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可能呢?姑姑是不是弄錯了?”阿妧疑心這隻是薑後的猜測, 因為這聽起來太過荒謬了。


    薑後卻笑著道:“沒有錯,當時我和陛下都在, 是親耳聽見他這麽說的。”


    血一下子湧到那張瑩白的臉上, 阿妧的身子有些微的發抖,雙手在袖子裏攥緊了:“可是……這怎麽可以呢?”她看著薑後, 眼中盡是難以置信,“他是陛下的同胞兄弟, 侄女一直是將他當作長輩看待的,這太荒謬了!”


    阿妧不能接受。


    薑後的目光仍然是柔和的, 她接過葉緋兒遞來的帕子, 擦了擦手, 向阿妧道:“宮裏一向是不大論這些輩分的, 隻要兩人合適, 旁人誰又敢多說什麽?”


    阿妧微微皺起眉頭:“姑姑是覺得我跟任城王合適?”


    “坦白講,一開始姑姑也沒有這樣的念頭,隻是今日王爺親口說對你有意,我便想了一想。”薑後慢慢道, “論歲數, 他是大了一些, 不過也才三十出頭, 正當盛年。且歲數大的會疼人,你以後就知道了。”說著拍了拍阿妧的手, 繼續道, “他雖也娶過一任王妃, 不過那位也都去了七八年了,任城王清心寡欲的性子,這些年身邊連侍妾也沒有一個。所以他今日突然說想要娶你,姑姑看著是真個動了心的意思。”


    薑後娓娓的話語,阿妧聽著隻覺得腦袋裏蒙蒙的,不能夠理解。尤其不明白任城王會對自己動心,一個自己視若父輩的人,看上了她?不理解的同時,阿妧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有什麽做得不妥的地方,令那位王爺生了錯覺?


    薑後又道:“其實姑姑看好這樁婚事,還有一個考慮。”


    阿妧抬頭看她。


    “前些時日的事你也都知道,太子看著是要跟姑姑為難到底了,我是怕到時候會牽連到你。”薑後抬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現在還好,隻怕萬一山陵崩,到那時太子即位,姑姑怕是自身難保,所以才想要替你尋一個勢力強盛些的夫婿。”


    任城王能在奪嫡失敗後全身而退,並且在心性猜忌的魏帝眼皮子底下安然無恙地過了這麽多年,甚至在朝中擁有一定的勢力,這當然是由於他善於謀劃,能審時度勢,乃是個走一望三的人物。阿妧嫁給他,再不濟也就是隨他離開洛陽前往封地,仍是能夠做一個尊貴的王妃娘娘,性命無憂。


    理智上知道她說的都對,但阿妧仍舊沉默了。


    薑後微微笑著,又道:“以往姑姑跟那位王爺其實也沒有什麽往來,隻是這一回被陛下發作,卻是他命人私底下照應著姑姑。我還聽說你去永始宮看望姑姑也是他安排的,是這樣嗎?”


    薑後的語氣裏充滿了感激,令阿妧也想起了任城王對自己的幫助,小臉繃得沒有那麽緊了,點點頭道:“王爺的確幫了我很多。”


    “任城王其實是個很好的人選,不過姑姑看你似乎反對得厲害,”薑後關切地看著她,“是因為妧兒有了心儀的男子嗎?”


    “沒有!”阿妧下意識地否認,語氣又急又快,隨即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大了,微微低頭,放輕了聲音道,“真的沒有。”


    “那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姑姑不會逼你。”薑後道。


    ……


    阿妧來到任城王的書房外麵。


    在以往的一年半的時間裏,出於禮節,她也曾來拜會過蕭懌幾次,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心裏充滿了緊張和尷尬感。


    她在外麵等著,脊背挺直,雙手交握在袖子裏,秀眉微微蹙起,天然的帶著點微微上翹弧度的嘴唇抿直了,看起來有點嚴肅。


    侍衛進去請示,隨後出來,恭恭敬敬地將阿妧帶進了內室。


    這是書房的裏間,寬大的落地罩內,橫放著一張書案,蕭懌正在案前習字。


    他穿著一身的燕居常服,顯得很生活化,看起來英俊又年輕,像是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完全不是阿妧時常見到的那個總是穿著很正式的衣裳的任城王了。


    不知道為什麽,阿妧心裏竟然隱隱有些抗拒,因而停下了腳步,在外間站住了。


    蕭懌抬起頭來看她,兩個人隔得遠遠的,他笑了一笑,對她道:“怎麽不進來?”


    阿妧看見幾步之外的地上鋪設了坐墊,是見客用的,於是走上前去,在上麵跪坐了,抬首望向任城王,做出交談的姿態。


    先前一直在旁磨墨的侍女也都退下,蕭懌卻沒有停筆,而是邊寫邊道:“突然過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阿妧上半身挺直,袖子裏的手攥緊了,點頭道:“是有些事想要問問王爺。”


    “嗯,你說。”蕭懌聲音平和。


    阿妧抬眼直直地看向對方,隻是輕輕顫抖著的語氣卻泄露了她此刻緊張的心緒:“我聽姑姑說……”不行,她還是沒有辦法直接地說出來,於是更加委婉地道,“昨天在未央宮,您跟陛下還有我姑姑,都說了些什麽?”


    與少女的滿身不自在相比較,任城王則要平和很多,語氣也更加直接:“我跟皇後說我想要娶你。”


    阿妧的心跳得很快,臉卻一下子白了,身子有些支撐不住,幾乎要倒在坐墊上,輕顫著道:“您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太荒謬了!”她已經想不出別的形容了,自己視若父輩的人說要娶她,這不是荒謬是什麽呢?


    “是我做錯了什麽嗎?王爺。”阿妧的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任城王卻低頭輕笑一聲,少女還是天真的。手中的筆一頓,轉瞬又如龍蛇遊走。


    阿妧呆了一瞬,隨即咬咬牙,看著他道:“您是真的要娶我嗎?為什麽?”


    任城王一直沒有說話,室內暗暗湧動的氣息在兩個人之間如潮水般流動交匯,潛藏著某種隱秘的不為人洞悉的心思。


    得不到回答,阿妧便低下了頭去,自己思考著,這是少女在感到困惑的時候常有的舉動。


    蕭懌卻在這時候擱了筆,看向她,視線落在女孩純潔美好的臉上。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合適的,她會被他嚇到一點也不奇怪。然而這世間萬物最奇妙的莫過於相生相克,從年少時的躊躇壯誌,到如今的隱於朝堂,蕭懌其實從來沒在情字上麵動過什麽心思,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一派的端正凜然。


    然而此刻看著少女,他卻很明顯得感受得到深邃內心的打開,深海無涯的平靜表麵乍起波瀾。


    這樣純潔美好的女孩,向往她並不奇怪,他到底也隻是個凡夫俗子。


    少女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已經平靜了下來,蕭懌看著她道:“想要娶你,自然是因為孤喜歡你。”


    這樣平淡的語氣說出的話卻很直接,阿妧卻更加難以接受了,抬頭看向他的眼睛:“如果我不願意呢,王爺?”


    任城王卻絲毫沒有被她的態度所激怒,仍是無風無色豐神玉麵的樣子,眼神裏甚至有包容:“阿妧,你覺得我需要你的同意嗎?”


    對於強勢的男子而言,得到,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女孩果然愣住了,他繼續道:“如果你的姑姑,甚至於陛下也都同意,你也要像現在這樣去反對嗎?”


    阿妧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蕭懌的語氣和神情都還是平和的,然而話語裏卻充滿了強勢和不容拒絕,她心裏別扭極了,想要起身離開。


    任城王淡淡地道:“你可能還不知道,其實你已經站在了漩渦的中心。太子,皇後,這兩者之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隨之而來的便是被吞沒溺斃的風險,所以你需要一個靠山。”


    “王爺的意思是……”


    “你明白的,小阿妧。”蕭懌不再多說了,轉而讓她起身,“孤聽說你擅長隸書,寫來讓孤看看。”


    ……


    再過一陣青徐兩州的使者就要入京朝見,阿妧在招待京中貴女的時候也聽她們說到了這件事。


    “聽說青州兵驍勇非常,這次來的人裏就有幾個青徐兩州的名將,陛下為了顯示我大魏的國威,令對方心悅誠服地歸順,特意定了一場騎射比賽。”


    “真的,洛陽城好久都沒有這麽熱鬧過了吧?”


    幾個少女聞言都欣悅起來,興致勃勃地討論著。


    話畢,一個少女向阿妧道:“好些時日都沒有見過皇後娘娘了,郡主能否帶我們一道去向娘娘請安?”


    自拘禁一事之後,薑後確實許久沒有露過麵了,大家心裏都在猜測。


    阿妧點點頭道:“自然可以。”


    眾人歡笑著陪她一起向明宣殿行去,宮人將少女們引到偏殿,告訴她們,陛下現在也在。


    於是方才還且說且笑的女孩子們頓時收斂了笑容,連腳步也都放輕了些。


    魏帝卻沒有讓她們一直等著,而是直接命人將少女們帶進殿中。


    阿妧進去的時候,抬頭看了一下,見魏帝眉眼舒展,看起來又像個寬厚平和的帝王了,她有些想象不到魏帝發怒時會是個什麽樣子。


    眾人行禮畢,陪著帝後說笑了幾句。


    魏帝的心情似乎很好,笑著道:“你們也都聽說跟青徐兵比賽騎射一事了?朕一會兒要去賽場上看看兒郎們練得怎麽樣,小丫頭們,你們去不去?“


    少女們見魏帝神色和藹,一時沒有那麽怕了,聽到他這提議,霎時又歡騰起來,再三謝過。


    魏帝動作很快,說走便走,薑後也陪在他身邊。


    阿妧和一個少女手挽著手,也跟在後麵走出了明宣殿。等快要到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來,蕭叡好像也要參加這次的騎射比賽,而且這會兒可能就在賽場上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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