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仍在未央宮舉行, 今日騎射大勝,魏帝龍顏大悅, 賜了珍寶給太子蕭叡並青州蘇敬等人。


    蕭道凝看著在魏帝座下單膝下跪的幾個男子, 這些人皆英姿勃勃,從容而恭敬的樣子, 是這大殿中一道亮麗的風景。


    她的視線聚集在蕭叡身上,看見他接過賞賜, 站起身,與蘇敬一道下去回到自己的座上。經過賽場上的較量, 兩個人似乎頗為投契, 座位也挨著, 正在舉杯互敬, 低聲談論著什麽。


    蕭道凝不由得將目光轉向薑後身邊的永寧郡主, 見她靜靜坐在那裏,殿中明亮的燈光將她潔白的臉龐塗上了一層暖黃。少女的麵色是端凝的,沒有什麽笑意,那一雙初時靈動純真的眸子如今靜深了許多。


    盡管不喜歡這位小郡主, 但蕭道凝也不得不承認, 她現下這樣尊貴又冷淡的樣子, 倒更有一種沉鬱而濃重的美。


    她想起了方才入殿的時候, 任城王就陪在永寧郡主身邊,兩個人時不時地交談, 彼此間的氣氛十分融洽。


    蕭道凝忍不住想, 小郡主倒是跟誰都蠻搭的, 站在正當盛年而又英俊儒雅的任城王身邊,整個就是嬌貴清麗的小女孩——任城王必定是喜歡她的,那雙深邃眼睛裏的情意擋都擋不住。


    至於蕭叡,蕭道凝自然不願意去想,她巴不得那兩人老死不相往來。


    坐在上方的魏帝言笑晏晏,顯然是心情極好。從繼承父親的遺誌執掌大權,到接受禪讓、自立為帝,苦心經營六年,對內清除異己、嚴掌政權、平衡朝堂,對外平胡征吳,尤其是青徐戰事的勝利,使他完完全全地統一了北方,接下來隻需要一步步地滅掉其餘兩國,這天下終將歸於大魏——思及此,怎麽不令他心潮澎湃,龍心大悅!


    天下九州,大魏獨占其六。今日的朝見大典,各州牧或許有心懷盤算的,但無一不是展現出了恭敬拜伏的姿態。尤其是蕭叡在騎射場上的大勝,更是讓這些人都見識到了大魏太子的雄悍。


    蕭叡身姿卓然,端坐在魏帝座下,眼神不時地與幾個州牧交匯。都說太子昭昭烈烈,如日月般光明,但那舉動間的威勢,甚至是眉梢眼底潛藏的煞氣卻也是不容忽視,與之對視的時候,叫人不由得心裏一陣緊縮。


    大殿中輝煌和睦的氣氛似乎感染了每一個人,隻聽得席間一陣笑語如珠,再看去,似乎不少人都已經喝得微醺。


    蕭叡結束了與蘇敬之間的交談,他注意到這個自己很是看好的少年將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地瞥向對麵的阿妧。


    他垂首斂目,輕輕地將酒樽放在案上。


    ……


    晚宴結束,將近亥時,阿妧陪著薑後到未央宮的側殿稍作休憩。不一會兒,魏帝也過來了,臉上帶著笑,在大榻上坐下,與阿妧和薑後說了幾句話。


    未央宮的中官進來道:“陛下,洛陽令求見。”


    魏帝臉上的笑容沉下去,吩咐中官:“叫他進來。”


    皇帝召見大臣,薑後自來是回避的,於是起身下榻,向魏帝行禮,帶著阿妧去了外間的花隔。


    出門的時候正碰上洛陽令進來,向二人行禮。阿妧心裏有些奇怪,都這麽晚了,洛陽令過來是有什麽事?


    洛陽令入內行禮,起身道:“啟奏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說。”


    “前幾日兵馬司丟失的戰馬,下午的時候忽有哨衛在城南的一處山崗上發現了它們的屍首。經過臣等勘查,這些馬的四足筋腱都有被割傷的痕跡,傷口與趙小侯爺比賽時騎的那匹馬相吻合。”說著遞上寫了詳情的奏折。


    魏帝接過,細細瀏覽一遍,眉頭微皺。


    戰馬是重要的武備資源,一連丟失十餘匹,這事可大可小,故而洛陽令這兩天一直在加緊追查。然而眼下戰馬卻不光是丟失了,而且被人殺死,棄屍荒野。


    至於趙小侯爺在騎射比賽時墜馬落敗,本以為是對手不慎傷到了馬匹的筋腱,現在看來,分明是有人故意暗算。


    為了保證比賽的公平,並不允許武士自帶馬匹,而是由兵馬司統一分配戰馬。結果就有人把腦筋動到了這些戰馬的身上,不管其目的是什麽,這行為都是在明明白白地觸魏帝的黴頭。


    “掌管兵馬司的都頭呢?抓起來了嗎?”魏帝抬頭問。


    洛陽令小心翼翼地道:“戰馬丟失事發前那都頭就已逃逸,臣等現在還在追查。”


    這事顯然不是一個小小的都頭能夠辦到的,作為身居高位、浸淫朝堂多年的洛陽令,他心裏隱隱有一種直覺,這事怕不是那麽容易能夠了結的。


    魏帝合起奏折,神色嚴肅地道:“繼續查——該怎麽查,查哪些人,不用朕教你吧?”


    洛陽令躬身:“臣遵旨。”


    ……


    自從建議阿妧嫁給任城王之後,薑後便有意撮合她與蕭懌。就像現在,阿妧在明宣殿中撫琴,蕭懌便坐在對麵聆聽。


    不過很奇怪的,蕭懌跟薑後的關係卻沒有因此而親近起來,仍是不遠不近的樣子。


    洛陽一向氣候溫暖,初夏的天已經開始熱起來了,侍女們將大榻對麵的窗子打開,清風拂過窗外的修竹,帶著枝葉的沙沙聲響吹進來,屋子裏才有了幾分涼意。


    琴聲錚錚淙淙,和緩而寧靜,如山穀溪澗漫流而過。


    阿妧一曲完畢,仍是微微垂首,沒有看到任城王眼裏那一閃而過的光芒。


    “你的琴彈得很好,是誰教你的?”蕭懌問她,聲音清朗而平淡。


    “父親曾為家裏延請過琴師。”阿妧顯然對這個話題不很感興趣,轉而問道,“您上次說我姑姑跟太子之間若是再生齟齬,我會有危險——會有那麽一天嗎?還是說您覺得我姑姑鬥不過太子、也保護不了我?”


    蕭懌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把心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無論是太子,還是皇後。永遠不要指望著別人為你改變,也不要全心地信賴一個你無法掌控也無法看透的人,那樣才是最安全的。”


    阿妧覺得他話裏有別的意思,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一時間竟然沒有勇氣去追問。


    “那您呢?”阿妧道,“照王爺的意思,我也不該相信你的。”


    蕭懌笑了,眼底仍是包容:“我同你沒有什麽利益的牽扯,你可以試著看透我,甚至掌控我。而我娶你,隻是想要你做我的小妻子,沒有什麽旁的打算。”


    阿妧的手從琴身上放下來,紅暈布滿了臉,微微低著頭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克製住了麵上的羞意,將情緒都收拾好,看向他道:“我很好奇陛下跟我姑姑之間的關係,還有甄皇後,隻是姑姑不常提起,王爺願意告訴我嗎?”


    “當然。”蕭懌應道,“隻是我所知也不多。”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與阿妧猜測的一樣,蕭懌與甄皇後更加熟悉一些,而他跟薑後則是不怎麽來往的,因而提到的也多是甄後在世時的事情。


    通過任城王低緩而平靜的敘述,阿妧仿佛能夠看到那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甄後容色極美,姿儀落落,擅詩書識禮儀,一舉一動間都有一種難以描述的世家風範,是一個叫人見一眼就忘不了的美人。


    而任城王年少才高,甄氏很是欣賞他的詩文,偶爾作曲相和。蕭懌也很珍視這位知己,在她薨逝後每年都要去文淵閣附近憑吊一番。


    “王爺也曾愛慕過元皇後嗎?”阿妧忽然問。


    蕭懌一頓,收回視線看向她,隨後淡淡笑了:“你怎會這麽想?她是我的嫂嫂。”


    阿妧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冒犯到他了,然而對方笑意未減,仍是開懷包容的樣子。她接著問道:“陛下為什麽會賜死元皇後?她那樣好,又與陛下恩愛情深。”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說出一個道理。”任城王感慨似的,聲音很低,阿妧幾乎沒有聽清,“可能與陛下的性格有關吧。”


    “陛下的性格?多疑嗎?”她曾聽徐尚宮這樣說過。


    蕭懌又在阿妧的對麵坐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仍是不願意嫁給我,對嗎?”


    盡管確實如此,然而對上任城王平靜和緩的眼神,阿妧卻沒辦法立即點頭。她沉默著,但沉默也是默認。


    蕭懌又道:“接下來的幾天陛下可能會召見我,如果運氣不好,可能會命令我離開洛陽去封地,那樣的話,我確實沒有辦法再娶你。”


    阿妧一時間有些懵了:“為什麽會讓您去封地?這跟……又有什麽關係?”


    蕭懌告訴她:“一個自願就封的王爺,跟被迫就封的王爺是不一樣的,而皇後不會讓你嫁給後者,你明白嗎?至於陛下召見我,應該是為了戰馬被殺一事。”


    “不都說是青徐的人做的嗎?”阿妧不解,“那個溫敞……他們為了在陛下麵前露臉,才割了馬匹的筋腱。”


    蕭懌看著少女澄透的眼睛,一時間有許多話想說,這女孩還這樣小,他有太多的想要教導她的話,讓她可以更聰明、更婉轉、在這洛陽宮裏更能夠如魚得水。


    然而到最後,他也隻能低低地道:“不用管這些。記得我的話,把心放在自己身上,誰也不要信。”他說完起身。


    等到蕭懌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阿妧恍然間才發覺,他是來跟自己告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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