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薑槐沒想到,會在影視基地遇見單池遠。


    當時她正給薑山打完電話——《歧路》有場夜戲要拍,她作為一個“設計師助理”,再怎麽加班也不可能徹夜未歸,隻好撒了謊,最近公司特別忙,她申請了宿舍,太晚就不回去了。


    最近武館學員跑得一個不剩,偶爾還有人上門要債,薑山擔心薑槐受到影響,聽到她這樣說,反倒鬆了口氣,叮囑她注意腳傷。


    除了《歧路》,薑槐還接了另一部古裝戲,女配角的武替,戲份不多,但是在另一個影視基地,她每天來回奔波,腳傷非但不見好,反而有加重的趨勢。


    這幾日都是打戲,道具組冰袋供不應求,打完電話,見還沒到拍攝時間,薑槐決定去買幾根棒棒冰,這腳不冰敷一下,明天怕是走路都成問題。


    她從來沒有想過休息,既然接了工作,一定要完成。


    就像初中時,高燒將近四十度,燒得迷迷糊糊走路打飄她還固執要去上學,因為她答應了同桌,放學後要陪她去買漫畫。


    薑槐這人,從來都是死心眼。


    況且現在家中還壓著巨額賠款,沉甸甸的,猶如一座壓在背上的山。


    薑槐拎著一袋棒棒冰,想著抄小路進片場。


    小路寂靜無人,隻有路燈在北風中搖曳著昏暗的光,薑槐先看見的是裹著大風衣的南希,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色慍怒和站在她麵前的男人爭吵。


    那人背對著薑槐,穿著黑色風衣,背影高瘦。


    隱約覺得背影有些熟悉。


    薑槐並不愛管閑事,正準備繞道而行,卻聽見南希一聲尖叫,那人竟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扯著南希往外拉。


    薑槐一愣,忽然想起陳師叔所說的南希那個變態追求者的事情,再定神一看,那背影和之前送花者很是相似。


    怪不得總覺得熟悉。


    她揚手,將手裏的東西當成武器丟了出去,棒棒冰砸在男人後背,發出響亮的撞擊聲又落地,那男人卻沒有反應,頭也沒回,仍舊是抓著南希的手腕。


    薑槐從地上撿起磚頭,大步衝去,磚頭拍在他的肩膀,碎成了好幾塊。


    如果說剛剛那冰棒如隔靴搔癢,這個磚頭拍在肩膀,她聽著都疼,那人卻像毫無察覺,仍攥著南希的手。若不是東西是握在自己手上,她幾乎要以為是哪個劇組掉落的道具。反倒是南希嚇了一跳,辨認出昏暗中衝過來的人,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薑槐。”


    南希的聲音偏尖,這會兒帶著驚訝在薑槐聽來無疑像是慘叫,她的聲音未落,薑槐的手已經扣住了男人的手腕,身子一弓,手一拉,狠狠給了男人一個過肩摔。


    她將南希拉至自己身後,戒備地盯著地上的人。那人猝不及防被這麽一摔,又錯愕又憤怒地抬起頭:“你……”


    薑槐一看那張臉,驚愕之餘,隻恨自己剛剛沒有出手更重一點。


    地上憤怒地盯著她的那張臉不久前才見過,連帶這個場景也不陌生——幾天前,居高臨下的人是他,跌坐在地的人是她,現在可謂是風水輪流轉。


    現在的他,能否體會到那一刻她的心情。


    他的名字,她還記得。


    “單池遠……”


    單池遠手撐在地上,縱然姿勢狼狽,衣服也沾滿了灰,他挺直的鼻梁,俊秀的眉眼在路燈詭異的光中看起來也不像一個變態跟蹤者。


    可他撐著傘矗立在雨中沉靜的模樣,也很難讓人想象他在法庭上是如何巧舌如簧,威風凜凜。


    人,從來就不能貌相。


    “薑槐?”


    薑槐的這一過肩摔極重,曾經對付過公車的猥褻狂魔,對方當場就哀嚎不止。可單池遠卻像刀槍不入的鋼鐵人,麵上全無痛苦。薑槐錯愕不已,就算是極能忍耐的人也不可能毫無痛苦。


    單池遠的眼神深邃而陰翳,薑槐的赤裸裸的打量讓他微微蹙眉,似乎終於想起在哪裏見過她,又確認一遍她的名字:“薑槐。”咬牙切齒,像是要將之刻入腦海。


    “你是……瘋了嗎?”激怒之下,單池遠竟然隻擠出這一句。


    薑槐更加警惕,這個人,可是個能夠顛倒是非黑白的律師。


    在他開口說出更多話之前,薑槐迅速道:“對,我就是薑槐。我警告你,以後不準你出現在南希小姐麵前,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說完,她拖著南希的手就跑,也顧不上腳上的疼痛。


    薑槐力氣大,南希被她拖著跑,回頭看了地上的單池遠一眼,表情複雜,半是同情半是幸災樂禍。


    單池遠沒有追,而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兩人遠去。


    一口氣跑到了片場,兩人都氣喘籲籲,薑槐才想起自始至終南希都沒有開口,還以為她受到了驚嚇:“別怕,那變態不敢再來!”


    “變態?”南希的語調都變了,小臉煞白,估計是嚇得夠嗆。


    “嗯,別怕。”


    原先狠話撂得特別凶,這會兒麵對南希灼灼的目光,薑槐卻說不出更多的話。她沉悶又嘴拙,也不怎麽會看人臉色,看見南希無奈地搖頭冷笑,還當她是嚇壞了,正絞盡腦汁想著要不要怎麽安慰,南希卻臉色一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今晚的事情,不準你說出去。”


    這女孩明明比自己還小四歲,長得那麽好看,可她板著臉說話,標誌性的梨渦也甜美地掛著,薑槐卻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威脅,下意識地點頭。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南希拍了拍臉,往化妝間的方向走——她的經紀人已經滿世界找了她許久,這會看到她,不禁鬆了口氣:“我的小祖宗,你接了個電話,就跑哪去了……”


    “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又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薑槐。


    後者沒有發現她的目光,因為她的手正按著自己受傷的腳踝,表情懊惱。


    接下來幾日,薑槐不免膽戰心驚。


    自幼跟著父親習武,薑山每每教習前,總要念叨幾句:“習武之人,切記不可恃強淩弱。”


    念書時期曾看不慣校園欺淩而與人動手,追過小偷打過流氓,薑槐從未有過負罪感。唯獨這一次,總覺得不安。


    就算他是個律師又怎樣,沒有證據證明自己襲擊了他,況且他是個變態。


    薑槐這樣想,可一閉上,那雙深邃的眸子又在腦海顯現,冷冷地望著她。


    薑槐一個激靈,整個人猛地往下墜,又被一股大力道扯住。


    一記響亮的“cut”猛地將薑槐拉回現實,腰部與胯部的疼痛提醒著她現在正吊著威壓掛在圍牆上。


    “這場戲方桃是和反派起衝突後動手,從天台翻了下去後攀住外牆,要表現出敏捷,不是要驚慌失措!說了幾次了!替身先休息一下,重來重來!”


    導演拿著擴音器,幾乎是對著薑槐咆哮。薑槐還站在窗沿上,被這刺耳的回音嚇了一跳,差點沒站穩,好在一隻手及時拉住了她。


    薑槐剛站穩,抬起頭,對上麵前的人,又是一愣,脫口而出,半是驚半是喜:“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在這裏?”對方反問,“這句話,我覺得應該我來問。”


    站在麵前的男人薑槐覺得熟悉又陌生,立體的五官,深邃的輪廓,都是她所熟悉的,可他站在那裏,氣質卓然,與腦海中的人大相徑庭。


    是了,陸沉舟現在可是個演員,他出現在影視基地出現在片場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她出現在這裏,才令人覺得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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