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霞宮的主宮娘娘是惠妃梁玉蓮,繆鳳舞被帶到這位梁娘娘麵前時,倒也沒有再被為難。


    其實整個宮裏的人都知道,惠妃梁氏是個性情溫和的好好人。賁允炎將繆鳳舞安置到景霞宮來,也是用了一點心思的。


    景霞宮為一處兩進院的宮殿,主殿當然是惠妃梁玉蓮所居,主殿前有東西配殿,分別居住著兩位美人。繆鳳舞就被安置到後院東配殿之中。


    水兒被調過來,做了繆鳳舞的大丫頭,惠妃又撥給她一個粗使的嬤嬤,一個外聯傳話的小太監。陳宮才人的用人規製,也不過就是這樣。


    繆鳳舞從頤壽宮出來後,人一直處於神遊體外、恍惚不明的狀態。她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蝸牛,緊緊地蜷進自己的殼裏,看不見外麵的世界,便可以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


    而她入住新居的一應事物,則全部由水兒裏外打點。


    可現實總是很殘酷的,蝸牛也隻讓她當了半天。


    傍晚時分,水兒伺候繆鳳舞用了些粥菜,又給她沏上了一壺茶。繆鳳舞也沒吃進去多少東西,這一天都覺得心燥口渴,便端起一盞茶來。


    白瓷的茶杯剛剛碰到唇邊,門外就有了響動。今兒剛剛跟了繆鳳舞的太臨小寶走進來,興高采烈地稟道:“恭喜才人,敬事司的賈公公來了!”


    繆鳳舞懵懵懂懂,有點兒不敢確定賈公公來的意思,轉頭看向水兒。


    水兒也挺高興,小聲提醒她道:“敬事司的公公這個時候來,就是提醒才人該準備一番,稍晚玉輦一至,就接才人去景德宮侍寢呢。”


    繆鳳舞端茶的手一抖,那茶湯就灑了出來,流到了她的手上,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水兒知道她的心思,趕緊閃身擋在她的前麵,將她手中的茶杯拿下來,用帕子擦著她的手背,小聲勸她:“才人不可在此時失態,皇上招幸,這是別人盼不來的福氣呢,才人還是將那思鄉的心切放一放吧,既出不了宮,就該好好為自己打算一番。”


    繆鳳舞卻在此時想起了行曄。那天晚上他貼著她的麵頰,調皮地問她:“…你到是是想留朕還是想攆朕…”。那雙驕傲的眼睛,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就在繆鳳舞的眼前,灼灼地注視著她。


    手在微微地顫抖,連心也跟著抖了起來,有什麽東西堵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呼吸有些困難。


    那位賈公公已經進來了,操著一副尖細的嗓音高聲宣道:“皇上晚膳時翻了繆才人的牌子,請繆才人趕緊沐浴更衣吧,玉輦稍後就到。”


    繆鳳舞沒有動,也沒有出聲。賈公公見她這樣,臉色就不太好看了。水兒趕緊轉身走到屜櫃前,從今兒剛領到的份例銀子中,拿出一錠來,回身塞進賈公公的手裏:“我們才人這是高興過頭了,有勞賈公公了。”


    賈公公看了一眼那銀子,雖然有點兒寒薄,但是她一個剛晉封的才人,估計也沒什麽積蓄,開頭就有這份心思,估計以後也錯不了。


    於是他袖了銀子,緩了臉色,向身後一招手,一群小太監抬著各式的用具,擁進了屋來。


    繆鳳舞茫然無措地看著這些人在她的房間裏忙碌。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有人上前來恭請繆鳳舞:“香湯已備妥,才人請進暖閣沐浴。”


    水兒作勢去攙扶繆鳳舞,實則暗裏使力,將她拽了起來,推著她進了暖閣之中,將門一關,就跪在了繆鳳舞麵前:“才人你清醒一些吧!奴婢求你了,這可是要命的事情,你這樣恍惚癡茫的樣子,一會兒見了皇上可怎麽好?水兒還指望著在這宮裏混到二十五歲,得放歸家呢,才人就當是可憐我們這幾個奴才,也該打起幾分精神來。”


    “二十五歲就可以放歸家去嗎?”繆鳳舞終於說話了,“你瞧,你還有個盼頭…我昨日就不該闖到這宮裏來…如果不是我莽行胡為,也許等到我二十五歲,也可以放出宮去了…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才人…”水兒懇切地喚她一聲。


    “水兒你出去吧,我習慣獨自沐浴,不喜歡身邊站著一個人。”繆鳳舞衝著水兒擺擺手,自己在暖閣裏轉了一圈。


    靠北牆的那半間屋子,此時被一扇落地的灑金百子嬉春圖座屏隔了起來,繞過那屏風,裏麵有一個大大的浴桶,盛著溫熱的一桶水,大概那裏點了什麽精油,從桶中飄溢出來的蒸汽,都散著一種香甜的味道。


    浴桶的旁邊,是一個熏香的爐子,內裏已經焚了鬱金香。香爐旁是一個衣架子,架子上搭著一套緋紅色的軟紗衣裙。繆鳳舞上前拎起那中衣瞧了一眼,竟是半透明的質地。


    “才人…還是奴婢伺候你沐浴吧。”水兒不放心,在屏風外小心地請求道。


    “讓你出去,你怎麽還呆在這裏?究竟我是不是主子?我說的話你竟不聽?”繆鳳舞突然將聲音沉下去,喝斥了水兒一句。


    “奴婢知錯了,這就出去。”水兒疑疑惑惑,還是不敢不聽她的話,轉身出了屋子,關上了門。


    繆鳳舞聽到那關門聲,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一室的溫熱水汽,一室的旖旎香氣。繆鳳舞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美好,她的心早就飛離了她的軀體,乘著這夏日裏的南風,一路向北,回到了千裏之外的昂州。


    而此時在南陳皇宮中活動著的,隻是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她恨自己的身體追不上自己的心,既然心已經飛遠了,她何苦留著這具軀殼在這異國的深宮之中,任人侮辱欺淩呢?


    她來到浴桶邊上,靠著那半人高的木桶,慢慢地滑坐在地上。然後她拔下頭上的簪子,在自己的衣袖上拭了幾下,將那簪尖對準自己雪白無瑕的腕子。


    “原本就隔著尊卑,如今又離得天老地遠,這一輩子,我也隻得與你那一時半刻的溫情了…我心裏很苦,我已經捱不住這苦楚了,讓我安息了吧…”


    於是,那尖硬的簪尖狠狠地劃了下去,殷紅的血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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