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抖溪鎮晴光大好,湛藍如洗的天空中浮著片片白雲,似祈蒙山上最純白的雪蓮花。司墨染的雙手用力的握住了七弦的手臂,她錚然摳斷了兩根琴弦,繞在琴身的黑氣抖了抖,刹那化在了空氣裏。


    七弦散開的瞳孔裏漸漸有生氣遊回:“你來找我,是因為看了我的記憶碎片?”


    司墨染沉聲:“什麽碎片?”


    “巫婆送入你夢中的碎片,那是她從我的記憶力剝下來的。”七弦臉色煞白,“你看了多少?”


    “你說那個夢?”司墨染沉吟片刻,“的確是在夢中,但,巫婆是?”


    “巫婆流雲,你們淵棲王朝的朝官們難道沒有聽說過麽?”七弦拂開他的手,“女蘿以前是她座下的一個小徒弟,20年前,幽篁娶了霓裳當皇後,彼時巫婆派得女蘿做陪嫁娘。當然,她竟然沒被拿去祭天,我也很詫異,成了你們王朝的靈巫,我更詫異,隻是——”七弦頓了頓,“我最詫異的是,巫婆竟然跟幽篁勾結起來了。嗬,霓裳從棺材裏爬出來看到這情景一定很詫異。”


    20年前,司墨染將將出世沒多久,對這些紅塵恩怨知之甚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也難怪。”七弦悠悠的道,“幽篁巴不得把當初目睹亡國之戰的人全部砍死,可惜,他還需要人充當他的臣民,匍匐在腳下供他自豪。你爹沒死,也算是一株奇葩,畢竟——我一度以為那個沒用的人死了也沒甚關係……”


    “休得侮辱老爺!”一聲大喝截住了七弦的嘲諷,緋色細劍纏著寒光停在她脖子皮膚上,高挑的女子一身勁裝帶著銀色的麵具滿眼冷色瞪著七弦,話卻是對司墨染說的:“少爺,你逗留太久,該回帝都了。”


    庚吾幾步過去重新挽起司墨染:“阿桐,你來了。”


    “你怎麽辦事的?讓少爺傷成這樣!”名叫阿桐的年輕女子,瞧著庚吾,冷喝:“還不帶少爺回去!”


    “阿桐。”司墨染扶著庚吾起身站的筆直,“我還有事要辦,暫時不能回去,我傳書叫你過來是要你把這個男人給殺了!”


    阿桐瞥了高靈修一眼:“鑄劍閣的大公子?”恨恨的瞪著司墨染,“你想讓朝廷大亂嗎?老爺隻讓我把你帶回去,其他的你什麽都不要指望我做。”


    “阿桐!”司墨染氣的胸口一陣抽動,“到底誰才是你主子?”


    阿桐默默的眯了半隻眼睛:“在少爺您取下狀元頭銜,晉升宰輔之前,我隻聽老爺的。”話畢喝了一聲,“走!”


    七弦捂了捂脖子,縱使阿桐和庚吾二人已經攜著司墨染走遠了,寒氣還是在她的喉嚨裏沒有徹底散去,切著嗓眼生疼生疼的:“喂,這下子你要怎麽辦?司墨染已經走了,看樣子也不會再回來搭救於我,你要挾我的目的大約要夭折了罷。”


    高靈修扇子一開:“誰說我要以你要挾宰相公子了?我的目的可是你啊,七弦。拜火教的教王和大祭司已在昨夜潛入帝都,五日後的中秋賞月賽詩會,大約要變成他二人刺殺帝皇的契機。”頓了頓,“小七姑娘,本公子帶你去看戲何如?”


    ※※※※※


    八月十五月亮圓,昨晚的月輪圓潤透亮,拉開了中秋節的序幕。翌日一大早處處張燈結彩,熱鬧堪比春節。紅綢錦緞從皇宮內室一直鋪到上闋樓,一路彩帶風飄,姹紫嫣紅,比那百花盛開的禦花園還要嫵媚風雅。


    上闋樓早已人山人海,群眾比肩繼踵將酒樓堵的滴水不漏,但還是有人眼尖的發現了皇帝的儀仗,嘩嘩裂開一條大道,群山崩傾,萬民匍匐於地,高唱:吾皇萬歲。


    唱音轟然炸開,震得轎簾一陣晃動。無痕揭開簾幔稟曰:已至。


    轎身微動,帝皇牽著十四公主步出。十四公主竟與帝皇共乘一輦。舉國嘩然,覺得這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畢竟這是盛寵十七年不衰的十四公主。


    賽詩會在上闋樓後麵的院子裏舉行,密密麻麻的人頭將這偌大的院子擠的熙熙攘攘,此刻卻早已在聞得外麵唱音的時候悉數列隊跪了下去,隻留下一長條的空地通到臨時架起的高台處。放眼望去,盡是黑色的發頂和寬敞的袍袖,微微鋪開的顏彩像盛開的花蕊。


    高靈修按著七弦肩膀坐在熙攘的人群中,頭微微側著,幾乎挨到她的肩頭。七弦垂著眼睛看到他合上的眼睫,他半睡半醒的樣子很不像是真心來帶她看好戲的。


    詩會已經進行了一個時辰,據監士官稟報目前連勝數最多的是左相獨子司墨染。


    十四對此不甚關心,隻是不著痕跡的尋找狀元樹百,終於在一處隱秘的梧桐樹下看到了那個人的身影,他身上已經披了不少葉子,想是許久不曾動過,見到她的注視,樹百舉杯遞前朝她示意。十四心中一顫,急忙去看帝皇,卻見他端正坐於高台頂端的金座上,擎著一樽琉璃月虹杯細慢的飲著酒,身後兩排侍女持著蒲扇擺成的儀仗蜿蜒伸到院子兩側牆壁止。


    帝皇深刻的眉目落在院子中心的高台上——司墨染握著一把白玉骨扇輕輕撥弄袖角的褶皺,帝皇的觀看似乎並不能給他增加任何壓力,卓然的身姿是不屑一顧的傲慢,似乎這天下的文士都不曾放在眼中一般,他已經連勝了十三環,再贏一環便能摘下宰輔的資格。


    十四皺了皺眉,又把視線轉到樹百身上來。


    這個即將成為她的駙馬的狀元直至此時也還一環未勝——確切的說是一環都未參與。帝皇最寵愛的公主的駙馬樹百,他的這種行為對十四公主來說是個侮辱,對皇室而言也是個怠慢。然帝皇的眼睛還是波瀾不起。十四卻看到他捏著琉璃樽的手指陷入了杯身,深深的三個指印似是刻在她心尖上一般。


    十四放下水杯,緩緩直起了身,她的駙馬得是個能聽從婦人之言的人才好啊。就算不為她,就算隻是為了帝皇的顏麵,她也必須勸他上場一賽啊。


    哪知,她剛剛起了身,帝皇卻突然撤下了嘴邊的酒樽,朝她寵愛一笑,道:十四,上來坐。


    帝王塌側豈容他人酣睡。這象征著最高統治者權利的金座除了帝皇從來無人敢踏上一步,更何況是在萬民麵前。然十四公主得到了這個殊榮。


    這的確是個殊榮,連十四自己也險險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她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是淵棲王朝最得寵的小公主——然……也僅僅是險險,她漆黑的瞳仁能看到帝皇眼底蟄伏的鄙夷和嫌惡。


    縱使如此——十四還是擺出一副天真受寵的驕縱笑容來,一步一步——踏上那將把她碾為齏粉的金座。


    萬千的臣民在看著,即使這是個不合規矩的行為,即使她不想靠近一步,然她從來不能違抗於他——從前不能,現在不能,以後也不能。


    這是她不可違逆的宿命。


    絲竹管樂聲再次奏起,新一輪的比試就要開始。十四低眉注視著置於膝蓋上的雙手——細弱蒼白——似那沒有生命的白蠟——她不再看那梧桐樹下的男子——那個帝皇選出的狀元注定不能解救她於此世的輪回,是她奢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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