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正相看情濃,眼看著就要進入水乳交融的境界中,外頭突然傳來哭聲,似乎是在宮門那裏有人哭。夜晚寂靜,聽著若有若無,嗚咽委屈的樣子。


    繆鳳舞輕皺了一下眉頭,正要喊人來問,就被行曄一把抱住腰:“不要管那個,含香自會處理……”


    “求求含香姐姐,往裏頭給皇上傳個話兒吧,我家娘娘她……”


    此種情形之下,繆鳳舞倒是不願意理會誰在外頭哭。可是那外頭的人不驚動聖駕不罷休的架勢,說話的聲音竟大了起來。


    “怎麽聽著像雅瑟宮的芳姑?”行曄這個時候倒是認真起來,身子稍稍動了一下。


    雅瑟宮?繆鳳舞想起來了,龔宓曾經提醒過她,雅瑟宮裏的左修媛可是今年進宮的新人中,最得聖意也晉升得最快的一位。


    行曄口中的芳姑應該是雅瑟宮裏的宮婢吧?這是什麽意思?她才剛回到這邊來,那位就派人逼上門兒來奪寵?行曄不是一向不在妃嬪的宮殿中留寢嗎?左修媛這時候要見他,是何用意?


    她心裏轉著這些念頭,人依然貼伏在行曄的身上,沒有動:“皇上,雅瑟宮裏住著哪位姐妹?這麽晚到臣妾這裏來,是要找皇上嗎?”


    她語氣柔和,麵含笑意。行曄在她的臉上捏了捏,哄她道:“左修媛年紀小,還是小孩子心性,雖然比較鬧人,但是心思單純。朕的德妃寬容大度,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繆鳳舞握著他的手,調皮地斜臉看行曄:“左修媛多大了?”


    “剛滿十六歲。”


    “皇上知道臣妾多大?”


    “……”行曄剛想張嘴說出繆鳳舞的年紀,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的小伎倆兒,便彈她的腦門兒道,“你雖然也不大,可是你已經會給朕挖坑兒了,該打!”


    繆鳳舞笑了兩聲,欲起身。行曄拉住她,一手隻在她的玉背上撫弄著:“你別動,含香可不是好惹的,讓她擋一擋吧,朕明兒再問那邊的事……這一會兒……哼哼!你說要好好服侍朕的,難道想逃?”


    繆鳳舞將他的手挪開,起身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回頭對行曄說道:“還是叫進來問一問吧,聽她在外頭又哭又叫,說不好是出人命的大事,要是被臣妾的人擋在了外頭,明兒豈不怪罪到臣妾的頭上?含玉!出去叫含香把門口的人帶進來。”


    她已經吩咐下去了,行曄笑著搖搖頭,也懶懶地坐起身來:“好吧,德妃是好人,朕來當壞人。”


    繆鳳舞給他披上睡袍,坐在他的身邊。沒一會兒功夫,含香領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宮婢走進來。含香那麽好的性子,此時也是一臉的不憤,進屋後,白了一眼身後的宮婢,稟道:“稟皇上、娘娘,雅瑟宮的芳姑來找,說是有重要的事跟皇上說。”


    那個叫芳姑的宮婢跪下:“奴婢叩見皇上、德妃娘娘,深夜打擾皇上與娘娘安寢,奴婢罪該萬死。隻是我家娘娘晚上沐浴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腳踝腫得很高,疼得一直在哭,一邊哭一邊念著皇上……”


    繆鳳舞一聽這話,差點兒沒忍住笑。她使勁地抿著嘴,側臉看著行曄。


    行曄抬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請太醫沒有?”


    “太醫倒是去了,也上了藥,可是修媛娘娘一直喊疼,也不肯睡覺,隻喊著皇上,奴婢實在沒有辦法……”芳姑說著,眼淚竟掉了下來。


    行曄也忍不住笑了:“哪位太醫給左修媛治的傷?怎麽還沒辦法止痛了嗎?再去叫他來治,要是止不了左修媛的傷痛,明兒朕讓他也崴一下腳。你回去跟左修媛說,朕今兒晚上著實累了,明兒下了朝,就去探望她。”


    芳姑本來是奉了左娉婷的命,一定要把皇上給她拽過去。可是行曄既這樣說,她一個奴婢也不敢真的上前強拉硬拽呀。


    她隻好謝了恩,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來。


    “芳姑是嗎?你稍等一下。”繆鳳舞開口喚住她,“前幾日臣妾受傷,醫正大人給臣妾配的那種專治扭傷的藥非常管用,應該還剩了一些,含香你去找出來,給芳姑帶回去。”


    含香此時已經緩過氣來了,答應一聲,痛快地找膏藥去了。


    “奴婢代我們修媛謝德妃娘娘賜藥。”芳姑微嘟著臉,明顯有些不甘願。


    待她走後,含玉和小雲將層層幔簾再度放下去,悄悄地掩了門,到外間守夜去了。


    繆鳳舞再度上床後,掀開一床被子,在裏側躺下。行曄見她沒有親近的意思,往她身上湊:“剛剛的事還沒完呢……”


    “皇上,時辰不早了,再不睡下,明兒耽誤了早朝……”繆鳳舞抓緊被頭,笑著推他。


    “你這是在跟我鬧別扭嗎?我偏不依你,早朝是天亮以後的事,眼前的事我先辦好……”他也不去跟繆鳳舞掙她手中的被頭,反而伸手到床尾,將那床被子從她的腳下一掀。


    頓時,被翻紅浪,帳擺流蘇。繆鳳舞無力地掙紮幾下,還是被他給拿住了……


    行曄從來不會耽誤上朝,這件事在他登基後的十年時間裏,一直堅持不懈。雖然前一晚與繆鳳舞折騰到四更天,可是他依舊精神抖擻地在五更起了床。


    繆鳳舞困倦不堪,卻不得不起來侍候。


    兩個人穿戴梳洗齊整,正要坐下去用早膳,守門的小太監走了進來,跪地稟報:“啟稟皇上、德妃娘娘,左修媛在宮門外求見。”


    繆鳳舞倒吸一口冷氣。好嘛!一大早親自殺上門兒來了!這位左修媛果然如龔宓所言,驕縱得沒邊兒了,她倒是應該見識見識了。


    於是她也不請示行曄,直接吩咐道:“大冷的天兒,快讓左修媛進來!”


    那小太監得了令,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坐輦顫悠之間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吱扭”聲,隻見兩個體壯的嬤嬤抬著一頂鋪設著整張虎皮的紅頂小坐轎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轎子上坐著一位美人兒,鵝蛋臉兒,細長的眉,眼似彎月,眸中波光蕩漾。她穿一身寶石藍的斜襟束高腰蜀錦襖裙,那光滑的緞子麵上,精工細繡著一朵一朵折枝金牡丹。襖裙之外披著一件大紅狐毛裏子的裘氅,白絨絨的狐毛領子立起來,護住她的臉蛋兒。


    她從門外進來後,繆鳳舞首先將目光落到了她的腳上。隻見她一隻腳上穿著軟羔皮的小毛靴,另一隻腳卻隻裹著一層棉毯,露出她腳踝部分包纏的白色紗布。


    她一進屋來,單腳就從轎子上跳下來,做勢欲跪的樣子:“臣妾叩請聖安,德妃娘娘早安……”


    繆鳳舞豈能讓她真跪,含香看她的眼色,手腳麻利地上前扶住左娉婷。


    “娉婷你腿腳不便,天還未大亮,不在宮裏睡覺,跑到這裏來做什麽?”行曄看了一眼她的腳,招了招手,“快坐下來吧,真是胡鬧。”


    左娉婷嘴巴一扁,眼淚就掉下來了:“臣妾是來謝罪的!臣妾昨晚扭傷了腳,一時疼痛煩躁,念了幾句,芳姑就跑來驚擾聖駕,打攪德妃娘娘休息。都怪臣妾訓戒不利,臣妾是來領罰的。”


    繆鳳舞差點兒噴笑出聲,她親自上前扶住左娉婷的手肘,和含香一起將她送到行曄的右手邊坐好:“左修媛言重了,昨晚芳姑來的時候,皇上和我還沒有睡下呢,算不得驚擾。再說了,看在你這份認錯的誠意上,皇上也不會怪罪你的,皇上說是嗎?”


    繆鳳舞用無比真誠的眼神看著行曄,倒是行曄目光微閃,躲開她的注視,看著左娉婷:“以後走路小心一些,不要蹦蹦跳跳的,現在可好些了?”


    左娉婷聽行曄總算問到她的腳了,趕緊伸手扒住行曄的胳膊,委屈萬狀地傾訴著:“臣妾一向很小心的,誰知道昨晚出浴的時候,池邊有一灘水,臣妾一腳踩上去,就摔了下去,結果就扭了腳……皇上瞧瞧,腫得這麽高,疼得臣妾睡不著,就坐在床上念叨著皇上……”


    “你念朕有什麽用?念太醫還差不多。”行曄任由她拽著一條胳膊,另一空閑的手喝著眼前的粥。


    “太醫搽了藥,仍是疼得難過,念著皇上,疼痛反而好一些。”左娉婷說到這裏,嬌羞地微低了頭。


    “哦?還有這事兒?那以宮裏誰扭傷了腳,都來念朕,朕豈不是要天天找噴嚏?”行曄也不認真跟她說話,當她是小孩子一般哄著。


    左娉婷搖著行曄的手臂,不依地撒嬌:“皇上笑我!誰會像我這麽丟臉?疼起來隻想著皇上?”


    繆鳳舞一言不發,默默地坐在行曄的左邊,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燕窩粥,聽著左娉婷在行曄麵前撒嬌耍憨。行曄見她悶頭不語,便拿著銀羹匙敲了敲她的碗邊兒:“德妃今早好胃口,這麽愛喝燕窩粥,不如連朕這一碗也一齊喝下吧。”


    “謝皇上賞賜。”繆鳳舞說完,毫不客氣地將行曄麵前那碗喝了小半的燕窩粥端過來,往自己那快見底的粥碗裏一折,用羹匙攪了攪,又喝了起來。


    行曄氣結,將空碗旁邊一丟:“你都吃了,朕吃什麽?”


    繆鳳舞將端到嘴邊的一匙燕窩粥就放回碗裏,將自己的碗往行曄麵前一推:“臣妾冒昧,皇上請用。”


    行曄知道她這是鬧著別扭呢,衝著她笑了一下,端過她的碗來送到嘴邊,三兩下喝光了大半碗的燕窩粥,站起身來:“朕上朝去了,娉婷既然來了,就陪著德妃用些早飯吧。你們兩個還沒見過呢,聊幾句熟識一下。”


    繆鳳舞起身恭送聖駕:“臣妾遵旨,恭送聖駕。”


    左娉婷拔了拔身形,到底沒站起來,傾身看著行曄問:“皇上下了朝要去哪裏?”


    “朕下了早朝,也有批不完的奏折理不完的朝事,不像你,除了玩就是吃,洗個澡還能摔壞了腳……”行曄說著話,人已經出了門。


    左娉婷覺得行曄這是在批評她無用,本想辯解幾句,可是人已經走了,她隻好低聲嘀咕道:“我倒想幹些有用的事,皇上肯讓我做嗎?”


    “哦?”繆鳳舞笑著輕哦一聲,“左修媛巾幗紅顏啊,竟有如此遠大的誌向?”


    左娉婷見行曄已經坐上暖轎出宮了,便將脊背一挺,刷地將臉上的神情由嬌媚換成冷傲:“德妃娘娘誤會了,臣妾隻是想著能做些什麽事,可以替皇上解朝務之餘的憂累。聽說德妃娘娘在這件事上很有心得,不如教一教臣妾如何?”


    繆鳳舞心中暗暗佩服此女變臉之快,麵容上仍掛著不變的笑意:“若是別人說這話,本宮還能當做誇讚之辭來聽。可左修媛這樣說,分明是在嘲笑本宮。左修媛剛剛在皇上麵前的溫柔婉轉,本宮再修練幾年,也是學不會的。”


    “德妃娘娘這話是何意?”左娉婷將眉峰一立,“我對皇上真情真意,闔宮之人沒有不知曉的,皇上更是清楚得很……”


    “聽左修媛此言,似乎闔宮隻有你一個人對皇上是情真意切,別人都是在虛與委蛇?”她既不留餘地,轉身就撂臉子,繆鳳舞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客氣。


    左娉婷被嗆得張了張口,憤然道:“果然如傳言所說,德妃娘娘口齒伶俐,心機深沉,臣妾今兒領教了。來人,咱們回宮去!”


    一個嬤嬤應聲上前,將她抱了起來,放到坐轎上,抬起欲走。


    繆鳳舞見她這樣,將手中的茶盞往桌上用力一撴,沉聲道:“左修媛大概忘了,你在本宮麵前離開,難道不用告退嗎?”


    左娉婷氣鼓著臉,卻不得不轉過身來,象征性地低了一頭:“德妃娘娘,臣妾換藥的時候到了,請容臣妾告退。”


    繆鳳舞不理她,繼續吃飯。左娉婷瞪了繆鳳舞一會兒,猛然轉頭:“走!”


    等她的坐轎出了攬月宮,含玉上前氣憤道:“什麽人呀?皇上麵前和皇上背後簡直判若兩人!她也不睜開眼睛看清楚,以前她在這後宮裏被皇上寵讓著,那是因為娘娘沒回來,她也不掂清份量,哼!”


    繆鳳舞撩眼看了一下含玉,又去看她身後的小雲。小雲顯然也跟她一樣的憤慨,隻是昨兒剛受了她的教訓,一時還沒忘記,咬著牙沒說話。


    “她再有不是,那也是主子!主子的錯處還輪不上你來評判!”繆鳳舞看著含玉,聲音輕輕的,卻透出威嚴來。


    含玉一聽這話,趕緊頷首跪下:“奴婢妄肆!娘娘恕罪!”


    “含香、含玉、小雲,你們三個聽好了。我的家底你們是清楚的,以微末之身占據高位,就難免會遇上這種自視高傲的人。要忍要發,那都是我的事,你們都管住自己的嘴巴!要是你們哪一個傳些風言風語,落了人把柄,我一定嚴懲不饒!”


    “奴婢記住了!”三個人齊聲答應。


    “不光是你們三個,攬月宮裏的人都要記住這一條,謹守本分!不可妄言妄行!含香你要把外頭那些人管教好了,要是他們出了錯處,我唯你是問。”繆鳳舞本不想將架子端得這麽足,但是含玉剛剛那幾句話,讓她很是心驚。宮裏的人多了,下麵的人要真是出去給她惹麻煩,也夠她喝一壺的。


    “奴婢一定嚴加管教。”含香知道繆鳳舞不是針對她,很認真地答應了。


    “今兒雙日,該去皇後那裏請安了,給我準備一下。”被左娉婷那麽一鬧,繆鳳舞也沒心思吃多少早飯,起身進裏間梳妝。


    晨昏定省,爭風吃醋,明謀暗算。她回來了,這些繁擾之事便又回到了她的生活之中。她沒得選擇,隻能挺直腰板兒麵對。


    請安的時辰要到了,她穿了一件石青暗銀花紋的襖子,外罩一件淺金絨錦的長褙子,披了一件普通的石青棉氅,坐上了暖轎,往鳳儀宮去。


    轎子出了宮門沒多遠,含香就在外頭輕聲地提醒她道:“娘娘,前頭好像是淑妃娘娘的轎子。”


    “讓她在前頭走著,不必越過她。”繆鳳舞掀開轎簾往外瞧了一眼,見前頭果然是淑妃昨天乘坐的那頂暖轎,兩轎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含香便將繆鳳舞的意思告訴了抬轎的嬤嬤,於是繆鳳舞的暖轎就一直以十餘丈左右的距離,跟在藍淑妃的身後。


    可是沒一會兒,轎子裏的繆鳳舞就感覺不對,她的轎子怎麽越走越慢了呢?


    “怎麽這樣慢?回來後第一天去向皇後請安,總不好遲到。”繆鳳舞問含香。


    “娘娘,淑妃的轎子在前頭路中間,越走越慢,倒像是成親時給新娘抖轎一般,就差走三步退兩步了。她這分明是成心的,要不咱們超過她了吧。”含香貼著轎簾,小聲向繆鳳舞稟報。


    繆鳳舞再掀開一條縫往外瞧,果然見藍淑妃的轎子慢悠悠地在前頭晃悠著,那抬轎的嬤嬤像是雙腳被係了繩索,邁不開步子,踮著小碎步往前走。


    這樣走下去,估計鳳儀宮那邊都散了,她也不見得能走到。


    於是她問:“可有別的路通向鳳儀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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