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呆住的那瞬間, 後背卻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珠珠身體不穩地直接摔倒在地,而此時她身後的門被關上了。


    珠珠扭過頭去看, 發現門已經關上了, 她剛要爬起來, 就聽到一個聲音。


    “小狐狸, 你來了。”是梁紹言的聲音。


    他隻著了一件白色單衣, 衣擺和衣袖處皆有血跡, 他散著頭發,原本俊秀的臉現在仿佛隻剩下了骨架子, 他眼神空洞, 眼下烏青一片, 臉頰完全凹陷進去,唯獨一張唇,紅潤得十分奇怪。


    珠珠腳扭傷了,她想站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而梁紹言慢慢地走近了。他偏著頭看著地上的珠珠,神色有幾分茫然, 但很快,他臉色一變,露出一個獰笑。


    “啊,你又來了, 我殺了你這麽多回, 你還敢來。”梁紹言走到珠珠身邊, 蹲下身去。珠珠見狀,便往門口爬去,但是她還沒爬兩步,頭發就被人狠狠地抓住了。


    “你去哪?你怎麽能離開呢?”梁紹言一隻手抓著珠珠的頭發,狠狠地把人拉向自己。他似乎已經完全魔怔了,喉嚨裏漏出一聲低笑,“這次要怎麽殺了你才好呢?上一次是把你摁住浴池裏淹死的,這次要不要你自己來挑一下死法?”


    珠珠未想到梁紹言竟然已經瘋了,不過短短數日。


    她頭皮被揪得很疼,白卉是故意帶她過來,還把她推進來,是要殺了她嗎?珠珠這時才想清楚,白卉是皇後的人,多半是恨她的。白卉帶她來這次,也許是想讓梁紹言殺了自己,畢竟在白卉看來,她是那個害了皇後又害了梁紹言的人,況且白卉當初親眼看到梁紹言酒後對珠珠表達愛慕之意。


    “梁紹言!”珠珠艱難出聲,“我是葉宓。”


    梁紹言聽到這句話,手直接鬆開了,珠珠得了自由,連忙往旁邊爬了兩步,可惜她也隻爬了兩步,就被拖住腳,拽了回來。


    梁紹言眼神裏帶著幾分古怪,“你少騙我!你才不是小狐狸,小狐狸現在跟那妖僧呆在一起,她不會來這裏看我的。”


    珠珠捂著自己的頭,欲哭無淚,“我真的是葉宓,你看清楚點。梁紹言,你到底怎麽了?”


    梁紹言聞言,他半摟半抱把珠珠拖進懷裏,一隻手捏住珠珠的下巴,似乎在仔細辨認。他用了力氣,珠珠有些忍不住皺了眉。梁紹言身上的味道有些奇怪,像是什麽香料的味道,但卻很不好聞,讓她有點想吐。


    珠珠看著梁紹言,眼神有些複雜,原來的梁紹言雖然飛揚跋扈,並不討人喜,但她也不想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梁紹言,你到底怎麽了?”珠珠猶豫地問,其實她心裏有些怕對方。梁紹言現在的確如白卉所說,他好像瘋了。


    梁紹言目光一寸寸地掃過珠珠的臉,因為瘦,他的一雙眼現在看起來出奇地大,仿佛一張臉上隻剩下這一雙眼。


    “真的是你嗎?”梁紹言聲音猶如喃喃自語,“你真來看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卻突然把珠珠從懷裏推了出去。


    梁紹言站了起來,身體不停地亂晃,說的話顛三倒四,“不,我不能讓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好看,不好看,你不可以看見。”他抓著自己的頭發,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尖叫。那尖叫聲不像是人能發出的聲音,珠珠完全嚇住了。


    她眼神驚恐地看著梁紹言,身體忍不住輕顫起來。


    梁紹言尖叫完就跑進了裏間,珠珠見狀,連忙往門口爬去,隻是她試了試開門,失敗了,門從外麵被鎖上了。


    “白卉!白卉!你還在外麵嗎?”珠珠試著喊人,可是門外靜悄悄的,白卉像是已經離開了。


    珠珠咬著唇,慢慢把身體靠在門上,她縮成了一團。李寶璋去了梁帝那裏,不知什麽時候會回來,等他回來,應該會發現自己不見了,到時候定會來尋她。菩提殿的侍衛是看著她和白卉走的,李寶璋隻要仔細盤問一番,定能發現她在這裏。


    梁紹言進了內間,不知道在做什麽,裏麵不停地傳來聲音。珠珠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她心裏其實很害怕,現在的梁紹言感覺好可怕。


    她又想到上次見麵,梁紹言說定要殺了她。


    珠珠忍不住抖了抖,心裏暗暗祈禱李寶璋快點來。


    不過李寶璋沒來,梁紹言倒先出來了。他從內間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手還在滴血,珠珠瞥了一眼,又連忙扭開了頭,她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卻沒有那麽容易。


    梁紹言看見了縮在門口的珠珠,他呆了下,隨後露出一個微笑。他快步走上前,蹲在了珠珠的身前,猶在滴血的手摸上珠珠的臉,“小狐狸,真的是你啊,你來見我啊。”


    珠珠咬住唇,她鼻尖已經嗅到了血腥味。


    梁紹言的手一點點摸過珠珠的下巴和脖子,眼神漸漸再度轉冷,“你為什麽要來呢?是不是來看我的笑話啊?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開心?你肯定在心裏說活該吧。”話到尾音,他突然掐住了珠珠的脖子,聲音變得森冷可怖,“都是你,是你害我變成這樣,我要殺了你!”


    珠珠猛地被掐,她掙紮著用兩隻手去扯梁紹言的手,可是梁紹言的力氣太大了,她此舉不過是蚍蜉撼樹。她被迫張開嘴,難受得不知所措,因為害怕,眼淚不由地往下掉。


    眼淚從珠珠的臉頰滑落,掉在了梁紹言的手上。那一瞬,梁紹言仿佛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一般,不自覺地鬆開手。


    珠珠一得了自由,先是劇烈地咳嗽,隨後便邊哭邊想躲開梁紹言。


    梁紹言怔怔地看著珠珠,等珠珠哭著用手拍門的時候,他像是才反應過來。梁紹言上前猛地抱住了珠珠,聲音裏帶著顫音,“對不起,我錯了,小狐狸,對不起,我不是要殺你,我……我控製不住我自己,你不要生我氣。我會對你好的,你不要生氣。”


    珠珠心下隻覺得駭然,她用力地想掙開梁紹言,但隻能被對方越抱越緊。她終是忍不住,哭出了聲。她被梁紹言強行抱在懷裏,小聲地啜泣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梁紹言聽到珠珠的哭聲,更是把人抱緊了,他的手還在流血,血液印在了珠珠的裙擺上,像一朵朵綻放的海棠。


    “我不會傷害你的,你放心。”梁紹言在珠珠身邊喃喃自語,“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要離開我。”


    珠珠越聽越害怕,眼淚越掉越多,像是止不住一般。


    梁紹言方才用那隻流血的手摸了她的下巴和脖子,現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也有血跡。她狼狽不堪,像是一朵強行被人從枝頭摘下的花。


    梁紹言仿佛飲鴆止渴一般,他隻想把珠珠禁錮在自己的懷裏,哪怕對方害怕得一直哭泣,也無所謂。他抱著珠珠,仿佛才覺得整顆心寧靜了下來。他把下巴抵在珠珠的頭頂處,忍不住閉上眼,隻要她陪著他就可以了,他現在什麽都不要了,隻要她。


    不知過了多久,珠珠哭累了,她疲憊不堪地窩在梁紹言的懷裏,眼神也有幾分恍惚。梁紹言到底用的是什麽香?那個香料的味道真不好聞,珠珠在心裏想。那香料不僅不好聞,還讓人感覺十分疲憊。


    梁紹言不再說話,他隻是抱著珠珠,若是珠珠動了一下,他便立刻把人抱得更緊。珠珠覺得自己的腿已經麻了,她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


    梁紹言是過了一會才發現珠珠睡著了,他喊了珠珠一聲,又湊過頭來看,等他發現珠珠睡著後,呆了下,然後露出有幾分稚氣的笑容。他盯著珠珠的臉,睫毛顫了顫,然後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臉,等他發現自己的血跡沾上珠珠的臉龐時,又連忙換了隻手。


    他摸珠珠的臉時仿佛像是在摸世間珍寶。


    “小狐狸,我好像要死了。”他紅了眼眶,“我殺了好多好多人啊。那些奴才都被我殺了,我其實知道,那些人都說我瘋了。我覺得我沒瘋,可是我控製不住我自己,怎麽辦呢?小狐狸,要不然我們一起死吧?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輕聲說著,自然是沒人回應他。


    梁紹言沉默了一瞬,他閉了閉眼,落下一滴淚。


    等他再睜開眼,眼裏的情緒又逐漸轉為瘋狂,他盯著珠珠看,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的殿內顯得極其恐怖。


    他的手悄悄摸上珠珠的脖子,邊摸上去邊輕聲說:“乖,不要哭,一點都不疼的,小狐狸。”


    梁紹言正要用力的時候,殿門被人一腳踢開。


    李寶璋站在殿外,他看清殿內的情況,瞳孔猛地放大,隨後他立刻衝了進來,直接把梁紹言踢開了,他下腳極狠,梁紹言被他踢得倒在地上,嘴巴張大,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寶璋看也沒看梁紹言,抱起地上的珠珠就走。


    梁紹言瞧見了,他胸口極疼,無法站起來,隻是爬著前進,“你放開她,她是我的!”


    梁紹言尖聲叫道,淒慘撕裂,李寶璋不由得停了下來,他轉頭看著在地上爬的梁紹言,抿了下唇。梁紹言渾身都在發抖,但還在往李寶璋這邊爬,他十指都在地上抓出血,“你不許帶她走,她是我的!”


    李寶璋看著梁紹言,佛經裏有二字叫——“慈悲。”他小心地把珠珠放了下來,走向梁紹言。梁紹言看到李寶璋向他走近,本來想打李寶璋,但現在他瘦骨如柴,哪裏是李寶璋的對手。李寶璋輕而易舉壓製了梁紹言,一隻手把上梁紹言的脈。


    等他觸了脈,眼裏不由閃過一絲驚色。


    梁光羽竟然下這麽重的手,連他都未曾想到。


    李寶璋聞到梁紹言身上的香味,不由得皺了眉,他拖著梁紹言往內間走,從紗幔撕下一長條布,將梁紹言綁住,見他一直尖叫不停,便又多撕下點布堵住了梁紹言的嘴。


    李寶璋做完這一切便在梁紹言寢殿的內間裏轉了一圈,梁紹言看著李寶璋的眼神仿佛是刀子,裏麵閃著惡毒的光芒,李寶璋轉了一圈,瞥見梁紹言惡狠狠地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一巴掌打了下去。


    當初梁紹言賞他的一巴掌,他可沒有忘。


    梁紹言臉被打偏,嘴裏傳來了血腥味。


    李寶璋懶得再理他,視線轉向桌子上的香爐。他走上前,把香爐蓋打開,裏麵還有些香灰。他伸手沾了一些,放在鼻尖仔細一聞,神色不由浮現出幾分了然之意。


    原來是忘神丹。


    忘神丹並不是好東西,它有助眠消愁之用,但長期用忘神丹,便是損傷神智,忘記一切,最後變成一個瘋子。


    看來梁紹言用了不少了,才變成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李寶璋轉過身,他看著被他綁住的梁紹言,心裏不由地猶豫了。他明白梁光羽為什麽要梁紹言死,隻要梁紹言死了,被幽禁的皇後知道此事,定會痛不欲生,甚至可能會自盡。而皇後自盡了,那端掉太子,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梁光羽再等李寶璋這邊收網,他便可以直接當上皇上了。據李寶璋所知,梁光羽已經籠絡了許多大臣。


    梁帝昏庸,百官早有微詞。


    梁紹言死了,對於李寶璋的複仇,百利而無一害。


    可是梁紹言無辜嗎?他的確也是無辜的,他跟當年方家之仇,葉成茂之仇半點關係都沒有。


    李寶璋垂下眸,眸中的情緒不由得複雜起來。


    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還是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媚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東施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東施娘並收藏媚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