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我們都是無法預測和控製的。


    比如生老病死,比如我會在何時喜歡你。


    [21]


    人在難過的時候想起的那個人,一定是此時最愛。


    薑槐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的酒。


    蔣瑤應酬完回到這一桌,被桌上散落的淩亂空杯子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看向南希,南希卻擺手聳肩,表示這不是自己做的。


    蔣瑤這下更是抑製不住火氣,轉向薑槐,正想數落,卻發現她坐得筆直,一點都不像喝醉的樣子。


    “薑槐。”


    “對不起。”


    她的道歉誠懇,也沒有醉醺醺的狀態,加上她是單池遠安排給南希的保鏢,並不受雇於她,讓蔣瑤一肚子火都不知道往哪裏發,勉勉強強地點了頭,打電話叫了司機。


    回了碧海藍天,把南希送回2202,薑槐卻沒有進屋。


    她喝了不少酒酒,走路還呈直線,臉色也看不出異樣,隻覺得頭昏腦漲,十分不舒服,索性又進了電梯,下樓吹吹風。


    她的腦袋昏昏沉沉,委屈被無限放大,在這一刻,她特別想回家。


    其實上一周,她抽空回了武館一趟,當時薑山正在上課,武館七零八落隻有五六個學生,兩個年紀比薑山還大,還有兩個是學齡前的孩子,就住在附近,剩下一個正兒八經的學生,應該是大學剛畢業,問他為什麽來學武,說是找不到工作,報個班打發打發時間。


    薑山教得認真,學生資質卻極其低,連馬步紮不好,搖搖晃晃。


    下課後,薑山看到她忍不住歎了口氣:“這武館也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麽時候。”


    “爸,我……”她原本是想說,她會讓它發揚光大。


    薑山卻打斷她,眼中有著滿滿的自豪:“還好你不像你爹這麽沒出息,當了設計師,賺大錢了。”


    接下來的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生怕一出口,就打破他所有的幻想。


    此時冷風一吹,她那種無法言喻的難過又一次被放大,她站在北風中,給薑山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才被接起。


    “爸。”


    薑山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難掩的驚訝和擔憂:“阿槐,怎麽這麽晚打電話?發生什麽事了?”


    薑槐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半夜了,頭仍舊一陣陣發暈,還能控製自己的話語,忙道:“沒有,我隻是忽然想起你了。”


    薑山那邊才鬆了一口氣:“怎麽了?是不是又加班,領導又讓你改稿嗎?工作不順利?”


    兩人短暫聊了幾句,薑槐便掛了電話讓父親去休息,她好幾次她想要鼓起勇氣同薑山說自己沒有去設計公司上班,她不僅做了武行,還在試鏡自己最喜歡的女演員武替時失敗,對方指明不要她。


    可是話到了嘴邊,她還是咽了回去。她知道,隻要她一說出口,慈祥的父親會立馬變了臉色,勃然大怒。


    他的聲音聽起來太疲倦,薑槐不想激怒他,酒精也沒有給她勇氣。


    掛了電話,薑槐不知怎麽想起了從前看過的電影。


    那是曲般若主演的《母親》,曲般若在片中飾演年輕的繼母,有個十八歲的繼女小夢。情竇初開的小夢愛上了一個樂隊鼓手,隨著他浪跡天涯離家出走又受傷歸來,父親拒絕她進家門,小夢大冬天無家可歸,是繼母偷偷在父親睡著後開了門讓她回家,又怕她難過,在她床邊陪了一夜。


    這個畫麵,過去很多年,薑槐卻記憶猶新。


    她無數次想過,若是自己有母親,那麽她就勇敢地向父親坦言,縱然他惱怒地將她趕出家門,還有母親在其中周旋,她還會給她安慰和擁抱。


    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自己母親是誰,在哪裏,過著怎樣的生活。


    風很大,薑槐忍不住伸手擦了一把臉。


    不伸手還好,一伸手,她摸到了一手的淚。


    薑槐已經想不起,自己多久沒有掉眼淚了。


    小時候上學被罵沒媽的孩子她沒有哭,練武受傷時她沒有哭,武館出事背負巨額賠款她沒有哭,威亞出意外摔傷後腦她沒有哭,在醫院被單池遠揪住衣領的時候,她也沒有哭。


    並非不難過,而是她淚點高,生性好強,又擅長忍耐,不願意別人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麵。


    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可這會兒,她卻發現自己哭了,眼淚無法自控地拚命地往外湧,像是這些年來的委屈和無助都找到了一個突破口,噴薄而出,不給她留一絲餘地。


    起先薑槐還努力克製著自己,但失控的情緒被酒精催化,理智瞬間分崩離析。


    她坐在花壇邊的長椅上,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袖子那一塊都是冰涼的濕漉漉。


    直到,有東西輕輕輕輕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薑槐驀地抬頭。


    模糊的視線裏,那人逆著風,路燈懸掛在他的頭頂,暈出柔和的光。他手裏還拿著一支錄音筆,剛剛手臂的尖銳觸感應該是那隻筆。


    她看不清他的臉,又眯了眯眼辨認。


    單池遠見薑槐盯著自己半晌沒說話,又聞到她身上衝人的酒味,不禁皺了皺眉。


    他蹲下身,又用筆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薑槐仍舊看著他,目光迷離一言不發,單池遠揉了眉心,想不通自己怎麽就一時衝動朝這個醉鬼走來。


    他今晚有應酬,喝酒便沒有開車,謝峋送他回來。律師需要清醒的頭腦,他向來有節製,倒也沒醉,隻是在包廂坐了一晚,身上難免有煙酒氣,他想散散味道再上樓。


    結果就看見有人深夜坐在長椅上痛哭。


    若是往常遇到這種事情,他壓根不會多看一眼,可今晚喝了酒,那女孩看著有些眼熟,他不禁瞄多兩眼,這一看,卻嚇了一跳。


    因為在哭的人是薑槐。


    印象中的薑槐,強悍又固執,別說哭,連紅眼都不曾看見,這會兒她坐在這兒嚎啕大哭,不免讓他覺得震驚。


    鬼使神差的,單池遠朝她走近。


    或許是因為這一刻的她,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遠得讓他已經想不起,到底是為什麽和周萌又起了爭執,隻記得那天是周萌的生日,她又莫名發了脾氣,控訴了他幾大罪狀後說要分手。他那時候特別忙,畢業論文和實習讓他分身乏術,加上還要迎接思考,每天都是焦頭爛額,千裏迢迢趕來陪她卻得到這般對待,他心氣高,長久的爭吵也讓他疲倦,便說分手就分手。


    兩人戀愛是周萌追求他開始的,在一起好幾年,談不上非她不可,但也絕非沒有感情。


    他記得,周萌聽完這句話,臉上的憤怒成了錯愕,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挽留,靜靜地看著他走了。


    單池遠走了很遠,不知出於什麽原因,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記憶裏的最後一幕,便是周萌坐在長椅上抱著自己痛哭。


    沉默的,悲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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