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江南震口中的那位“琴癡先生”,聽起來尚有不少可疑之處,季燕然也未全信。但不管怎麽說,能找到血靈芝的確算是他立大功,江家弟子這一路對雲倚風也頗為關懷照顧,且不論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麽吧,至少看著挺讓人舒心。所以為表禮尚往來,雲倚風也特意從臨近城中招來一批風雨門的弟子,命他們將千秋幫的近況盡快散播出去,越慘越好,越可憐越好,能攪得其餘門派人心惶惶不敢站隊最好。


    順便,還占了些朝廷的小便宜,選最快的皇家驛館捎了封書信回春霖城,其中特意夾帶上了先前病重時,滿懷慈愛與不舍寫下的奇長遺書。而在風雨門中,清月與靈星兒正牽掛雲倚風呢,整日提心吊膽吃不好睡不香,生怕會從江南傳來噩耗,這天好不容易等到書信,拆開一看,赫然是十七八頁臨終遺言,靈星兒頓時哭得幾欲昏厥,清月亦是紅了眼眶,將拳頭捏得死緊,結果好不容易看到最後一頁,就見上頭用龍飛鳳舞的潦草筆觸,洋洋得意寫著為師我已經找到血靈芝,治好病了,所以給你們報個平安,先勿將此事宣揚出去。對了,前頭那封信函是我在兩月前寫的,什麽成親生孩子的事情,都不用細看,主要是其中對於江湖局勢的分析,清月啊,這字字句句皆是為師嘔心瀝血為你鋪的路,最近身上沒什麽力氣,手酸,不想再重新謄抄一遍了,故隨平安信一起寄來,你隻挑重要的看。


    靈星兒:“”


    她將那最後一頁薄薄的紙,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方才不可置信地說:“找、找到了,當真找到了嗎?”


    清月道:“看師父的筆鋒都快高興得飛出紙邊去,理應是找到了。”


    靈星兒喜極而泣,簡直要手足無措了,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過了一陣,又反應過來:“師兄,你說門主是不是故意將那封遺書放在前頭,嚇唬我們的?”


    清月誠實回答:“據我對師父的了解,很有可能。”


    想起方才的如雷轟頂,靈星兒擦了把花臉,氣得不行,卻又高興得不行,最後坐在院子裏,看著麵前姹紫嫣紅的夏花,悶悶笑了半天。


    終於找到血靈芝了啊。


    可真好。


    而在漢陽幫中,可就沒人敢當著掌門的麵笑了。


    自從黎青海接任武林盟主之後,他所處的隴武城,自然也就成了武林盟的總壇。此時,漢陽幫弟子正道:“據說是蕭王親自下令,要徹查千秋幫與官府勾結貪腐一事,那徐煜已經將什麽都招了,證據確鑿,所有案犯不日便會押至王城,估摸難逃一死。”


    黎青海聽得心煩,他麵前桌上擺著七八封密函,皆是在近幾日中,各門派加急送來的,千秋幫一事已在江湖中鬧得沸沸揚揚,雖說眾人尚不明白為何一向與江三少交好的蕭王殿下,會突然與江五爺變得關係密切,但不管怎麽說,這回朝廷已是擺明了要插手江家的事——那可是手握八十萬大軍的實權王爺啊,誰會吃飽了撐的,為一點蠅頭小利去與他作對?便都推脫自己頭疼腳疼心口疼,或者是爹娘病重,兒子出水痘,各種借口五花八門,總之是決計不肯再幫江淩寺了。


    弟子委婉勸道:“這種時候,盟主還是離江家的事情遠一些吧,咱們犯不著為了旁人的家事,給自己惹來一身騷。”


    黎青海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所在,也確實有些後悔,當初輕率地就決定要替江淩寺奪掌門之位,可話說回來,先前誰又會猜到,先前一直吊兒郎當、看起來與江南鬥關係甚是疏遠的江淩飛,竟會因叔父受傷而連夜趕回江家,還將季燕然也一道引了過去?


    在他奪得武林盟主之前,漢陽幫便一直被江家壓著一頭,頗有一山不容二虎之意,後來即便得了盟主之位,江南鬥也依然仗著家世與資曆,屢屢當眾出言不遜,甚是狂妄。黎青海麵子上掛不住,恨不能將江家連根拔起,卻又苦於對方根深葉茂難以撼動,後隻有退而求其次,想暗中扶持江淩寺上位,將對手變成自己人——最好是能乖乖聽命,唯有漢陽幫可依靠的自己人。


    見盟主遲遲不語,弟子又道:“咱們先前雖說與各門派有所籌謀,但那時並不知道蕭王要插手江家的事,現在趁早撇清關係,想來朝廷為保江湖安穩,也不會多加為難。”


    黎青海所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當初的盟主之爭他煩躁至極,眉頭緊緊擰成一道“川”字。


    窗外陰雲沉沉,是夏末最沉悶的雷霆暴雨。


    天空炸開一道滾雷。


    路上行人紛紛加快腳步,各自尋著避雨處,唯有雲倚風走得不緊不慢,依舊拿著一把折扇在四處閑晃,遇到被撞翻的攤子,還要幫忙將果子一個一個撿起來。身子骨養好了,心情也捎帶著飛上天去,看山看水皆順眼,連麵前橫眉冷對、正恨不得從眼睛裏飛出刀子的少年,也覺得十分英氣可愛,便從旁邊的店鋪裏買了根糖人遞給他,熱情道:“九少爺怎會出現在這裏?”


    不問還好,這一問,江淩晨便越發怒從心頭起,將手中的漂亮仙女捏成一堆塘渣。


    雲倚風頗為遺憾,怎麽如此不憐香惜玉呢,小心將來娶不到媳婦。


    江淩晨此行是要回丹楓城的。


    那他在先前的一個多月裏,去了何處呢?


    答曰,去了洛城羽家,幫親愛的三哥找小紅。


    這差事原本是歸風雨門,雲倚風也的確派了清月去訛討要,但羽家卻死活不肯交,畢竟那第一殺手也不好輕易得罪,清月便寫信將此事告訴了江淩飛,看要不要出手硬搶,就這麽著,江小九臨危受命,被他哥一腳踹出了門。


    結果到羽家一看,馬丟了,也不知是真的丟還是假的丟,總之整座宅子都兵荒馬亂,被翻得如同爛酸菜,洛城大街小巷皆貼著尋馬啟事,上頭畫著的那通紅威風大馬,可不就是江家三少的老相好。


    雲倚風吃驚道:“小紅丟了?”


    江淩晨道:“嗯。”


    雲倚風:“”


    那可不大妙。


    江淩晨自然知道不妙,事實上他已經提心吊膽了一路,恨不得找座仙山拜師,親手變出一匹赤霄來。


    雲倚風替他叫了茶與點心,安慰:“小紅是名馬,若跑到深山老林,應當過得挺逍遙自在,而若被人撿到了,定然也舍不得虐待,日子過得一樣不錯,我們多派些人手,再慢慢尋便是。”


    江淩晨卻想,要是被不識貨的人撿到了呢?前些年丹楓城裏還出現過一匹據說能日行千裏的神驢,稀罕寶貴得很,後來也是沒看好跑了,再找到時,已經成了一鍋阿膠。


    少年越想越絕望,很有幾分乘船修仙下蓬萊,從此不問人間事的念頭。


    “行了,先好好吃點東西,風雨門替你去尋便是。”雲倚風將盤子推到他麵前,“放心吧,沒事的。”


    聽到“風雨門”的名號,江淩晨總算緩過來一些:“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雲倚風滿臉寫著“大哥哥是好人,你千萬莫要害怕”,又問,“在九少爺出發之前,江家的局麵怎麽樣了?”


    江淩晨答:“像是一汪死水,暗裏卻繃滿了弦。”


    自從江淩飛放出消息,說自己要爭江家掌門之後,家中所有人就都慌了神,加之還有風言風語,說蕭王殿下最近與江五爺關係密切,就更加一頭霧水,不明白眼下究竟算是怎麽一回事。江淩旭也變得謹慎許多,處理任何一件事情時,都要再三斟酌,生怕會落下一點把柄。大少爺如此,底下的人更如此,於是整個江家的氣氛,便成了壓抑中的壓抑,令人快要喘不過氣。


    唯一逍遙快活的,隻剩三少爺一人。煙月紗的池塘又被擴大幾分,裏頭養了紅紅金金一池子錦鯉,江淩飛每日都要去江南鬥房中,陪著昏迷不醒的叔父聊一陣子,而在餘下的時間裏,便都待在那花木繁盛的院中,有茶有酒,聽月圓圓撫琴。


    圓圓臉的姑娘問:“三少爺不是說掌門昏迷,家中不宜奏樂嗎?”


    “那是忽悠雲門主的,家中已如此風聲鶴唳、死氣沉沉了,總得自己找些樂子。”江淩飛靠在軟塌上,手中端一盞美酒,“況且牽不牽掛,擔不擔心,原也不在這些表麵功夫上,彈些歡快些的曲子吧,若隨著風聲飄到叔父耳中,說不定他心情一好,還能醒來得更快些。”


    月圓圓答應一聲,又好奇地說:“三少爺當真打算當掌門?我聽外頭人人都這麽說。”


    江淩飛反問:“你想讓我當嗎?”


    “當然想啦,三少爺做了掌門,便能一直待在家裏了。”月圓圓隨手撥弄琴弦,喜滋滋道,“我想天天都看見少爺。”


    江淩飛笑笑,沒說話,隻聽她繼續撫琴。期間有家丁經過煙月紗,回去不忿地向媳婦抱怨,說大少爺那頭連每日菜式都縮減了,生怕會擔個奢靡享樂的罪過,三少爺卻還在醉生夢死、沉溺享樂,這都是要爭掌門的人,憑什麽三少爺就能如此逍遙快活?


    媳婦一邊替他更衣,一邊小聲道,人家三少爺背後有蕭王啊,有權有勢誰敢惹?大少爺背後可什麽都沒有,我看你啊,還是再仔細想想要站到哪一邊吧。


    作者有話要說:  =3=端午好呀!隨機20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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