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雪蓮裏隱藏著一個夢境。


    確切的說是夢魘。


    七錵在夢裏回到了七年前,在司墨染成為“帝都第一玉麵公子”聞名於天下之時,夫人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一手帶大的孩子可能會成為威脅她左相夫人地位的存在,雖然她也曾想過把七錵遣走算了,但是,這果然不是一個萬全的辦法。她想永絕後患的話,殺了她才是最好的選擇。


    夫人和心腹丫鬟商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剛好在牆角的桂花林裏采摘晨露洗滌過的桂花,她本打算做桂花糕給夫人吃的,夫人最喜歡吃桂花糕。可是,卻讓她聽到了這樣的消息。


    那一刻,她的心髒仿佛被鑿穿了一樣的疼痛。她一直把夫人當做目前來敬畏和愛戴,因為是夫人將無依無靠的她從乞丐堆裏撿了回來,給她美味的食物,給她溫暖的床鋪——她發誓一生效忠夫人,甘願為她出生入死。


    可是,夫人要殺了她。


    今天是她的生辰,傍晚時分,夫人的心腹丫鬟送來了一碗長壽麵,說是夫人親手為她做的。


    她知道那碗麵裏摻雜了“見血封喉”,但是為了回報這麽多年的恩情,她沒有任何猶豫的吃完了那碗長壽麵。


    她能感覺到呼吸瞬間停滯,也能看到走進來的夫人麵上狠辣的表情,以及那聲詛咒:“去死吧。”


    她不是被見血封喉毒死的,而是傷心欲絕。


    夫人把還沒死透的她扔在了亂葬崗,屍體的腐臭味和黏膩的液體慢慢將她包裹起來。她想,要不了多久,這些酸腐的東西就會將她侵蝕——侵蝕得隻剩一架白骨,然後白骨也終會在時光裏化為齏粉。


    失去對夫人敬仰的她開始感到恐懼——侵蝕折磨著她,見血封喉也開始切割她的神經,亂葬崗裏死人骨骼被蟻蟲啃食的聲響——那仿佛置身於地獄的恐懼感逐漸撕裂她的理智。


    不知過了多少天,恐懼與疼痛始終沒有結束,她望著自己皮包骨頭的身體漸漸絕望。


    然而,有一天亂葬崗裏來了一位白衣藥師,他潔白的衣衫從屍骨和灰塵上掃過,卻纖塵不染。似乎是看重了她身底下長著的一株花朵,想將她挪開,卻意外的發現她還沒死。


    ——“啊~哈啊~”七錵劇烈的喘息著,盒子裏的白玉雪蓮碎了一顆。好險。沒想到她竟然一不小心墜入了七弦留下來的魘境當中,若不是雪蓮上的魘境比較細微,她怕是要死在那巨大的恐懼裏。


    所謂織魘者的能力就是編織魘境,每一個中了魘術的人內心的恐懼都會對無限放大,若不能從裏麵出來,就會活生生的死在那恐懼裏。


    這些從百穀崖上貢來的白玉雪蓮,大概是曾經沾染了七弦的琴音。所以威力也沒那麽強大。但是,僅僅是花朵上沾染的魘術便這般厲害,那七弦的魘術大約已經修煉的很有火候。


    如此一來,能把七弦傷成那樣的人肯定也不簡單。


    七錵將剩下的兩顆白玉雪蓮連帶著另外一顆雪蓮的殘渣一起收進布包裏,還順手牽走了架子上的幾根千年老參。


    也許是她太大意,也許是皇宮的守衛確實如傳說中的固若金湯。七錵帶著若幹珍貴藥材準備潛逃出宮時,卻被珍藏閣門口圍了一層又一層的守衛給震住了。


    “皇上有請。”


    “請”出這麽大排場,七錵果斷拒絕不能。


    金碧輝煌的寢殿內,七重帷幔後是一張九龍戲珠的屏風,七弦被押跪在屏風前磕了三個響頭。


    守衛恭敬的稟告:“刺客帶來了。”


    帝皇病弱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你們退下吧。”


    “是。”


    待守衛全部出去之後,帝皇咳嗽著拉開了屏風,定定看著她:“說吧,你去珍藏閣是要偷什麽東西呢,雲容容?”


    七錵沒想到他竟然會認識自己,但是這種情況下,她根本不能讓他認識,遂整理了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端莊又肅穆:“皇室您恐怕認錯人了,民女從未見過皇上。”


    帝皇嗬嗬一笑:“那就當朕認錯了吧。你到底去珍藏閣偷什麽呢?”視線瞄到她鼓脹的袖口,“拿來給朕看看。”


    七錵胳膊往後一抽,藏起袖袋:“民女隻是進來看個故人,夜黑路亂,才不小心走錯了而已。經過各位守衛大哥的提醒,民女已經深刻意識到自己的迷路,這就回去。”說著,又深深一拜,起身欲走。


    “大膽!”帝皇大喝一聲,七錵嚇得噗通一聲重新跪好,戰戰兢兢地伏下身子:“民女不敢!”


    “哼,你不敢?不敢還跑的這麽快?”帝皇又猛得咳嗽起來,抖著雙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了好幾口才緩過氣,“蔻兒不是把你弄死了嗎?你竟然活得這麽活蹦亂跳,真是叫朕驚訝。”


    七錵想起蔻兒正是左相夫人的閨名,不由得又是一抖:“請問夫……蔻兒是?”


    她神情端正、語氣平靜,完全沒有說謊的姿態,帝皇不禁蹙起了眉:“你打算裝到幾時?”


    七錵覺得她活了二十多年跟著夫人見過不少達官貴人,就連著帝皇她也見過不少次,氣魄便煉得很是淡定。但這麽努力的說謊還真是人生第一次,她不可避免的有些緊張:“民女身份卑賤,哪能有那榮幸得見皇上一麵,更不敢欺瞞於皇上,請皇上明鑒。”


    好一陣的寂靜,在這寂靜中,帝皇又開始咳嗽,七錵琢磨著他大概是被司墨染打得重傷又挖了心髒後,身體嚴重受創,才導致現在咳嗽不止,心情不禁變得複雜。這父子相殘的結局多多少少也跟她有關吧,不說出來的話,他們父子還會繼續相殘下去;但如果說了,左相戴了頂綠帽子的事就會變得天下皆知。左相受辱,夫人的處境也不容樂觀,帝皇也許會像對待當年的帝後霓裳一樣把讓皇室也受辱的夫人給殺了。


    她憎恨著夫人,但是這世上總有一個即使憎恨也下不了殺手的人。


    霓裳是,七弦是,她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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