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鳳舞經常在琴閣上流連,她倒不是真的想去碰清妃的鬼魂,她隻是對那個如霧般迷離的前塵往事非常著迷。


    她靠在琴閣那沒了窗子的窗口,回頭看那漢白玉的琴台,就能想像出這裏當年的盛景來。


    一位卓然不群的帝王,或站在她此時的位置上,或者坐在琴台的旁邊,又或這間屋裏本有椅案,他坐在那桌案的一頭,手把玉盞,看著琴台後麵的女子彈琴。


    那一定是位仙逸出塵的女子,素衣凝香,淺笑嫣然,指間輕撥,便有仙樂飄飄而來。


    兩個人不用說話,隻要相視而笑,便能了然對方的心意。這裏不需要那些凡俗的表白與示愛,有的隻是意會神通,兩心相契。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如同長在他心尖上的一株花,根須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裏,與他血肉相連。


    因此當那株花被連根拔掉的時候,他心裏的傷是可以想見的。伊人已渺渺仙去,他一個人在世上瘋狂地尋找著她的影子。


    於是,就出現在那位白璿子……


    每當繆鳳舞想起白璿子這個人,她的心裏就會抽扯著疼痛。一個能讓先帝忘卻失去清妃之痛,長寵不衰的女子,一個能讓行曄牽掛經年的女子,至今仍念念不能忘的女子,那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物嗎?


    她想像不出來,她隻知道,自己就是因為那個早已經不在人世的白妃,才被關進這鬼宮裏來的。


    所以,她恨那個叫白璿子的女人。


    小雲自從聽說了那個琴閣鬧鬼的故事,便再也不肯往這邊湊近一步了。含香要照顧繆鳳舞的衣食,總有做不完的活計,也沒有太多的時間總陪在繆鳳舞身邊。


    繆鳳舞便自己在這疏竹宮中遊蕩。陽光好的時候,她會在疏竹宮與太極宮交界的宮牆下站著,抬頭仰望那從宮牆上探過來的一株老鬆樹的枝椏,一看就看好久,仿佛那株老樹會告訴她一些故事。


    繆鳳舞經常想,自己兜兜轉轉近兩年的時間,又回到了她最初的生活狀態之中。


    那個時候她在虹風舞館,每天看著姐妹們迎來送往,她就對自己未來的日子充滿絕望。可是那時候她又看不到自己有別的前途,她便在每日練功之餘,坐在陶然閣的窗口,看著院子裏的噴泉出神。


    如今,同樣的絕望,同樣的無處可逃,她便再次活回了自己的內心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裏,有英雄有美人,有情有意,有愛有恨,豐滿而熱鬧,聊以慰藉這寂寥的禁宮歲月。


    日子因為安靜與艱辛而變得悠長,被關進疏竹宮兩個月時間,繆鳳舞竟然覺得有兩年那麽長。


    隆冬三九,破屋越發寒氣浸人。晚上攏著火盆睡下,尚可以忍受。可是三個人早晨醒來時,那火盆早不知道熄滅多久了,被窩裏冰涼冰涼的,冷入骨髓。


    那天早晨,繆鳳舞從睡夢中被凍醒,不願意躺在床上等著含香和小雲生火,便自己爬了起來,想要穿了衣服出去走走。


    她剛走到門邊上,伸手開了門,初升的太陽往她的臉上一照,她突然就感覺到胃裏一陣翻湧,眼前一花,差點兒栽到門外去。


    她趕緊扶了門框,身子穩住了,可是胃中的不適就沒有止住。於是她蹲在那裏,開始幹嘔起來。


    含香和小雲正在生火,聽到她聲音不對,慌忙跑過來,一個遞水一個捶背:“主子,你這是怎麽了?”


    繆鳳舞吐得胃都翻了個兒,才勉強止住。她接過水碗來,漱了口,虛弱地站起身來:“大概又是吃壞了胃腸,我喝點兒熱水就好了,不礙事。”


    含香和小雲最怕繆鳳舞生病,因為她們唯一與外頭的聯絡,便是那位冷宮送飯的太監。那人刻薄得很,每天三頓稀粥黑饃,還有不按時送到的時候。要是再跟他討個藥材什麽的,那更是愛搭不理。


    上次繆鳳舞鬧胃腸病,就是含香犧牲了自己一根簪子,才換來急救的藥物。


    眼下兩個一見她又要病,趕緊扶她回去躺著,將三床薄被都壓到她身上,把剛剛攏好的火盆端到床頭那裏,燒了燙開的水喂她喝。


    可是到了近午的時候,繆鳳舞卻再一次感覺到胃裏劇烈翻湧。她不想讓含香和小雲擔心,推說自己躺得骨頭酸,想出去走走。


    結果剛剛邁出門去,還沒等下台階,她便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


    因為腹中空空,也沒有什麽可吐的,她幹嘔到膽汁都湧上來了,嘴巴裏又苦又澀。含香和小雲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小雲更是心慌,一邊給她捶背,一邊自己偷偷地抹眼淚。


    再回到床上躺下,繆鳳舞抱歉地看著含香:“我這身子骨,實在是不爭氣。住進來兩個月,你們兩個都沒事,偏偏我三災八難,不讓人省心……”


    含香聽到她提那個時間,皺眉想了一下,偏腿坐在繆鳳舞手邊,表情嚴肅地問道:“主子這可能不是鬧胃腸病,隻是吐,又沒有瀉……奴婢這段時間瞎忙活,竟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主子上個月……月事沒有來吧?”


    繆鳳舞聽了心中一驚,忽地支起身來,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幾圈,想起自己上個月確實沒有月事,心裏一下子就惶然了。


    “主子是不是有了?”小雲似乎也明白了,驚喜地撲過來,“我們應該將這件事報給外頭嗎?主子懷的可是龍胎,不能在這裏養著吧?我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繆鳳舞將手撫到自己的肚子上,陷入了紛亂的思慮之中。


    她的月事一向很準,隻是被關進這疏竹宮之後,主仆三人為了安然地度過這個冬天,整日裏忙碌著,就把她這件事給忽略了。


    她這幾日一直嗜睡,每天都處於一種饑餓的狀態中,她以為那是自己在這裏挨凍受餓,弄壞了身體,還沒有往這上頭想。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自己懷孕了。


    該趁著這個機會,請個大夫來瞧瞧,然後上稟孕情,求行曄解除對她的禁令嗎?


    她想起那日行曄冷冰冰的眼神,以及那久久的沉默,她就有一種預感,他不太可能容忍一個了解他隱痛的女人,再出現在他的後宮之中,自由行走。


    即便這個女人懷了他的龍種。


    最大的可能,是讓她在這裏生下孩子,然後將孩子接出疏竹宮,放給哪一宮的娘娘撫養。如果那樣的話,她與她的孩子便一生難再相認了。


    她看含香:“含香,你有什麽主意?”


    “我們現在還隻是推斷,並沒有確證,就算是主子真的懷了龍胎,奴婢也不主張上請出宮。皇上正在氣頭上,不見得會準,平白讓外頭人知道咱這裏還有一位待出生的小皇子,要是有人起了邪念,這裏荒遠無人,就憑我們幾個人,保護不了主子的周全……”含香冷靜地說道。


    小雲卻聽得瞪大了眼睛:“會有人敢謀害皇子,那不是罪同謀逆?不想活了嗎?”


    “宮裏這種事多了,連宇文皇貴妃的皇長子都沒有養大,何況是我們如今這種狀況?前朝後宮那些在權力之間打滾的人,一個一個就如同騎上了虎背,小雲年少不經事,主子應該能想明白的。”含香怕繆鳳舞不聽她的,說話也比平時率直許多。


    “皇長子……不是病卒的嗎?”其實以前繆鳳舞心中也有疑惑,隻是在外頭不好議論此事。眼下禁宮幽閉,自己也有可能懷了行曄的孩子,她不免關心起這件事來。


    含香一向言語謹慎,但是今天是她自己起的話頭,繆鳳舞追問,她不得不斟酌著答道:“皇長子生下來後,真正是千人捧萬人讚,那時候先帝還活著,每每抱著他,就開玩笑說可惜是孫子,否則一定要立他為太子。那孩子深得先帝與皇上的歡心,長到三四歲的時候,就已經是顯出聰慧不凡來了……”


    “宇文皇貴妃更是當自己的心肝一般疼著,吃什麽喝什麽,都要經她檢視。那孩子的身體一向都好,我記得我剛進宮的時候,有一次看到他爬樹,五歲的孩子,玩得紅光滿麵,爬起樹來比小猴子都靈便。後來皇貴妃知道了這件事,把跟著他的奴才們都打了一頓,罰他在書房背書,三日不許出宮……”


    “就這麽一個調皮可愛的小皇子,八歲的時候突然渾身起紅疹子,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翻請脈,沒有一個瞧出原因的。後來病急亂投醫,將京裏有點兒名氣的大夫都請進宮來,一個也沒有看好。宇文皇貴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個好好的孩子,閉著眼睛不醒人事,氣息越來越弱,拖了五天,最後還是歿了……”


    繆鳳舞聽含香講這個,就想起宇文柔珍那蒼白無血色的麵容,以及她有些清冷古怪的性格,想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既然死得蹊蹺,難道沒有去查嗎?”她問含香。


    “宇文皇貴妃可不是那麽好欺負的,她在皇上麵前哭得死去活來,鬧著要皇上追查此事。皇上也喜歡皇長子,心痛的程度不亞於皇貴妃。於是那一陣子宮裏大興查舉之事,鬧得沸沸湯湯……”


    “鬧得那麽大,怎麽也沒查出原凶來嗎?”


    “後來前朝突然出了事,有人舉報宇文皇貴妃的哥哥與梁國私下通交,據說連書信都被截獲了,人證物證俱在。主子應該聽說過,宇文家是前大魏舊臣,吳梁二國是前大魏宗室封國,因此宇文家一向忌諱被人說與吳梁有來往……”


    “前朝的事是怎麽擺平的,奴婢就不知道了,反正聽說皇貴妃的哥哥……就是當今的嘉勇公,他進了一次宮,與皇貴妃談一次,皇貴妃便再不提皇長子病歿一事,隻是她一病不起,閉宮養病,人也懶憊起來。當初那個活潑俏麗的皇貴妃,慢慢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


    “哦……”繆鳳舞頭一次聽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雖然不是特別完整,但是她大概也猜出其中的一些曲折來。


    她手撫自己的腹部,想了好一會兒,抬頭很堅決地看著含香和小雲:“如果我這肚子已經孕育了龍胎,那麽我就在這裏人不知鬼不覺地生下這個孩子吧。至於孩子將來的命運……慢慢籌劃也不遲。”


    “主子當真聰明,這裏雖然艱苦,但是對於懷了龍種的妃嬪來說,倒是比外頭安全得多。”含香見自己的一番口舌沒有白費,非常高興。


    主仆三個人猶猶疑疑,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過了十天。


    繆鳳舞月事的日子到了,可是依舊沒有動靜。


    這幾乎就可斷定,繆鳳舞的肚子裏,已經育下龍胎了,她自己又是歡喜又是憂傷。


    歡喜的是自己要有孩子了,這是她以往幻想卻從不相信會實現的事情,那時候她以虹驪珠的人生為參照,覺得自己混得再好,也就是虹驪珠那個樣子了。而虹驪珠就是一生未嫁,也一生無所出。


    憂傷的是,自己不能給孩子一個優渥的條件,先不提生出來怎麽養,單單在她肚子裏這段時間,她就沒辦法供給他充足的養分。


    含香和小雲比她還高興,兩個人在這寂寞無望的禁閉歲月裏,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努力的生活目標,頓時就有了活力。


    隻是從那以後,她們兩個吃得更少了,每頓飯都要撥出半碗粥半個饃,讓繆鳳舞多吃。結果不出半個月,兩個人便餓得走路打晃,臉色都是青白的。


    繆鳳舞覺得這不是辦法。有一日宋顯麟深夜來探,她便將自己懷孕的事告訴了他。宋顯麟聽後,眼睛隻是定定地看著火盆,也不說話。


    “我本來就欠著宋統領好多的人情還不上,實在不好意思再張口相求……”繆鳳舞摸不準他在想什麽,小心地咽了咽口水,準備先將台階鋪好。


    宋顯麟卻猛地抬頭,揮手高聲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你隻說你想怎麽辦吧。”


    繆鳳舞被他喝得愣了一下,一時竟張不開嘴說自己的請求。宋顯麟也覺出自己的語氣太硬,便緩了緩,說道:“我也隻是覺得,這個時候……大人都艱難……唉!你有什麽打算?”


    “不管有多艱難,這個孩子我一定要保住。隻是眼下這裏的夥食太差,含香和小雲為了照顧我,頓頓都吃不飽飯,怕是要餓出毛病來了……”


    “這件事……原本我也打算托人去冷宮廚房說情,給你們改善一些。可是我不方便出麵,又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關係……不過眼下你有了身孕,這件事就成了當務之急……”


    宋顯麟蹙眉思索,含香在一旁見了,小心地湊過來,輕聲說道:“恕我多一句嘴,也許宋統領可以試一試找靖孝長公主……”


    “哦?你與長公主有交情嗎?”宋顯麟不知此事,問繆鳳舞。


    繆鳳舞也沒想到這個人:“算不上太深厚的交情,隻是瑤華宮的金菊宴上,她曾經替我擋了淑妃的欺侮,後來又一同去媲鳳宮喝了一回茶,僅此而已……不過,靖孝長公主看起來人不錯,就是不知道……”


    “含香提到長公主,可有什麽道理?”宋顯麟見繆鳳舞猶疑,便轉頭去問含香。


    “長公主為人善良,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其次,太後與皇上都對長公主不錯,而長公主是皇上的姐姐,也就是主子腹中孩兒的姑姑,這種血緣親情,比任何人的關係都來得真切,因此奴婢料她最其碼不會加害於主子。”


    聽了含香的話,宋顯麟點了點頭:“好,我明天試著跟長公主說一說,如果她肯幫忙,自然是最好的。”


    “有勞宋統領。”繆鳳舞客氣地施禮,換來宋顯麟的一記白眼。


    那晚宋顯麟走後,繆鳳舞主仆三人便開始盼著每日從宮門那裏遞進來的夥食,能稍稍好一些,最其碼粥裏多放些米,菜裏能多幾些油星兒,也對得起腹中的孩子。


    結果出乎她們的意料,盼了三日,竟盼來了一個意外之客。


    那天晚上,主仆三人正一邊烤著火,一邊喝那清亮見底的稀粥,突然聽到門外有人走動。三個人大奇,因為這裏如今是宮中禁地,敢闖進來的人,被抓住是要砍頭的。


    連宋顯麟武功高強,也隻敢在後半夜潛進來。


    眼下這個時辰,天剛剛擦黑,是誰有這個膽子,敢進到這裏來?


    小雲首先想起了鬧鬼的事來,端粥碗的手不由地抖動起來。含香大著膽子,往門邊湊了湊,大聲問道:“外頭是誰?”


    她話音剛落,隻聽“咣當”一聲,來人竟不敲門,直接推了門走進來。


    主仆同時嚇了一跳,目光惶惶地看過去,竟然是靖孝長公主!


    繆鳳舞大吃一驚,一時竟忘了起身相見,張著嘴巴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什麽。


    “被關傻了嗎?不會將本宮當成鬼了吧?”靖孝走進來後,邊說邊皺著眉頭四下觀瞧,“這裏怎麽變成這樣了?這還比不上冷宮呢。”


    含香和小雲回過神來,跪地叩頭。繆鳳舞也起身,拜下身去:“罪妾見過長公主。”


    靖孝點頭應了,去看三個人的飯碗:“這些奴才真是該死!皇上隻說關著繆美人,也沒有說要餓死繆美人!這吃的是什麽呀?這是給人吃的東西嗎?”


    含香見繆鳳舞垂頭,趕緊抓住機會說道:“回長公主的話,我們主子這三個月,一直就吃的這個……”(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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