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奸乳母楊氏,這六個墨跡淋漓的小字,清清楚楚地寫在紙條之上。


    再不會有錯。


    小太子嘴唇深抿,卻沒有像之前一樣大發雷霆,隻看都不再多看泰安一眼,慢條斯理地將小紙條卷起放入口中,一下一下嚼入腹中。


    他不看她,她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放。


    神色陰鶩,膚色偏黑,身材幹癟瘦弱,看起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像個沒長成的小雞崽似的。


    泰安慢慢皺起眉頭,回憶起兄長十二三歲時騎射彎弓,英姿颯爽的模樣。


    同樣都是太子,眼前這位明顯營養不良的模樣,待遇差別也忒大了一些!


    但她觀小太子這幾日的言行卻另有感觸。他身陷囹圄卻不急不慌,日日粗茶淡飯卻毫無怨言。周遭眼線諸多,他連落魄時都尚能收到外界遞來的消息,心思可謂十分縝密。


    最重要的…她醒轉的時候不過是一隻躺在《聖祖訓》上的紙片鬼,小太子非但不懼怕她,還能寥寥數語之間摸清她的身份。


    如此膽識智魄,又哪裏是一個普通的十二三歲孩子?


    泰安靈光一現,倒抽一口冷氣,自覺已經猜到了真相,便三步並作兩步跳上了幾案,壓低聲音道:“我觀你年紀不大羽翼不豐,可是有異母兄弟覬覦你太子之位,妄想取而代之,才設下陷阱誣蔑於你?”


    小太子一愣,倒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這樣看來,她倒也沒他想的那般蠢出天際,他思至此,便微微勾了下唇角。


    泰安見他但笑不語,登時覺得自己說穿了他的心事。


    她和兄長皆是皇後阿娘正宮嫡出,對謀逆奪嫡一事最是看不慣不過,立刻義憤填膺地開口道:“皇後嫡出血脈自當繼承大統,豈容他人覬覦誣蔑?真是世道不公蒼天無眼…”


    太子冷冷開口:“我阿娘不是皇後。”


    誒?泰安眨巴眨巴眼睛,不是皇後?那就是得寵又地位尊貴的妃子了?


    她話鋒倒轉得快,小腦瓜飛速旋轉:“我朝慣例,子憑母貴…你母妃地位尊崇…”


    太子再度打斷她,比剛才的語氣更要冷上三分:“我阿娘也不是妃子。”


    誒?誒?泰安張大了口,既不是嫡子,又不得恩寵,那就是占了長子的名分?


    她見風使舵的工夫一流,絞盡腦汁找話來說:“長幼有序,是祖宗家法…”


    太子毫不留情,立刻開口:“宮城之內,父皇隻得我一個孩子,也並沒有什麽長幼之分。”


    他打臉的工夫同樣一流,縱使泰安臉皮厚如城牆,此時也被懟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是,若是不為奪嫡,又是何人出於何種目的要構陷於他呢?還是…莫非眼前這個太子還真的就是個心理變態,逼/奸了自己小時候的奶媽?


    泰安懷疑的目光飄向了小太子,接連瞅了幾眼之後又立刻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看他細瘦的手臂、豆芽菜一樣尚未發育的身材,除非他乳娘已老態龍鍾無力反抗,不然他不被人逼/奸就不錯了,又哪來的體力逼/奸別人?


    泰安沒了猜來猜去的耐心,扒著他的衣袖往上爬,連珠炮一樣問道:“小太子,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你也得說出來,我才好幫你呀。你現在處境危險,若是真的失了你阿爹的心被廢掉太子之位,如何得繼大統?若是你日日清水白菜不見陽光,營養不良死了怎麽辦?我去哪裏找第二個太子繼位,替我洗清冤屈啊?”


    她說得這般誠實坦白,小太子不由在心中冷哼一聲。


    可話糙理不糙,他如今的處境,倒是果然如她所說,如履薄冰危在旦夕。


    父皇為保他平安,率先下詔令他閉門思過。朝堂上一時風平浪靜,卻沒想到這是暴風雨之前最後的安寧。


    就在昨日,朝夕相處教導他三年有餘又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傅血濺金鑾殿上,口口聲聲宣稱曾親眼所見他將乳母楊氏□□至死。


    怕是到了此時,連他阿爹心中都免不了懷疑,自己這個兒子是不是因為幼年失恃而舉止失常,德不配位。


    可是如今這局麵,著實怪不得阿爹,也著實怪不得太傅。


    小太子想到楊氏死時的情狀,心中一凜目光暗沉,又漸漸將目光轉向扒在他手臂上的泰安。


    他抿了抿唇,下定決心。


    他這一遭已成死局,倒不如趁此機會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不試一試,又焉知眼前這隻小鬼,會不會是上天給他的救命稻草呢?


    小太子慢慢伸手,將泰安從他袖子上拽下,輕輕放在桌麵上。


    “父皇入主長安之前,曾經是洛陽城內普普通通一個木匠。”他轉過頭來,目光清亮,“你說你阿爹阿娘鶼鰈情深,你又知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曾舉案齊眉夫妻和美,同榻而眠如膠似漆?”


    大燕一朝,自李氏亂政定王平叛之後,大權旁落。元康元年定王暴斃,幼子即位之時將將五歲,大司馬陳克令把持朝政,十餘年時間連換三任幼主,各個死於非命。


    “定王嫡脈早已死盡,中宗血親也無一人殘餘,隻有追溯到高祖血脈,才有幾個尚在人世的玄孫旁支。”小太子輕聲說。


    大司馬陳克令,就是在這個時候找到了他阿爹。


    他阿爹祖上確是高祖親孫,隻是百年時間過去,往昔輝煌早已不再。除了同為姓盧之外,他們一家從未想過自己此生還能與皇族有何牽連。


    彼時他阿爹偏安一隅,在洛陽城中做了個衣食無憂的木匠,日子過得平淡幸福。大司馬攜兵將上門拜訪,他阿爹倒頭就跪,戰戰兢兢連連推脫,起身相送的時候,青灰色的長褲底下一片帶了騷臭的深色的濕跡,竟是被嚇得尿了一地。


    如此膽小畏縮,可謂丟人至極。


    但是大司馬卻十分滿意。


    “性格懦弱無能好操控,偏又業已成年身體康健,堪稱最佳的傀儡人選。”太子不僅僅對泰安毒舌,評價起自己的父親也絲毫不留情麵。


    “若是立我阿爹為皇帝,再嫁個女兒進來做皇後。等生下兒子去父留子,待到那時,我大燕傾覆與否,也不過是他的一念之間。”


    一切都計劃得如此美妙,隻除了一點。


    他阿爹那個時候,已經娶了他阿娘,還生下了他。


    大司馬陳克令解決問題的手段,粗暴簡單又有效。


    夫妻結發,本為白首同心。可他阿爹飛黃騰達榮登大寶的當天,來接“新帝”歸政的親衛隊,一並帶來了宮中太後賜給他阿娘的一杯毒酒和三尺白綾。


    “太後深居宮中為陳家所控。我阿娘一介草民,他們說殺便殺。可我到底有皇家血脈,輕易殺不得。”


    小太子淡淡抬眸,平靜的麵孔沒有一點哀傷痛苦的表情,可他堅強又隱忍的樣子,卻讓泰安越發的膽戰心驚,“父皇繼位,冊立陳克令嫡女華珊為皇後。按祖宗禮法,我被立為太子。可這四年來,我這太子之位搖搖欲墜危在旦夕,從無一日能夠安然入睡。”


    泰安再也不忍心聽下去,哇地一聲喊了出來,眼眶通紅:“他們想得美!亂臣賊子拆人家庭殺人/妻母,還要謀我大燕的江山社稷,合該千刀萬剮!”


    “小太子,”她握緊雙拳鄭重承諾,“你相信我,我一定幫你洗清冤屈!絕不會讓狗賊陳克令得逞的!”


    泰安焦躁地來回踱步,紙片一樣輕薄的身子,走在案幾上沒有半點聲響。


    她仔細想了想,又疑竇叢生:“那麽,你乳娘楊氏又是怎麽一回事?事發當時,到底是何種情狀,可有目擊人證?為什麽太子太傅會在朝堂之上公然指認你/逼/奸呢?莫非太子太傅和陳氏一族是同夥嗎?”


    小太子卻默然半晌,緩緩搖頭:“太傅曆經三朝巋然不倒,德高望重又對我恩重如山。我當初得立太子,是他力排眾議。這三年多來數次遇險,也多虧他老人家護我周全。”


    “他會指認我是凶手,是因為他親眼所見,那逼/奸/奶娘的凶手,的的確確就是我。”小太子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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