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發現自己靠著慕柯的肩膀睡了過去,雖然他自己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他拉了拉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蓋上的攤子,肩膀縮了縮。


    “你昨天睡著之後在發抖。”慕柯解釋道,威爾偏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但慕柯抬起一隻手捧住了他的威爾的臉頰,“你還覺得冷嗎?”


    慕柯皺眉,他感覺到威爾的咬肌帶動這牙齦在一起顫抖。威爾恍惚間看見壁爐裏的火苗竄高了幾寸,散發出更加濃鬱的熱量,但這沒有用。威爾縮進沙發裏,把毛毯的邊緣在胸前交叉拉緊,將自己裹成一團。


    他不冷,這個房間足夠暖和,斯波特正伸著他的舌頭喘氣,但恐懼使他手腳冰涼,夢境、幻覺和現實的邊界在威爾的世界裏越來越模糊。


    慕柯攬住威爾駝下去的背,說:“it will be fine.”


    威爾把臉埋在慕柯身上。該死的,自從阿拉娜說了那個詞之後,威爾意識到自己確實沒辦法避開它。


    慕柯拍了拍威爾的後背,威爾聽到了一聲歎息。


    吃過午飯後,威爾開車把阿比蓋爾送回了避風港療養院,阿拉娜在門口等著,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但看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慕柯後,又盯了威爾一眼,威爾抿了抿唇。


    接下來威爾又跟著慕柯把他的中提琴送到樂器店裏去更換琴弦。


    所以當他看到巴爾地摩劇院中被製作成提琴狀的屍體時,他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慕柯那一把被海水泡脹了的琴,樂器店老板說他能夠修複這樣的損壞,但音質是必然無法回到最初的狀態。


    死者名叫道格拉斯.威爾遜,是巴爾地摩都市樂團銅管組的長號手,


    凶手把道格拉斯的喉嚨從外部割開,找到氣管,暴露聲帶,去掉多餘的肌肉和脂肪,用亞硫酸處理聲帶使之變硬而更易演奏,將聲帶漂白增加彈性,像是處理羊腸線的方法,然後用大提琴的琴頸從裏麵打開他的喉嚨。


    凶手想要演奏‘他’,但發出的是屬於凶手自己的聲音,琴弓上的鬆香在被琴頸抵出的聲帶上留下白色的粉末,


    “所以在阿比蓋爾把他叫來和你一起過了一個聖誕之後,你還和他一起去鑒賞了音樂?”阿拉娜跟著威爾在鋪滿幹草和雪堆的原野上行走,下了將近一個星期的雪終於停了,留下一片沒過腳背的積雪。


    “是的。”威爾說。


    “這個約會聽上去還不錯,除了你們倆提前給自己找了個女兒之外。”


    “不......我不確定這是個約會,至少他不會這麽認為。”


    “你還沒告訴他?”


    “說什麽?”


    阿拉娜無可奈何地給了威爾一個眼神,抬腿走到了前麵,陽光帶著冬日裏難得的一點力氣把金粉灑在雪上,“沒什麽,你給他一個吻,他總會懂的。不過,你與其把我叫來陪你找狗,為什麽不叫他呢?”


    “因為我不確定這是我的幻覺,還是真的有狗和野狼在這裏亂跑,我在房間裏聽到了吠叫聲,但是我的狗都沒有反應。”威爾停住了腳步,環顧四處,“雪把痕跡全部遮蓋了,除了我們走過來時留下的那些,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恐怕等我找到他隻剩下一堆骨頭了。”


    “去找他吧。”


    ———————————————————————————————————————


    “布蘭奇。”


    “嗯?”慕柯等著克拉頓的後話。


    克拉頓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深色毛毯,他靠著椅背,聲音裏是老年人遲暮的虛弱,他的護工站在遠處關注著他的身體情況。


    “我老這麽多,你卻一點沒變。”他那張堆滿褶子的臉上掛著緬懷的笑容,“依然年輕、禮貌,有點冷漠,還高傲。”


    “高傲?我從不這麽想。”


    “但你確實是。你總嚐試著融入,卻又常常格格不入,但你從沒為這個有過被排斥的失落,總是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同,又少有改變。我在這之中看見了不可一世的高傲。”


    “你全記得?”


    “你說你逆轉了時間把弗吉尼亞號從那顆□□下救回來?是的,我的祖父留給我的魔法項鏈讓我沒有忘記兩次的記憶。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為了我的孫子,道格拉斯.威爾遜。”


    慕柯看過了巴爾的摩都市樂團長號手被謀殺的新聞,“你知道,我不能再這麽做第二次。”


    他不能為了自己的感受逆轉時間,往者不可諫,這是他在人類感情之外還得學會的東西,這也是前者的基礎。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這麽為難你,”克拉頓說,渾濁的眼睛裏卻堆積著淚水,“你見過道格拉斯,也會知道他長號吹得不怎樣,為人也不夠優秀,但他是我的孫子。我的兒子死在了越戰,我卻活到了一百多歲,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時的時間沒有被逆轉,我就死在爆炸和大海裏,像是1900一樣,就不會有現在的悲痛。”


    “......你在怪我嗎?”


    “不,怎麽會,”克拉頓扯出一個笑來,“我在反思我這一輩子,也在反思人類。當年的□□是人發射的,我把那條項鏈給了道格拉斯,但他最後是被人謀殺。”


    “我想你該把範圍擴大到一切智慧生物,他們和人類沒有你所猜測的那麽大的區別。”


    “是嗎?”克拉頓用袖口擦了擦眼淚,“我來是想請你幫我找到殺死道格拉斯的凶手。”


    “fbi介入了這起案件,他們會找到的。”


    “你就當這是我死前最後一個請求。”


    “如果我找到了他,我不會殺了他,隻會把他扔到警局。”


    “這夠了,我能夠因此安心。”克拉頓說,“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覺得我死後能上天堂嗎?”


    慕柯看著克拉頓的眼睛,紅血絲堆滿了眼白,這位老人為喪子之痛日夜難眠,“你的壽命還沒有走到盡頭,但是,是的,你會,你會和你的家人一起在天堂有一座種滿了你喜歡的風信子的花園,也可能是一條大船。”


    “這聽起來很美。”克拉頓的眼淚無法抑製地往下淌。


    ——————————————————————————————————


    慕柯卜了一卦,正襟危坐,用上了龜甲銅錢三昧真火,但卦象一片混亂,讓他再一次發覺自己的占卜學得有多麽的糟糕。


    卦象中的線索指向了威爾——當然了,他就是負責偵破這起案件的調查員,如果慕柯想要知道凶手是誰,確實該去找他。


    但慕柯知道自己沒有正當的理由去和威爾討論這個案子,但他的確有特殊的手段能夠讓自己參與進這起案件。


    他現在就在施行自己的方案,給自己貼了一個隱身的符籙瞬移到了威爾的家裏。


    夜色濃重,幾公裏的範圍內隻有威爾的家亮著燈,孤獨卻又溫馨。慕柯看著威爾在樓下給他的狗分狗糧,不知不覺露出了笑意,繞過了狗狗們,朝樓上走去。


    狗狗們活潑地圍在威爾身邊,他們已經養成了聽到威爾拿著裝狗糧的紙袋的摩擦聲就興奮起來,主動圍到威爾的腳邊去的習慣。沒有狗注意到隱身的慕柯,就連對慕柯的力量有些敏感的斯波特也正擠在溫斯頓的身邊,試圖立起上半身把爪子搭到威爾身上。


    威爾喊了一聲站好,斯波特隻能乖乖地把爪子放下來,讓體型更小的幾隻狗竄到了他的前麵去,他已經習慣了住在這個有同類和一個好主人陪伴的家裏。


    慕柯走進了威爾的房間,威爾會把卷宗帶進臥室看,在他失眠或是被噩夢逼的無法入睡的時候,他會打開卷宗,至少在這些文字間他能夠找到一些熟悉感。


    慕柯坐在威爾的床邊,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那份關於道格拉斯.威爾遜的案件報告。翻開油墨印刷牛皮封麵的文件夾,第一張紙是用回形針夾在案發現場報告裏的屍檢報告。


    慕柯先翻到後麵觀察了一下案發現場照片,他趕到巴爾的摩劇院時屍體已經被移走,隻留下還沒有拆除的警戒線和□□筆在舞台的實木地板上畫下的屍體痕跡線。


    道格拉斯穿戴整齊,甚至還帶著演奏時用的白手套,被凶手放在舞台正中央的椅子上,大提琴的琴頸插入了他的喉嚨,聲帶被鞣製成琴弦繃在琴馬上。


    琴頸就像是一根柱子,支撐住了道格拉斯的頭。慕柯希望克拉頓沒有看到現場,也沒有看到這些照片。


    道格拉斯的聲帶被漂白劑漂染過,沒有留下血跡,但威爾在這段文字邊記下了漂白是為了增加琴弦的彈性便於演奏。


    慕柯返回屍檢報告頁,威爾在字裏行間用圓珠筆寫了很多他的理解。慕柯一一瀏覽過威爾的筆跡。


    ——這是一個技藝高超的音樂家對新樂器的嚐試。


    一個音樂家?


    慕柯思考時聽見了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威爾走上來了,慕柯把卷宗翻到最初的頁麵放回了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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