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方丈大會已然結束,普珠上師在各位大字輩師叔的指引下行過了身為方丈的禮數,正式成為少林寺新任方丈。


    今夜月明,秋夜清朗寂靜,不聞蟬聲,唯有微風拂過樹梢的聲響,沙沙茫茫,宛若雨聲。


    普珠推開自己的僧房,明日之後,他將搬到方丈禪房,這裏將不再是他的房間。


    清風朗月,窗欞半開,柔和清澈的月光射入房內,他看見了一地如霜的景色,抬起頭來,隻見桌上那坪棋局開了,黑子白子下了一半,似乎戰況正烈,兩杯清茶尚嫋嫋飄散著幽香。


    卻沒有人。


    普珠微微一怔,房內一片寂靜,不聞任何人的氣息,隻有一局殘棋,仿佛不久之前有人在這裏等了很久,等得委實寂寞,於是自己和自己下了半局棋。他沒有看見等候的人,心中隱隱約約有些失望,目光隨即被桌上那殘棋吸引了。


    黑子和白子勢均力敵,征戰得很激烈,各有勝望,然而有兩粒白子三粒黑子掉落在地上,棋盤上有殘缺。普珠拾起棋子,拈在雙指之間,沉吟片刻,在黑子之中落了一子,然而凝思半晌,他又拿起那枚黑子,遲遲不能落下。這棋局變化繁複,以他的棋力竟然不能判斷這幾個殘子原來究竟是落在何處?普珠凝身細思,端起桌上的清茶喝了一口,過了足足半個時辰,他落下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其餘棋子尚不能全功。


    漸漸的,他覺得夜風似乎凝滯了起來,眼前除了棋盤,一切似乎都很朦朧,耳邊似乎聽見了有聲音,然而心中卻不能確認。正在恍惚之際,一隻纖纖素手伸了過來,她從普珠手上取下一枚白子,落在了天元上。普珠拾起一枚黑子,下在了天元之旁,那女子再下一子……不知不覺之間,兩人各下數十手,那女子落下最後一枚白子,柔聲道,“你輸了。”


    我……普珠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朦朧,連平日熟悉無比的棋盤都朦朧起來,女子的聲音很熟悉,也很動聽,然而很遙遠……他覺得自己似乎要從椅上傾斜跌倒,本能的伸手往前抓住點什麽——手中握到了一隻溫暖柔膩的手掌,眼前的一切化為空茫,剩餘一片白茫茫……


    普珠僧房內桃衣俏然的女子盈盈而笑,將失去神誌的普珠橫抱了起來,衣袖一揚,僧房窗欞閉上,月光頓時被關在了門外。僧房床榻的簾幕垂落,燈柱熄滅,除了一桌零亂的殘棋,一切似乎並不太可疑。


    秋夜凝霜露,明月照芙蕖。


    國丈府花園之中,唐儷辭搭了個琴台,在琴台上放了一具古雅的瑤琴。這琴並不算什麽好琴,是唐為謙年輕的時候從家鄉背到汴京來的舊物,音色不能算最好,但也不壞。唐儷辭在家中很少彈琴,今日去見了妘妃一麵,夜裏回來突然說要架琴台,府裏上下都頗為詫異。


    少爺身上有酒氣,元兒為唐儷辭奉香架琴,看著他醉顏酡紅,心裏暗暗擔憂。唐儷辭是海量家裏人人都知道,要他喝醉,那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了,今夜看公子的神色,真的有些醉了,和平日不同。


    “少爺,琴架好了。”元兒退下一旁,唐儷辭坐在庭院中一塊光滑的大石上,五指略扣琴弦,錚的一聲微響,琴聲悠越,如明月清輝。元兒凝神靜聽,少爺雅擅音律,無論是什麽樂器都彈奏得很好,隻是以往聽時,總覺得音色韻律美則美矣,宛若缺乏了靈魂一般,不能讓人笑、也不能讓人哭……但今夜琴聲一響,突然之間,他就明白了何為微醺。


    少爺彈了一段很短的曲,靜了下來,過了一陣,他抬手又重彈了一遍,再靜了下來,過了一陣,再彈了一遍……元兒靜靜聽著琴音,唐儷辭就這麽顛來倒去的彈著那段不過三五句的旋律,大半夜之後,緩緩伏琴睡去,除彈琴之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他很少服侍少爺,所以不知道少爺是不是常常心情不好,但至少知道少爺很少喝醉。見唐儷辭伏琴睡去,元兒猶豫了好一陣子,怯生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放心的吐出一口氣,將一件淡紫色的外袍輕輕披在唐儷辭身上。


    少爺治好了老爺的病,大夫說過那病治不好了,少爺卻輕易治好了,他真的是狐妖嗎?元兒探頭看了看唐儷辭有沒有尾巴,又仔細的看了看他的鼻子,再拉起他的手檢查有沒有爪子。唐儷辭的手掌溫暖柔潤,和常人並沒有什麽不同,元兒將他的手輕輕放回琴上,心裏突然想……如果少爺其實不是狐妖,老爺這樣對他,他的心……是不是很難過?望著醉顏紅暈的唐儷辭,難過……少爺是不會難過的吧?少爺是不會遇到難題、不會難過、不會傷心、不會煩惱的人,沒有什麽是少爺辦不到的,就像神仙一樣。


    唐儷辭伏在琴上,睡了片刻,緩緩抬起頭來,伸手扶額。他額上幾縷銀發隨指而下,風中微飄,姿態慵懶秀麗,“元兒,你先回去吧。”


    “少爺還沒回房休息,元兒怎麽能先回去?”元兒恭敬地道,“如果少爺想在院子裏坐,元兒在走廊後邊站著,什麽都不會聽見,也什麽都不會看見的。”唐儷辭眉線微微一彎,“天快亮了,老爺那邊白天也是你伺候吧……回去吧,沒什麽事要你伺候,回去休息。”元兒遲疑了一下,輕聲告退,回房去了。


    月色已然到了最明的時刻,唐儷辭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明月。東西京之間突然多了許多來曆不明的外地人,有人潛入宮中逼迫妘妃盜取“綠魅”,目的究竟為何?皇上對他有殺心,但他寵愛妘妃信任義父,所以暫時還不會動手,如果他此時挑撥了皇上的耐心,後果難料。而中毒在身的梅花易數、狂蘭無行和傅主梅究竟能撐到什麽時候,以及……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西方桃難道沒有任何行動?柳眼失蹤多時,少林寺方丈將現,三個響頭的流言是真是假?柳眼現在又身在何處呢?


    紛繁複雜的問題接踵而至,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唐儷辭棄琴站起,垂袖往房間走去,必須在一兩日內解決的問題是——妘妃的毒傷,以及妥善的取得綠魅。腳步邁過門檻,他右手從懷中拔起小桃紅,順勢一揮,左手腕鮮血迸湧,再往前一步,傷口正好扣在桌上擺放的薄胎光麵銀杯上,血清……他的血清不知道能不能解豔葩之毒,姑且一試罷了。如果血清不能解豔葩之毒,那麽綠魅之局就必須提早。


    取綠魅不過是一件小事,唐儷辭望著銀杯中自己的鮮血,淺淺抿起嘴角,微微一笑。


    第二日,唐儷辭再次乘車前往皇宮,為妘妃帶去血清,並親自動手灌注到她的血液中去,在慈元殿內坐了一陣,妘妃並無任何不適的反應,他便告辭離去。太宗對唐儷辭醫治妘妃之事並不放心,見他為妘妃帶藥而來,退朝之後急急派遣禦醫前往探查,自己也親往探視。然而妘妃氣色好轉,唐儷辭帶來的“藥”似乎頗具神效,並無異常。禦醫把過脈之後說娘娘的病情略有好轉,然而病根未去,仍需休息,如果唐國舅所用之藥正確無誤,也許娘娘再用個十天半個月,身子也就好了。太宗喜怒參半,喜的是妘妃終於好轉,怒的是唐儷辭果然乃是狐妖,禦醫不能醫之病症在他手中竟然好轉,不知他對妘妃用的是什麽藥,如此具有奇效?


    過不多時,太宗自慈元殿中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太監,匆匆往垂拱殿而去。禦花園極盡巧思,秋景怡人,太宗一眼也未多瞧,隻管埋頭趕路。突然之間,“嗖”的一聲微響,一隻長箭驟然自太宗身畔掠過,太宗駭然回首,隻見身邊回廊頂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身穿太監服飾,彎弓搭箭正對著自己,幸好他戎馬半生,反應堪稱敏捷,見狀往旁急閃,“奪”的一聲第二隻長箭亦是掠身而過,未中身體。


    “有刺客!救駕——”跟在太宗身後那幾個太監頓時尖叫起來,有兩人一起擋在了太宗身後,另一個尖聲呼救,“來人啊!有刺客!來人啊——”


    禦花園內幾位侍衛聞聲趕到,屋頂上的刺客箭如流蝗,隻聽慘呼聲起,幾人中箭受傷,太宗慌忙往前頭的院子奔去,隻見前麵不遠處花樹之下正有人行走,聞聲剛剛轉過身來。太宗奔逃而至,一隻長箭如流星追月疾射而來,堪堪觸及太宗的後心,花樹下的那人長袖順勢拂出,右腕一帶將太宗拉至自己身後,“啪”的一聲長箭落地,屋頂挽弓的刺客一呆,他這一箭灌注了全身真力,就算是隻老虎也一箭穿了,這人隻是長袖一拂,便讓他長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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