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城首發  宮道上沒有人, 黑黢黢的一片, 隻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 慌亂而狼狽。她起初是快步地走著, 到後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


    夜風吹過來, 阿妧感到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內衫緊緊地貼在肌膚上, 黏膩而不適。


    回到寢殿的時候, 流蘇發覺她神色不對, 上前握住她的手, 邊走邊道:“怎麽手這麽涼?是出了什麽事?”


    阿妧臉色蒼白地搖搖頭, 一句話也不說。


    流蘇問不出來, 也不勉強, 抬手替她順了順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發:“那郡主要先沐浴嗎?”見她點頭, 自去吩咐侍女。


    氤氳著熱氣的浴房裏, 阿妧由流蘇服侍著褪去衣衫。雙足踏進浴池, 將身體完全浸泡在熱水裏,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了一點暖意。


    流蘇在身後為她沐發, 看見少女屈膝而坐, 雙臂撐在膝蓋上,用手捂著臉, 溫熱的池水順著指間的縫隙流淌下來。


    阿妧身上未著片縷, 怔忡之後便低下頭來, 安靜地清洗著。少女赤|裸著的身體無疑是極美的,在蒸騰的水霧中似乎又帶了一點虛渺和幻化的意味。


    流蘇貼身服侍她大半年,最清楚少女的身體一日日怎樣地變化著,就像是一朵花,不知不覺間就開了。


    流蘇替她拭去身體上的水珠,取過幹淨的衣裙給她換上。等到將一頭長發也都擦幹,夜已經深了,該是將息的時候。


    “郡主,”流蘇抬起頭來,去看鏡子裏少女美麗的臉龐,“時候不早了,該歇息了。”


    阿妧仿佛被她喚醒一般,也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了鏡子裏怔忡而迷惘的自己。她緩慢地眨眼,袖子裏的手動了一下,而後忽然站起身來,匆匆地向殿外走去。


    明宣殿的主殿,此刻也都熄滅了大半的燈火。


    葉緋兒在裏間,正在吩咐侍女吹滅燈燭,忽然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頭一看,小郡主披散著長發快步進來,長長的裙擺被風吹得揚起。


    不由得眉頭一皺,上前攔住她:“郡主,娘娘已經歇下了,有事明日再來吧。”


    阿妧從夜風中奔跑過來,臉色蒼白而冷肅,向她道:“我有事要見姑姑。”


    葉緋兒正要說話,內室垂掛著的帳幔忽然動了一動,裏間的人影坐起身子,接著薑後的聲音傳了出來:“是妧兒嗎?”


    “姑姑,是我。”阿妧推開了葉緋兒擋著她的手臂,在聽到薑後叫她進去之後便快步入內。


    葉緋兒慢慢將手放下,轉頭看著阿妧的背影,隨後走到一盞燈燭下麵,將它熄滅。


    侍女拉開帳幔,穿著寢衣的薑後已經坐起來,靠在榻邊。她揮退侍女,招手叫阿妧上榻。


    “怎麽了,臉色這樣差?”薑後把她嬌小的身子擁在懷裏,“是誰欺負我們妧兒了嗎?告訴姑姑,姑姑替你出氣。”


    阿妧的眼中一陣酸脹,她眨眨眼,止住了那陣子熱意,離開薑後的懷抱,坐正了身子向她道:“姑姑,我傍晚時去了一趟廣明宮,無意中聽到太子的幾個心腹在說話,他們說甄皇後的死和你有關,還說……”阿妧有些說不出口。


    “哦?”薑後的反應有些出乎阿妧的意料,她似乎並不很意外,看著阿妧道,“還說什麽?是不是說等到太子即位便要殺了我?”


    阿妧心中一震,原來這些姑姑都知道嗎?


    她心裏更加惶惑,這裏頭牽扯到的都是這個王朝最上層之間的爭鬥,遠遠不是她以前所接觸和感知到的世界。


    她現在覺得來到洛陽這大半年所見到的一切都像是蒙在一層虛假的幕布裏,表麵繁花似錦,而廣明宮裏的那一幕,仿佛是幕布的一角被拉開,讓她在無意之中窺到了背後的血腥與可怖。


    而姑姑是她的親人,她們是一個姓氏,來到洛陽之後是她養著她,疼愛她,給了她所有的尊榮和關懷,在冷靜下來之後,她當然選擇來向她報信。


    現在姑姑告訴她,她知道?


    薑後將阿妧的手握在掌心,女孩的小手現在還有一點兒涼,她輕輕摩挲著,聲音溫柔地道:“元皇後的死是宮裏的一個禁忌,從來沒人敢提,所以你才一直都不知道,現下才會這樣意外。”


    阿妧的眼睛看著她,明顯是有話要問,薑後繼續道:“他們說元皇後的死跟我有關,這話對,卻也不對。說起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薑後微抬著頭,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陛下是在禦極之前遇到的元皇後,對她一見傾心,娶為夫人,恩愛十年。後來愛弛,又娶了我跟李貴嬪。定鼎洛陽的時候,元皇後留在鄴城,聽說常有怨語,陛下大怒,將她召來洛陽,後來不知怎麽回事,又將她賜死了。”她看著阿妧,“再往後就是姑姑被立為皇後。”


    阿妧也抬頭,對上她的視線:“那為什麽太子這樣恨您?”


    “傻孩子,”薑後一笑,“陛下殺了他的生母,不管是什麽原因,他總要找到一個人去恨,不能恨陛下,那便遷怒於我,畢竟是我導致了元皇後的失寵,如今又占了他母親的位置。”她撫著少女柔順的長發,“他隻能這樣去想,不然一個沒了娘的孩子,要怎麽去宣泄這仇恨?”


    阿妧不知道為什麽,心裏亂得厲害,袖子裏的手攥緊了,看著薑後道:“那姑姑會有危險嗎?太子這樣恨您。”


    “你見過殺太後的皇帝嗎?”薑後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忽然覺得有點難受,“假如有一日陛下……那姑姑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後,曆朝都是以孝治天下,朝中的大臣們也不會看著你表哥胡來的。”


    阿妧想到將來,仍是有些憂心,伏在薑後的膝上道:“既然甄皇後是陛下所殺,那與姑姑又有什麽幹係呢?太子恨您實在沒有道理。”她想著,“有沒有法子解開彼此之間的心結?”


    薑後笑著,歎了口氣:“道理擺在那裏,隻是誰能夠忽略了本心。其實我也能理解他,畢竟你表哥也是姑姑看著長大的。元皇後去時他也才跟你一般大,那時整天地跪在未央宮外麵,哀求陛下不要殺他母親,磕得頭破血流的,我看著也是心疼得要命。後來姑姑本打算將他養在膝下,誰知他又因為忤逆陛下被廢為庶人。”


    阿妧沉默了,慢慢直起身子,看著她。


    “你想的是對的。”薑後輕輕拍一下她的手背,“你表哥年少時性子桀驁又頑固,喪母之痛幾乎成了他的心魔,令他行事愈發偏激。不過姑姑也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隻要我善待於他,時間久了,他也總有化解執念的那一天。”


    阿妧想到自己從衣櫃裏出來突然見到他的那一幕,一顆心又開始緊張得砰砰跳起來,那樣陰鬱又冷酷的一雙眼,看著她的時候,滿滿的都是嘲弄的恨意,真的能夠放下執念嗎?


    她把當時的情形告訴了薑後。


    聽完,薑後先沒有說話,而是想了一想,忽而笑起來,抬手撫著阿妧的一側臉頰:“傻妧兒,他隻是嚇唬你罷了。”對上少女明顯不解的眼眸,薑後又道,“我猜你之所以能夠偷聽到他們談話,也是他們故意安排的,不然哪有這樣的巧合?”


    “可是,他為什麽要嚇唬我?”


    少女靈動澄透的眼睛裏有光影流過,驚疑,迷惘,不解,薑後看著她,手指下女孩的肌膚盈潤光潔,微微仰起頭來,整個人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花。


    “我也不知道,隻是這樣想著,他畢竟沒有真正傷害過你。”薑後道。


    是這樣嗎?


    “好啦,”薑後拍拍她的背,“別害怕,今晚跟姑姑一起睡,等睡醒就把這些事都忘了。”將裏側的衾被遞給她。


    阿妧躺在了榻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薑後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了,並不像她先前想得那樣嚴重,所謂的殺母之仇,聽起來似乎隻是一個誤會,隻是源於少年的心結。


    然而等到她迷迷糊糊地入夢,夢裏卻全都是與蕭叡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當她換了一個角度來審視兩人之間的關係,便發現了他的冷淡和漠視並非是天性使然,也不是純粹的對她不感興趣,而是明明厭她至深卻不得不敷衍。


    夢中的情景轉到那天兩人在宮外遇刺,血色充斥了整個夢境,蕭叡鋒利而陰鬱的眼睛像是黑色的漩渦一樣凝視著自己,他手中提著長劍,沒有刺向那攤販,而是戮入她的腹部。


    “啊!”她猛然間驚醒。


    天光大亮,阿妧閉了閉眼,等到適應光線才又睜開。薑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床,吩咐了不要吵醒她。


    小腹那裏刀割似的疼,她一隻手捂著肚子,掀開衾被下榻,卻看到床鋪上的一片血跡。


    阿妧驚叫了一聲。


    徐尚宮也脫鞋上榻,在她對麵坐下來。


    流蘇命侍女奉上茶盞。


    “郡主這一向都待在殿中做些什麽呢?幾位大人家的女郎都來問,說是許久沒見過郡主了。”徐尚宮問她。


    阿妧隨意挑了幾件瑣事回她,隨後把書簡都合上,放在一邊,看著她。


    徐尚宮是薑後身邊的老人了,做了許多年的掌事嬤嬤,平素十分的工整刻板,行事一絲不苟。她待阿妧還算溫和親近,不過因為太忙,等閑也不會跑來閑聊。


    “老奴過來是有一樁事想要告訴郡主。”


    她的語氣頗為嚴肅,阿妧不由得坐正了,聽見她繼續道:“就在今日,陛下封了平原王殿下做太子,詔書剛剛下來。”


    阿妧心裏有點驚訝,同時又升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不過蕭叡是元後嫡子,年歲又長,且姑姑沒有孩子,他做太子也是順理成章之事。阿妧感到驚訝隻是因為覺得魏帝春秋正盛,沒有料到他會這麽早就立太子。


    “東宮的位置定下來,朝中人心也就安定了,這是好事。”阿妧道。


    少女的聲音還有些許的青稚,這樣一臉嚴肅地點評著,倒有幾分裝著小大人的樣子。徐尚宮幹瘦的臉上不由得現出笑意,溫和地道:“許久都沒聽郡主提起過太子殿下了。”


    她稱呼轉變得極快,阿妧尚未適應,先微微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又沉默片刻。


    一廂情願就是這樣的,你把他放在心上時時想著,一天就恨不得提八百遍,若是心冷了撂開手,不再一味地貼上去親近,也就跟不認識一樣的。


    阿妧這幾個月已經很少見到蕭叡了,也不去想,心思慢慢就淡了。畢竟還是小女孩。若是有人知曉,沒準還要罵她一句性子漂移、浮浪不定,但她又不曾傷害過誰,既是自己的感情,當然是她想怎樣就怎樣。


    “是嗎?”阿妧的一隻手從案上放下來,覆在另一手的手背上,姿態放得輕鬆一些,“我沒有注意到。”


    “今時不同往日,郡主。”徐尚宮精睿的眼睛裏閃出些微光,“您現在應當多親近太子殿下。”


    這當然是對的,太子是未來的皇帝,沒有人會不想要親近和巴結他。


    “好的,我明白了。”阿妧表示受教,沒有去反駁她。


    “那麽郡主,您打算什麽時候去恭賀殿下?”徐尚宮趁熱打鐵地道。


    “恭賀?”蕭叡未必會想要看到自己吧,阿妧想到他冷淡的樣子,心裏有點抗拒。


    徐尚宮臉上的笑意一收,又恢複了那個工整刻板的樣子,姿態還是恭敬的,神色卻有些嚴肅地道:“總要去恭賀一聲的,也是個意思。不然聽到消息的人都去了,單是郡主沒去,看著也不大好。”


    她是積年的老嬤嬤,薑後平素對她也是尊重的,現下稍稍擺出一副教導的樣子,阿妧就有些扛不住了,抬起頭看了流蘇一眼。


    流蘇的心情顯然也有些複雜,看看她,又看看徐尚宮,最終微垂下頭,便是讓她自己拿主意。


    “現在嗎?”阿妧也不太清楚時辰,轉頭看一下身後的紗窗,有晚霞的光透進來,天還不算太晚。


    徐尚宮道:“這樣的事當然是趕早不趕晚,不過還是隨郡主的意思,明天再去也可以。”


    阿妧也就是這會兒被她一直勸著才會動搖,等到了明天估計就不想去了。且蕭叡的住處離明宣殿也不遠,根據阿妧以前的經驗,這會兒蕭叡應該已經下值,回到了廣明宮。夏日晝長,如果她動作快的話,天黑之前就可以趕回來。


    “那我就過去吧。”進宮大半年,這些人情往來之事其實薑後也教了她不少。不管這次徐尚宮過來是姑姑的意思,還是她自己的主意,阿妧都不在意,畢竟不是什麽壞事。


    “這樣很好。”徐尚宮點點頭,眼底浮現一絲讚許,“老奴送送您。”說著起身下榻。


    ……


    阿妧來到廣明宮,侍衛見到是她,雖然有點意外,但還是很快入內通報,將她領到一間待客的屋子。


    “殿下還有要事處理,請郡主在此處稍候片刻。”


    侍女奉上茶水,阿妧一時沒有接穩,茶湯一下子灑在了衣裙上,頃刻間便將素白的裙子染上好大一片汙跡。


    “奴婢該死!郡主恕罪!”侍女慌忙請罪。


    阿妧擺擺手:“不關你的事,是我沒接好。”她看著衣裙上的汙跡,接過侍女遞來的手帕擦了擦,也隻將茶葉沫擦掉了,那一大片淺褐色的痕跡卻是去不掉的,向侍女道,“可以帶我去更衣嗎?”


    來到一間換衣裳的屋子,阿妧入內,讓侍女在外麵等她。


    打開衣櫃,選了一件跟她身量差不多的襦裙換上。正低著頭係帶子,忽然聽到外麵侍女說話的聲音,道是自己內急,請她通融片刻。


    “你去吧,我認得路,一會兒自己過去。”阿妧道。


    那侍女連聲道謝。


    阿妧換好衣裳後又低頭檢視一遍,見無不妥之處才放下雙手,走到幾案邊將自己來時的衣裙疊好,先放在那裏,預備走的時候帶回去。


    吹熄了屋子裏的燭火,走出房門。這樣一番耽擱,天色更暗了些,遠處的太陽幾乎要完全沉入西天了。


    阿妧沿著原路返回,還沒走到一半,經過一間房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在說話。起初她沒有留意,隻是那聲音頗為熟悉,聽著像是李恂。


    阿妧停住腳,仔細辨認了一下,確認是他。想著跟他說話的應該就是蕭叡吧,那正好可以等他出來,就不必再去候客廳了。


    因為不確定,阿妧就又站了一會兒,她隻想等屋子裏人的開口聽一下是不是蕭叡,然後再走到一邊去等,沒有故意要偷聽的意思。


    然而卻聽見李恂道:“……薑氏畢竟與元皇後的薨逝脫不了幹係,將軍如今被立為太子,她會不會再從中作梗?”


    阿妧霍然抬首,雙目圓睜地盯著那扇門,腳步不由自主往那裏移過去,想要聽清楚他們說的是不是自己的姑姑。


    聚精會神之下,更加清楚地聽見一人道:“薑氏有何懼,不過空占著一個皇後的名頭,殿下即位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阿妧整個人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正在這時,屋子裏的人似乎察覺到有人在偷聽,低喝了一聲:“誰!”


    阿妧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遠離那間屋子。廊下都是空曠地,沒有什麽能夠躲避的地方,她從廊道上一路地奔逃過去,又跑回了那間換衣的屋子。


    雙手用力地推開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回身把門合上。似乎有人追了過來,阿妧敏銳地聽到了腳步聲。


    她心裏發急,屋子裏沒有掌燈,又是背光,昏暗暗的一片。大步上前,撥開垂掛著的簾幕。她跑得太快,幾乎要跌倒,剛進到內室,就聽見屋門被推開。


    耳畔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阿妧手腳發軟,四處亂轉著,借著日暮的天光環顧室內,牆角、屏風一一掃視過,目光定在了那間衣櫃上麵。


    她拉開衣櫃躲了進去,剛合上櫃門就聽見有人走進內室。


    阿妧渾身繃得緊緊的,也不敢靠在櫃子上麵,一顆心怦怦直跳,幾乎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她用力捂著嘴防止發出聲音。衣櫃狹小,又是夏天,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黏在身上極不舒服。


    有人在叫她,聲音裏似乎還含著些笑意,阿妧聽出來是蕭叡,想到他們方才在屋子裏說的話,竟然克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蕭叡往衣櫃這邊走過來的時候阿妧覺得自己快要死了,額上的一滴汗流進了眼睛,她艱難地眨眨眼,感受到了一種寒意正在向自己襲來。


    那腳步聲似乎隻在櫃門前停留了一瞬便轉開了,隨後四周便陷入了寂靜之中,阿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放下雙手。


    她沒敢立即出去,在櫃子裏又待了一會兒,身體長久地保持著緊繃的姿態,已經有些累了,腳也有些酸。


    阿妧剛想換個姿勢,就發覺了自己的異樣——她隻穿著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跑掉了。


    她又開始緊張了,蕭叡知道是自己,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那隻鞋?她拚命地回憶自己是什麽時候弄掉那隻鞋的,結果想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四周還是很安靜,她忍不住把櫃門推開了一點,往外看了一下,沒有人。又呆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


    阿妧小心翼翼地從衣櫃裏麵出來,此刻屋子裏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她低著頭在地麵上搜尋自己的那隻鞋,沒找到。


    剛抬起頭,猛然看到蕭叡出現在眼前。


    阿妧尖叫一聲,頭皮都要炸開。


    蕭叡慢慢走上前來,到了一個很近的距離。阿妧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她一隻手緊張地抓著自己的前襟,雙眼圓睜著,流露出驚恐的神色。仰著頭看著對方越來越近,克製不住地想要後退。


    幽暗的光線裏,兩個人的眼睛對上,蕭叡居高而臨下,眼底帶著嘲弄的味道,看向她:“見到我很害怕?是因為心虛嗎?”


    去掉了那層偽裝的男子此刻完全地現出本來麵目,英俊而瘦削的臉上滿是陰鬱的神色,眼睛沉黑,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少女的臉色更蒼白了,垂下頭,避開他的視線,微微發著抖,說不出話來。


    “你聽見了什麽?是不是我要殺你姑姑?”他抬手鉗住女孩的下巴,迫使她仰頭看著自己,“要告訴她嗎?嗯?”


    沒辦法裝傻了,此刻她開始擔憂自己的性命。


    對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稍重,令她感到有點兒疼。同時這樣近的距離她也能毫不費力地就感知到蕭叡身上不加掩飾的殺意,與他征戰沙場多年帶來的血煞氣不同,阿妧是真的覺得他想要殺了她。


    “我不會說。”阿妧聲音弱弱的,卻還是命令自己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的恩怨,也不會去摻和。你們一個是太子,一個是皇後,不管是為了什麽爭起來,結局都不是我能夠左右的。我會當做什麽都沒有聽到。”


    蕭叡的手鬆開,轉而落在她的脖子上,阿妧立即感受到了一種悚然的涼意。


    然而他卻笑了,略微瘦削的臉傾壓下來,兩個人隔得更近,幾乎就要挨上。


    “很好。”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郡主,你是個乖女孩。”


    阿妧很不能適應與人挨得這樣近,對方鬆開了對她的鉗製,她便立即後退數步,同時警惕地盯著他。


    “郡主是在找這個嗎?”蕭叡從一個柱子後麵拾起阿妧遺落的繡鞋,放在她腳邊,見她呆呆的沒有動,“要我幫你穿?”


    他果真蹲下,一隻手握住阿妧的腳踝,不出預料地感受到了女孩的身子一陣緊繃。


    “不用,我自己來。”阿妧反應過來,立即道。


    蕭叡起身,仍站在她麵前,嘴角勾起一絲惡意而嘲弄的笑。看著她傾身去穿鞋,長發像瀑布一樣地垂落。


    阿妧把鞋穿好,抬起頭來,略帶遲疑地看他一眼,聽見他道:“你可以走了。”


    時辰尚早,她們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耐心等候。


    畢竟是很難得的大宴,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次,故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了些笑意。與身邊的人致意問候的時候,也在心裏斟酌著片刻之後要如何與宴會的女主人薑皇後拉近關係。


    在此之前,這些貴婦人和女郎們自然也都聽說了薑皇後的侄女進宮一事。傳聞薑女有殊色,貌美傾城,又舉止落落,姿儀無雙,比起當年有洛神之譽的元皇後還要勝上幾分,故而心裏也都懷有幾分好奇,猜測今日薑皇後會不會帶她出席。


    過不多久,最靠近門邊的席位上忽然就安靜了下來,裏麵的客人們仿佛也都感知到了,下意識地停止了交談,抬起頭來向著門口望去。於是片刻前還響著輕微語聲的大堂,一下子就變得落針可聞。


    在引導女官的後麵,阿妧陪同著薑後一齊踏入大堂。當她出現的時候,幾乎在一瞬間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她能感覺到許許多多的目光向她射來,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更多的還是不加掩飾的驚豔。


    阿妧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被這樣多的目光注視著,難免會感到緊張。她雙手交握著,平放在身前,學習著薑後的姿態,以一種很端莊的樣子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有人認出她身上的衣裙是用上貢的雲霞錦製成。這種錦緞極為難得,一年也不過隻得三五匹,看樣子薑後竟把所有上貢的雲霞錦都用給了這位小侄女。有幾個女郎看著,眼中是止不住的欣羨。


    不過這位薑姑娘倒也真襯得起這身華貴的衣裙,她長得很白,衣裙是淺淺的水紅色,無論是那冷月一樣的小臉,還是從廣袖中伸出來、交握在身前的柔荑,被衣裙襯著,愈發顯出透潤瓷白的顏色。


    薑後為人親和,並沒有什麽架子,攜著阿妧在上首入座之後,微笑著接受了堂下來客們的行禮。她讓眾人落座,隨後對阿妧道:“你帶著女郎們去那邊的望樓吧,就在那邊畫歲朝,兒郎們在園子裏打馬球,你們在那裏也瞧得見。”


    座中的女孩們聞言都興奮起來,她們早先已經知道了今日要比試畫歲朝,有幾個是洛陽城裏素有才名的,互相之間也不很服氣,故而一早就存了暗暗較勁的心思。


    阿妧在幾位女官的陪同下,帶著二十幾位女孩子一起來到明思園的望樓上。


    這些女孩子大都長在洛陽,彼此之間相熟,有要好的便約好了一起作畫,於是很快便分出了十來個隊伍。


    望樓上闊大的廳堂裏並排擺放著十幾張長條的畫案,女郎們站立在案前,或提筆,或沉思,身後的侍女則安靜地立著。


    阿妧右手邊是清河崔氏的一個女郎,生得明麗端豔。她起先執著畫筆,沒有畫多久,眼角餘光瞥到一旁的阿妧,見她側顏柔和靜美,從修長的脖頸往下,到纖柔的肩膀和手臂,曲線十分的優美漂亮,不禁看住了。放下畫筆,走到阿妧的身邊看她作畫,見青山茅屋已經初具雛形。


    過了一會兒,她問道:“薑妹妹怎麽也是一個人?”


    阿妧畫得認真,沒注意到近側站了一個人,等到聲音響起,才意識到是在叫她。


    “我嗎?”阿妧轉頭去看她,微笑著道,“我初來洛陽,各位姐姐妹妹都還不太認得,是以不敢冒昧相擾。”


    對方沒有再說話,而是點點頭,請她繼續。


    阿妧於是接著作畫,隻是有人在旁邊看著,不免讓她感到有些微的不自在。她一麵低著頭運筆,一麵關切地道:“崔姐姐不畫麽,我看時間快要到了。”約定的時間是一炷香。


    崔青蘅笑了笑:“我不急。”


    阿妧聽她這話,不免又偏過頭來看她一眼,見她目光仍落在自己的畫上,似乎是在很認真地品鑒。


    等到阿妧最後落筆,不知道是誰驚呼一聲:“哎呀!他們來了!”


    廳堂裏的少女聞言,齊齊抬頭,有急性子的提著裙擺就往望樓的欄杆邊跑去,果然看見錦衣輕裘的兒郎們已經結束了馬球比賽,騎著馬出了園子,正成群結隊地向著望樓這邊過來。


    品評的人快要到了,阿妧不禁看向一旁的崔青蘅,卻見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俯身提筆,動作不疾不徐,然而落墨極快,寥寥數筆便畫出了一幅寒山孤鬆圖,接著又在畫紙的上方空白處題詩,也是眨眼之間便已完成。定睛一看,竟是狂草。


    阿妧心裏有點驚訝,不由讚道:“崔姐姐果然好文才。”


    崔青蘅又是一笑:“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才華遠不如你,隻勝在勤奮,多練了幾年而已。”


    她們這邊說話,那先前跑出去的女郎回過頭來,笑著問屋子裏的人:“你們說,他們那邊是誰贏了?”


    “那還用問,必定是成安殿下。”


    成安王蕭權,魏帝第二子,生母早亡。其為人勇武,有氣力,這幾年在洛陽大大小小的賽事中向來都是出風頭的那一個,故而方才那女郎這麽一問,立刻就有人這樣回答。


    “那姑娘這一回可就猜錯了,”女孩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一個下等武官打扮的男子上得樓來,他負責馬球賽的裁判一事。沒有入內,而是就站在樓梯邊向女郎們道,“成安殿下與平原殿下各自帶領著一隊,這回勝的卻是平原殿下,而且是大勝!”


    “平原王?那不是……”先前還熱烈討論著的女孩子們一下子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阿妧聽到蕭叡贏了,原本平靜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彩來,她跟著那些少女們一起來到欄杆邊,果然看見蕭叡騎著一匹黑馬,正行在人群的最前麵。


    ……


    忽然,黑馬的斜後方不知怎麽的又擠過來一匹駿馬,馬上的人身著錦衣,目光冷厲地喚了一聲:“兄長!”


    兩匹馬相撞了一下,黑馬不悅地輕噅,蕭叡安撫性地拽一下韁繩,冷峻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看向蕭權。


    “今日比了一場,弟才知道兄長風采依舊,倒是讓我想起以前師傅教導你我兄弟幾人時的情形了。”蕭權將身上的裘衣解開,扔到地上,“方才不夠盡興,弟想與兄長單獨切磋切磋,不知可否?”


    他說到最後一字,反手從背後抽出長|槍,顯是有備而來。臂上運力,直直地向蕭叡刺過去。


    變故一生,不獨是跟著他們的兒郎們一臉訝然,就連望樓上的女孩們也都驚住了,竟是說不出話來,隻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看著下方兄弟二人的比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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