是個有如廣域破壞型武器的女人。身為武器,不可能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安逸的生活嗎?


    她終究隻能以破壞的方式成事嗎?


    黑姬的情況應該有事前的征兆才對。她跟出生在出島的『赫龍』不一樣,是在『大奧』中備受嗬護的公主大人。現在卻來到這個複雜而肮髒、充滿渾沌的地方,她不可能適應這裏的生活。


    仔細想想,夜之祭典結束之後,黑姬就顯得無精打采的。『赫龍』原本輕率地以為她隻是玩得太瘋所以累了——結果不是。


    大概是當時在混雜的人群中感染了感冒還是什麽疾病。出島是異國人群往來的複雜之地,因此是麻疹、霍亂等傳染病散播的溫床。


    黑姬恐怕是硬撐著隱瞞自己生病的事,勉強表現出以往的活潑模樣吧。她不想讓『赫龍』擔心,明明身體的狀況已經急轉直下——堅強也該有個限度吧。


    也有可能是太常聽到『赫龍』要她變強,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等等嚴苛的警告,讓她因為害怕挨罵——害怕『赫龍』覺得她麻煩,將她拋棄而使她變成孤伶伶一個人。由於那些緣故,這個害怕寂寞的孩子便一直佯裝出沒事的樣子。


    是自己把黑姬逼入絕境,無法將她從痛苦中拯救出來——


    為此,『赫龍』深深地詛咒自己。


    「呼、呼——」


    黑姬發出了光聽就覺得很痛苦的呼吸聲。


    此時她發著高燒,四肢麻痹,隻怕連呼吸都沒辦法好好地進行。她很痛苦地咳嗽,咳到喉矓都腫了,逐漸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這是惡性循環,孱弱的呼吸無法將氧氣運送至腦部,讓她原本紅潤的臉色愈來愈蒼白。


    『赫龍』希望至少能降低黑姬的體溫,因而盡可能勤加更換貼在額頭上的濕毛巾,並且幫她擦拭身體,設法降低胸口與頭部的熱度。


    『赫龍』隻能做到這樣了。高熱是自己的武器,但高熱隻能夠助燃,卻無法降低溫度。而這樣的能力在此刻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


    這是她的失態。她與敬愛的『絲妃』之間最後的約定是要守護黑姬,幫助她活下去。而這也是『赫龍』苟活至今的唯一動力。


    然而,要是情況再繼續惡化下去,這個促使自己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目的——恐怕也無法完成了。不對,不隻如此。這不隻是誓言與原則的問題,一股幾乎要撕裂理智的情緒波動正不斷搖撼著她的心靈。


    在『大奧』有將異能力用以醫療用途的藥師,也許這些藥師可以醫治黑姬的疾病。但她們好不容易才從那裏逃出來,不可能厚著臉皮回去求援。再說,黑姬的身體狀況不可能撐過返回『大奧』的路程,已經束手無策了。


    『拜托——』


    『赫龍』全身顫抖地癱跪在地上。


    『誰來、救救這個孩子……』


    她緊握著黑姬戴著手套的手,將掌心貼到自己的臉頰上。黑姬的掌心仍有體溫,她還活著,自己還可以感受到她的血液脈動。然而,那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我不要。


    『赫龍』如同過去待在畸形生物展示屋時一樣地祈禱著——盡管這麽做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當時將她從地獄般的泥沼中拯救出來的,其實是距離神最為遙遠的『絲妃』。


    可是,『絲妃』現在已經不在了。


    『赫龍』這才深刻地體認到,自己變懦弱了。過去待在『大奧』的她,從來不曾向任何人求助過。當時的她是個將『絲妃』奉為神一樣崇拜,同時在反覆的殺戮與破壞的行徑中沾滿鮮血的怪物。


    不過,『絲妃』加諸於『赫龍』身上的咒縛——束縛『赫龍』的鎖煉已經粉碎。


    而這頭失去項圈的怪物也因此而顯得不知所措。


    「姨母、大人——」


    也許是『赫龍』握著的手讓她有所反應,黑姬輕輕地吐出一聲囈語。


    然後,很不可思議地,她微微睜開眼睛望著『赫龍』。


    她的臉頰消瘦,眼窩凹陷,頭發淩亂不堪,模樣看來非常淒慘,就連聲音也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她向來很討厭人家碰她的手,但若是『赫龍』的話,她似乎就不在意了——黑姬的指尖像是為了確認什麽而顫動著,仿佛嬰孩伸出小小的手掌想觸摸母親似的。


    「姨母大人的手心、涼涼的,好舒服呀——」


    黑姬露出一抹美得令人心疼的開心笑容。接著,她以自己的指尖扣住了『赫龍』的指縫,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人家在書上看過,手很冷的人,心腸是溫暖的——嗬嗬,黑很博學吧?是吧,姨母大人……?」


    她的意識不太清楚,說話時已經拚湊不出原本的邏輯,口齒也不那麽清晰了。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中的還有精神,看來是不需要擔心了——此刻的狀況讓『赫龍』沒辦法一派輕鬆地這麽說。現在的黑姬有如蠘燭熄滅之前的回光返照,或者是不正經的夢囈。無論如何,都不是可以讓人安心的狀況。


    「不能說話,會消耗太多體力。你現在的狀況比自己想像的更虛弱喔?」


    『赫龍』壓抑著內心的沉痛,伸手替黑姬將撥開的被子蓋好。


    「你既然醒了,就起來吃點飯吧?你需要補充營養跟水分,ok?」


    她放慢語氣,盡可能溫柔地說話。黑姬總是


    執拗地逞強,想在『赫龍』麵前佯裝出沒事的樣子。


    然而,她其實不需要這麽逞強——她就像受虐的小貓咪,怯懦而卑躬屈膝地表現得像個好孩子一樣,以討人歡心。


    這般表裏不一,意圖隱藏自己真正想法的性格,就和『絲妃』一模一樣。


    但黑姬和『絲妃』那邪惡的表現不同,她隻不過是戴著一張悲哀的麵具,用來隱藏她那顆容易受傷的心靈。


    『赫龍』輕撫著黑姬的頭,將自己做好後放在旁邊的燉煮類食物端到黑姬麵前,用湯匙舀了一口送入黑姬的口中。


    然而,過於虛弱的黑姬根本沒辦法咀嚼,她發出呻吟,將嘴裏的食物吐了出來。固態的食物無法通過她的喉嚨。


    『赫龍』幫黑姬擦了擦嘴,略為思考後抓起一顆同僚送的蘋果,自己先『喀啦』一聲地咬了一口,等稍加咀嚼之後才將黑姬稍微攙扶起來,將嘴貼到她的嘴上,如同母鳥喂食雛鳥一般,將咬碎的蘋果送入黑姬的口中。接著輕輕撫摸著黑姬的背部,幫助她吞咽,接下來便一再重覆同樣的舉動。


    黑姬小小的咽喉輕輕地做出了吞咽的動作。


    也許是吃完後稍微舒服了些——黑姬臉上露出了舒緩的微笑。


    「嘿嘿——姨母大人、好溫柔喔。這樣、人家偶爾病倒一下、好像也不壞呢?」


    「少說這種蠢話了。」


    這句話,語氣聽起來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虛弱。


    「姨母大人,謝謝您。」


    黑姬帶著高燒,在痛苦的呼吸間隔中斷斷續續地吐出話語。


    「黑覺得、很幸福。比起待在『大奧』的時候,幸福太多了。現在的生活,就好像作夢一樣。隔壁的爺爺跟奶奶、也很親切。人家的料理技術、也有進步一些了吧。而且也看了、好多喜歡的書。這裏的一切,都讓黑覺得好幸福、好幸福——」


    那些話聽來就像遺言一般。


    「黑一直、很討厭什麽事都做不到的自己。不過,在這個出島,人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什麽事都做不到。人家一樣一樣、開始學會一些事。那是黑用這雙因鮮血而汙穢的手,觸碰了許多東西,一點一點搜集來的。這些、全都是黑的寶貝。」


    此時的她因為持續的高燒而意識模糊,目光無法聚焦地飄到了遠方。


    不知是否正映照著過往的走馬燈。


    「黑從以前、就經常生病。每當季節變換的時候,一定都會感冒。黑是幕府的公主,所以在大家的寵愛、和保護中長大。跟現在比起來,還要更虛弱。」


    黑姬的眼角浮現出淚光。


    「兄長大人不在大阪城,黑在學校裏也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也從來沒有來探望過我。黑一直以來,都是在黑暗中孤苦無依的呀……」


    她一邊說,一邊頗為寶貝地抓著『赫龍』的指尖,貼到了自己的臉頰上。


    「所以,黑現在、非常幸福。因為,有姨母大人、陪在身邊。您會看著人家,為人家擔心……要是、您是人家的母親大人、就好了——」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淌出,滴到了『赫龍』的手指上。


    那熱度仿佛隨時都會消逝——就像黑姬小小的生命一樣。


    黑姬不斷地咳嗽,似乎覺得一直坐著受不了而躺下。隻有『赫龍』的手,她說什麽都不肯放。仿佛她就是靠著『赫龍』的體溫與觸感維係著自己的生命似的。


    她是如此珍視著這份溫度與觸感。


    隨後,她露出了一抹微笑——小小聲地詢問著:


    「姨母大人,黑會死嗎……?」


    聽到她這麽問,『赫龍』心裏忽然湧出了一股令她覺得不寒而栗的莫名情感。


    她無法開口回話。黑姬仿佛想尋找什麽一樣,視線在『赫龍』的臉上遊走。


    「不要,黑好害怕、人家不想死。人家還想、跟兄長大人見麵——跟兄長大人見麵,然後再跟姨母大人、一起生活。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永遠……」


    黑姬的指尖忽然失去力道。


    原本握著『赫龍』的那隻手,就這麽垂落到床上,然後彈了一下。


    黑姬閉上眼睛,在孱弱的呼吸之後吐出最後一聲呢喃:


    「姨母……母親、大人——」


    在那之後,黑姬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隻剩下滑落到臉頰上的淚痕還閃耀著。


    「你不會死的——」


    『赫龍』猛然抱起了黑姬,緊緊摟在懷裏,激動地大喊著:


    「我絕不會讓你死……!」


    這孩子……這麽一個年幼的孩子在幾乎沒有人疼愛的情況下,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之後,在黑暗中死去……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對『赫龍』而言,令她覺得不堪的並不隻是她沒有守住與『絲妃』之間的承諾,而是她在黑姬身上看到曾經信奉神——曾經在畸形生物展示屋中孤獨地禱告的,年幼的自己。


    當時的她從『絲妃』身上得到了救贖,被撿回『大奧』。


    這次,輪到她來拯救黑姬了。


    「…………」


    『赫龍』默默地起身。


    她披上被自己扔在一旁的鬥篷和尖帽,飛奔離開了住處。


    她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資格再舉棋不定——


    此時的長崎出島,在黑夜中下起了冷冰冰的雨。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日日日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日日日並收藏大奧之櫻 現代大奧女學院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