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繆鳳舞在菜田中忙碌的時候,她並不知道在西麵太極宮那高高的藏書閣上,行曄正站在一扇窗子的後麵,饒有趣味的地看著她。


    行曄扶著窗子,目光落在繆鳳舞的身上。隻見她頭上包著一塊淺藍色的花布,儼然一幅農家婦人的模樣。含香在前頭拔草,她拿著一隻陶碗在後頭,從桶裏舀出水來,澆在菜苗上。而小雲,則拎著桶從疏竹宮裏唯一的一口井裏提水來。


    行曄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大日頭,抿唇不自在地說道:“居然能把疏竹宮改成一個小農莊,還會除草澆水,吃的竟比朕還要新鮮……趕明兒將東門的守衛換了,看她還能再開出一片鹽田來嗎?”


    茂春聽出行曄的情緒來了,垂著頭暗笑。


    行曄看著昔日荒草叢生的疏竹宮,如今田壟整齊。黃的南瓜,綠的豆角,紅的柿子,紫的茄子。還有東邊靠近太極宮這一側,一片麥田在微風中泛著細細的綠浪,竟比他的禦花園中那些奇花異草看著讓人心喜。


    那邊繆鳳舞澆完了一壟菜,轉回頭來繼續澆第二壟。行曄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重複著舀水澆菜、再舀水再澆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茂春在後麵聽到這一聲,撩袍擺跪下:“皇上,奴才冒死進一言……”


    行曄沒有回頭,說道:“朕知道你要說什麽,不必講了,朕這些日子煩心事夠多了,不想再麵對另一個尷尬。”


    “關一個繆美人,老奴並不在意,老奴心疼的皇上。”茂春伏在行曄的身後,有點兒激動,“老奴一直覺得,皇上為黎民社稷操心勞碌,身邊總該有個貼心的人。老奴說一句不該的話,娘娘們雖然個個聰慧貌美,可是各懷心思,這一件皇上要比老奴清楚…”


    “難得進來一個繆美人,溫柔靈慧,又是一門心思對待皇上。那一陣子老奴看見皇上從棲鳳閣出來,輕鬆愉快的樣子,心中也跟著高興呢。白妃一事,太後、長公主、皇貴妃都知道,繆美人也是無意得知的,皇上關她一陣子,嚇一嚇就算了吧……”


    如果當時那屋子裏還有第三個人,一定會驚異於茂春與行曄說話時的大膽。


    可是行曄在聽了茂春的那番話之後,並未著惱。他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不一樣的……你不懂……”


    茂春倒是真的不太懂,如果行曄不在意這位繆美人,那麽在皇宮裏,關一個女人一輩子,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


    可是他揣摩著行曄的心思,其實一直惦記著對麵那個菜田裏的女人。他自小淨身入宮,對男女情感之事不太能體會得到。但是他身為行曄忠誠的奴才,這麽多年養成一個習慣---隻要是行曄心裏惦記的,他都要想辦法達成圓滿。


    但白妃一事,牽涉重大,他省得輕重。既然行曄搖頭,他隻好默不作聲站起來。


    行曄被這一番對話分了神,再往那片菜田看去時,繆鳳舞已經在桶裏洗了手,留下含香和小雲繼續幹活,她自己回後殿去了。


    當她的身影消失在主殿的轉角處時,行曄心中一空。他木然地又站了一會兒,慢慢地合了窗戶,轉身下了樓,出了藏書閣。


    他站在太極宮的院子裏,炎炎的夏日照在他的臉上,不一會兒額頭就出了細汗。茂春見他不走,小心地問一句:“皇上可要去宣和殿嗎?”


    行曄那昂挺的身姿稍稍瑟縮了一下,想了一會兒,邁步往太極宮後走去。茂春偏頭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宣和殿,跟著行曄一起出去了。


    繆鳳舞幫著澆了幾壟菜,就洗了手回後殿去。她倒不是累了,而小公主吃奶的時間到了。如果小公主醒了不見眼前有人,再讓她餓一會兒肚子,保準會哭得驚天動地。


    雖然昨晚的事拜不知哪路神仙的幫襯,總算是躲過去了。可她並沒有因此鬆懈一下,相反,她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某一個人的視線裏,心中很不踏實。


    因此她趁小公主中午睡著了,出來幫著澆澆水,卻不敢停留太長時間。


    對於一牆之隔的那一邊,有一個男人站在高高的藏書閣上,看著她在菜田中勞作,她是一無所覺的。


    她回了屋,小公主果然醒了。兩個月大的小家夥,已經能看出眉清目秀來了。隻可惜這孩子的眼睛長得像行曄,長長的鳳眼,讓繆鳳舞每看一次,都會想起她的父親。


    雖然每日裏粗茶淡飯,繆鳳舞生下小公主後,奶水卻很足。因此小公主吃親娘的奶水,長得白胖討喜。雖然她還不大會笑,可是隻要她烏溜溜的眼睛轉到繆鳳舞的臉上,繆鳳舞就會感覺到發自內心的幸福。


    繆鳳舞喂女兒吃了奶,逗著說了一會兒話,小家夥又睡著了。


    她將女兒安頓好後,再出屋時,太陽已經西斜了。含香和小雲收拾好了菜田,正挎著一籃子青菜,準備回來做晚飯。


    繆鳳舞吩咐她們看好小公主,自己溜達著往前去,不覺到了主殿的階下。


    她抬頭看著三樓的琴閣,昨晚被不知道什麽力量推開的兩扇窗子,依舊敞在那裏。天光明亮,琴閣內反而顯得暗淡不清。


    昨晚發生的事,再次回到繆鳳舞的腦海之中。那個映在窗子上的女人影子,以及窗子砰然打開後,空空的窗口,都讓繆鳳舞費盡了思量。


    她發現自己對琴閣已經深深地著了迷,她總覺得那裏有一個秘密正在向她招手,引著她去探知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她趁著天還大亮,壯了壯膽子,像往常她在疏竹宮裏閑蕩一樣,踏進了主殿,踩著樓梯上了三樓。


    空敞的琴閣就在眼前,一切如常。屋角的青銅鑄大燭台,麵窗的漢白玉琴台,還有四麵破舊漏風的窗子。站在這樣的一間屋子裏,昨晚的事仿如夢中。


    雖然這間屋子裏已無陳設,雖然她曾經好多次來過這裏,可是她依舊會有一種感覺---這間屋子,像一個蹲在樹下抽煙的老人,看著像是蒼老靜默,其實在老人的肚子裏,揣著一生的辛酸榮辱。


    她摸了摸琴台的台麵,很幹淨,沒有灰塵,因為昨晚她女兒就躺在那裏。她又在屋子裏繞了幾圈,牆壁屋角一寸一寸地看過去。走到燭台那裏的時候,她還特意扶著那生了銅鏽的柱子,使力搖晃了幾下。


    哪裏都正常,沒有出現她想象中的牆坍壁落的狀況。


    她覺得自己被這間屋子裏發生的事,折磨到頭腦不清明,搖著頭自嘲地笑了一下。


    隨後她回到琴台前,低頭看著那上好的漢白玉台麵。如果自己的綠綺琴在手邊,她就可以焚上一炷香,將琴放在琴台之上,於輕風微拂的夏夜裏,對著窗外的明月燦星,彈一支心愛的曲子了。


    她想像著,不由地閉了眼睛,十指張開做彈琴狀,在琴台上撥弄按彈。


    漢白玉在她的指下,發出輕微的“叩叩”的聲響,節奏明確。繆鳳舞正沉浸在從內心中流淌出來的韻律之中,突然心中一動。


    這麽厚的漢白玉台麵,怎麽發出來的聲音卻是空空的呢?


    她睜開眼睛,屈起中指,以關節處輕敲那琴台。這一次的聲音大了些,也越發聽出空洞來了。繆鳳舞仿佛看到那沉默的老人,在鞋底上敲了敲自己的大煙袋,咳了兩聲,準備開口講故事了一樣。


    她的心一陣亂跳,首先衝擊她頭腦的不是恐懼,而是激動。


    她蹲下身,將腦袋鑽到那琴台的下麵,仰臉去看漢白玉台板的底麵。


    那底麵上雕著龍鳳銜珠的圖案,一龍一鳳的口中都銜著一顆白玉圓球。繆鳳舞伸手去摸那圓球,發現那圓球是獨立於整塊台板的。


    她捏住其中的一顆球,轉了一下,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響,頗費力氣。再轉另一顆球,也是一樣的感覺。她歪著頭研究了好半天,脖子都酸了,幹脆坐在地上。


    結果那兩顆球倒是可以轉動,可是屋子裏並沒有奇異的事情發生。除了她玩弄玉球發出的聲響,一切如常。


    她氣餒地站起身來,拍那琴台一下。


    一定是自己以前俠儀鬼怪的書看多了,而這間屋子又頻頻發生她解釋不了的事情,結果弄得她思維都不正常了。


    那兩個玉球,看來隻是琴台的一個設計而已,倒累她琢磨了好一會兒,出了一身的汗。


    她抬袖擦了擦臉上的汗,見外麵天色已開始暗下去,便離開琴閣,踩著那破樓梯往下走。


    當她來到一樓那闊大的舊時宴廳,正準備往出走的時候,突然覺得這間大廳是有什麽地方與往日不同的。她四下裏一瞧,終於發現異常了。


    隻見通往二樓的樓梯下麵,出現一個四四方方的地洞。傍晚的風吹進來,灌進那個地洞中,發出嗚嗚咽咽的輕響。


    繆鳳舞的心一下子提上來,卡在了喉嚨那裏。她來過這裏那麽多次,要是樓梯下麵一直有那個地洞,她應該早就發現了。


    她沉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往那個地洞靠過去。離得越近,那嗚嗚的聲音越清晰。


    等到她終於站在了地洞的邊緣上,眯起眼睛往下一瞧---洞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隻有貼近地麵的地方,看到一截木梯。


    竟然有木梯!這顯然就是人工所為了!


    繆鳳舞沒有勇氣沿著那木梯走下去,她隻是看著那洞口發了一會兒呆,終於想明白一件事:這個洞口的出現,一定跟她剛才轉動琴台下麵的玉球有關係。


    這個不難想,她剛見那玉球時之所以興奮,就是因為她認定那玉球是有問題的。如果是純粹做為裝飾之用,那龍鳳銜珠不是應該雕在看得見的地方?何以藏在下麵不為人見的地方?


    她隻是沒有想到,一樓的一個秘道,機關卻設在三樓。這隻能說明,這座主殿在建造之初,就為了某一個目的而暗通了這一處機關。


    她跑回三樓琴閣之中,蹲在琴台下麵,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轉動那玉球的方向,按著相反的方向轉了回去。


    然後她再回到一樓時,那個地洞就消失不見了,仍然是蒙著灰塵的青磚地麵。


    繆鳳舞有點兒害怕,趕緊跑出主殿去,回了自己所居住的後殿。


    含香和小雲已經燒好了湯,炒了一個青菜,外頭的晚飯也送進來了,正打算去前頭喊她吃飯。見她魂不在體的樣子,含香說道:“主子,不是奴婢多嘴,以後主殿那邊少去吧,那個地方太靈異,咱們少惹那些不肯投胎的怨鬼為妙。”


    “哪裏有什麽怨鬼?”繆鳳舞聞到飯菜的香氣,看到女兒嘟著臉熟睡的小樣子,一顆心落了下來,揣回了胸口,“向來都是人嚇人,鬼嚇人的事,大家都是聽說,有誰親見了?”


    小雲聽她們又提起這事,端湯碗的手就不穩了,抖得熱湯灑了出來,濺到她的手背上,她趕緊放下碗,膽怯地哀求道:“可別說沒人親見,昨晚我們不就是見了嗎?你們可別再說這事了,想一想都後怕。”


    繆鳳舞知道自己找不到真相之前,沒有辦法說服她們,便閉了嘴,坐到桌邊上,開始吃飯。


    從那天開始,繆鳳舞就惦記上了那一處神秘的地洞。她幾乎可以肯定,一座宮殿裏設有秘道,必是關聯著一個重大的秘密。


    那個秘道的機關其實並不太隱秘。清妃娘娘在時,那裏是她撫琴彈曲,與先帝對酒賦詩的地方,自然不是誰都能去的。


    她病逝之後,那個地方先帝不許別人居住,隻有他偶爾去坐個一天半載。現在想來,大概也不光是外人所傳,隻有緬懷清妃娘娘之意。


    繆鳳舞想不透的是,先帝怎麽會允許那個機關秘道原封不動地留下來,等著後人去發掘呢?難道不應該早早地毀掉?


    據史官的記載,先帝死於心疾突發,卒然而亡。那麽一定是他來不及處理這個機關秘道,人就駕崩了。


    先帝逝去九年時間了,疏竹宮就那麽荒廢著,居然沒有人發現這個秘密。偏偏趕上她犯了錯,占住了這九年以來一直空著的宮殿,秘道居然讓她給發現了。


    秘道就在那裏,她也心心念念地每天想著這件事。可她就是沒膽量再次啟開那條秘道,沿著那木梯走下漆黑的地洞之中,去發現秘道那頭所連接的那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每天哄睡了女兒,幫著含香與小雲做一些輕鬆的活計之後,便後來到主殿的階下,打量著那缺瓦斷簷的宮殿出神。


    久而久之,含香和小雲都有些擔心她,以為她被那晚的事嚇出了毛病,或者被那個不知名的鬼魂附了體。


    於是兩個丫頭央求那送飯的小太監,給她們帶進來一個香爐和幾盒香。她們兩個將香爐擺在主殿的台階上,每天傍晚吃飯前,都會來敬一炷香,磕幾個頭,禱告幾句不要來找我們之類的話。


    秘密在繆鳳舞的心中發酵著,令她越來越不安。


    終於有一天,她將女兒留給小雲哄著,帶著含香去了主殿。


    她留含香在一樓的廳堂之中,讓含香盯住那樓梯下麵的一方青磚地麵。她自己爬上了琴閣,轉動了琴台下麵的玉球。


    等她再下到一樓時,就發現含香驚恐地躲在大殿的門外,露出半張臉來往她這邊看。


    她去拉了含香的手往裏走:“你別怕,這地方我以前就發現了,並沒有什麽怪獸妖精鑽出來。你告訴我,你剛剛看到什麽了?”


    含香到底比小雲強一些,雖然眼中仍有懼色,話卻答得很清楚:“主子上去沒一會兒,那一塊兒的青磚往下一陷,緊接著就縮了進去,露出這一個地洞來……整個過程悄沒聲息的,實在詭異……”


    “含香,我猜那晚幫咱們挪走小公主的,是一個人,而不是什麽鬼。那人一定是知道這個秘道的,他從這個秘道進到疏竹宮來,守在後殿外的某一個地方,你從屋裏一出來,他就進去抱了小公主,迅速趕到琴閣上,嚇退了那些搜宮的人……”


    繆鳳舞將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琢磨出的一個猜想,講給了含香聽。


    含香聽罷,咬唇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主子的猜測倒是有理,隻是……這樣的秘道,應該是前朝的事了吧?想來當時建這個秘道,知道的人就不會有幾個,先帝駕崩之後,那些伺候先帝老人兒死的死,遣的遣,怎麽還會有人知道呢?”


    繆鳳舞抓住含香的手,問她道:“咱倆兒在這裏怎麽說,都隻是猜測而已。畢竟咱們還要在這裏住多久,是不可料的事情,因此這秘道的事,也關係著咱們主仆四人的安危……我想了好些日子了,不如咱們倆兒進到這地洞之中,探一個清楚,你看怎麽樣?”


    含香一聽這話,當即就白了臉:“主子……這洞裏藏著什麽,通向哪裏,咱們可都不清楚,要是進去之後發生危險可怎麽好?”


    “如果有危險,那麽咱們就住在這危險的出口處,一樣也是危險,我決定了,明天紮好火把,咱們兩個進洞一探!”繆鳳舞斬釘截鐵地說道。(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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