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靈得知帳目被毀,別提有多惱火了。氣急之下,她也不客氣了,直接問行曄道:“皇上,既然帳目在攬月宮中被毀,那淑妃貪墨庫銀一事,要如何處置呢?”


    行曄也不跟她惱,問繆鳳舞道:“德妃接手帳目也有幾日了,可做過核查嗎?”


    繆鳳舞鄭重答道:“臣妾去五龍山行宮前,曾經抽出其中的一部分帳進行了核對,並未發現內宮的帳目與內府務那邊的帳目有何出入之處。”


    “淑妃打理後宮多年,也是勤勤懇懇,為皇後分擔了不少的憂勞。既然德妃抽查過的帳目沒有問題,那就按照你抽查的結果,將此事具結上呈了吧。”行曄說完,也不等趙元靈再說話,一轉身,他先離開了。


    皇上一言九鼎,而且如今帳目被銷毀,趙皇後即便想不放手,苦無證據,也不能把淑妃怎麽樣了。


    她恨恨地瞪了繆鳳舞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德妃還真是走運呢,剛剛有了孕,才要晉升貴妃,宮裏就走了水,希望這一把火將德妃的好運氣越燒越旺吧!”


    繆鳳舞聽她的語氣,倒不像是祝福她好運越來越旺,反而像是希望她的好運氣能被一把火燒光了一樣。


    內持端莊的皇後也有撐不住的時候,繆鳳舞不由地笑了:“借皇後吉言吧,臣妾拘管宮人不嚴,致使宮中走水,驚動了皇後,實在是罪過。夜深了,皇後回去歇著吧,明兒茂公公查出了走水的原因,臣妾定如實向皇後稟報。”


    趙皇後一仰脖兒,往外走去:“也不是什麽大事,不必稟報了,本宮也不愛聽人家編故事。”


    話音落時,她已經走出去好遠了。繆鳳舞象征性地跟了幾步,在她的身後屈了屈膝:“恭送皇後娘娘。”


    皇後離開了,繆鳳舞吩咐春順帶人好好清理一下受了火災的偏殿,也回正殿去了。


    她一進東暖閣的門,就看到行曄手捧著一盞茶,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發呆。她走上前去,將手搭在他的肩上:“皇上想什麽呢?”


    行曄回頭,衝她笑了一下:“沒什麽,不早了,後殿的事有茂春,不會出紕漏,咱們歇了吧。”


    繆鳳舞答應一聲,扶著他一起往床榻邊上去,邊走邊問道:“太後怎麽一聲不響就走了呢?是不是她老人家看出什麽來了,心中不悅了呢?”


    行曄無奈地一笑:“太後這一生,都在這座皇宮裏過著明爭暗鬥的日子。如今朕已而立,也該讓她安閑下來,享一些清福了。有些事不與她說,並不要刻意隱瞞她什麽,隻是不想讓她操心太多。”


    繆鳳舞點了點頭:“皇上一片孝心,太後會明白的。”


    第二天天亮之後,繆鳳舞去鳳儀宮省晨之前,特意往後殿看了一眼。晨光之中,後殿安然靜謐,除了偏殿的門窗上有煙熏火燎的痕跡之外,一切都是安好的。


    想來茂春刻意地控製了火勢,不讓漫延出偏殿。畢竟繆鳳舞兩日後要此宮中受冊封,雖是後殿,如果燒得烏漆抹黑,也還是會影響受冊儀式的喜氣。


    眼前這個樣子,隻要今天換過了門窗,便恢複原樣了。


    她放心地出了攬月宮,乘轎往鳳儀宮去。才到了門口,就沒等上轎,就見藍惜萍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昨兒晚上真是鬧騰,聽說你這裏走水了?可毀了什麽寶物沒有?”


    繆鳳舞看著她一貫趾高氣揚的樣子,不由地就來了氣:“擾了淑妃的清夢,真是對不起。不過隻是燒壞了幾個箱子而已,並沒什麽損失。”


    “哦?”藍惜萍歪了一下頭,往敞開的宮門裏探了一眼,“不過德妃妹妹的寶器珍物也多,毀幾件也不心疼的。就是這火著的不是時候,妹妹如今正是喜氣衝天,怎麽竟有了這等災事?難道老天爺也在嫉妒妹妹的好福氣嗎?嗬嗬……”


    藍惜萍冷嘲了幾句,心裏似乎很暢快,仰起臉來笑著。繆鳳舞恨得牙癢,若不是為了遮掩她以前那些貪侈醜事,也不用在自己的宮裏放一把火呀。


    繆鳳舞本打算不理藍惜萍,直接上轎,被她這嘲諷的幾句話激惱,一轉身來到她的身邊:“淑妃大概也聽說了,昨晚燒毀的,主要是幾隻裝帳冊的箱子。本宮剛從五龍山行宮回來,皇後就派人來追問查帳的事,淑妃不妨想一想,若是沒有昨晚那一把火,帳目明明白白地記在那裏,本宮該如何向皇後陳結呢?”


    藍惜萍聽她這樣說,果然春桃打聽來的消息不假。於是她哼了一聲:“怎麽陳結是你的事,本宮既交與了你,自然就不會再管那些爛事!你就是把整個攬月宮燒了,也不是為我,所以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你不要以為揪了我的小辮子,我就要對你俯首貼耳!你才握上權柄幾天?等你像本宮一樣,在這座皇宮裏縱橫幾年之後,再來本宮麵前耀武揚威吧!”


    藍惜萍說完,一抬下巴,轉身往自己的輦轎走去。


    繆鳳舞暗暗地咬牙,一旁的含香趕緊上來輕聲勸道:“娘娘,咱們做事隻為皇上,又不圖她的好兒,何必跟她生氣?娘娘快上轎吧,別晚了時辰。”


    繆鳳舞深深地呼吸了幾次,一大早起來,就遇上這麽一個驕蠻無理的人,聽了這些混帳不通的話,什麽好心情都沒有了。


    她坐上了轎子,去了鳳儀宮。


    一踏入鳳儀宮的大殿,就聽到藍惜萍高亢而興奮的說話聲:“本宮管了這麽多年的後宮帳務,從未有過帳冊被毀之事。德妃妹妹到底是年輕,才到她手上沒幾天,竟然一把火把帳給燒了,唉!皇後娘娘原本降懿旨,令德妃妹妹要嚴查以前的內宮帳目,如今帳沒了,可拿什麽查喲!這件事也就發生在德妃妹妹的身上,有皇上寵著,誰也不敢把她怎麽樣,若是以前本宮有這等失手之事,皇後娘娘怕不得降罪下來?”


    繆鳳舞站在殿門口,聽了這一番話,頓時氣鬱胸口,恨不能上前拿破布堵住藍惜萍的嘴巴。


    趙皇後本來也聽得氣惱,看到繆鳳舞來了,當即展開一個笑臉:“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德妃你來,淑妃正在說昨晚攬月宮走水一事,吵著要本宮降罪呢。”


    繆鳳舞努力地鎮定,盡量不將情緒流露出來,邁開走子來到皇後的階下,跪下施禮:“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千歲。”


    按理,繆鳳舞既已懷了龍種,這等下跪叩頭的事就該免了。可是趙皇後仿佛沒有記起來她有孕的事,笑著看她叩了頭,才說道:“起來坐吧,淑妃剛才那一番,德妃怕是也聽到了,不知德妃做何解釋呢?”


    繆鳳舞落了座,欣然道:“昨晚攬月宮走水,乃是我宮中的宮嬤李巧芬將火油放錯了地方。那間偏殿裏存著書冊帳目,向來不放那些蠟燭火油之類沾火就著的東西。也不知道那李嬤嬤是怎麽想的,火油一向是存放在東偏殿一隻大缸裏,她昨晚領了油,竟然放到了本宮存書冊帳目的一地方。掌燈的宮人也不曉得那木桶裏是火油,掉了一個火星,也沒在意。結果掌燈之人前腳下出偏殿,身後就著了起來。”


    “雖然並沒有蔓延成災,但是一則驚了聖駕,二則燒毀了帳目,因此這件事一定要徹查的。茂公公昨晚及時做了處置,現在也是他在審理。若是皇後娘娘與淑妃有何疑惑之處,待茂公公審完了相關人證,臣妾親自向皇後娘娘與淑妃娘娘通報。”


    趙元靈本來就知道那是人為的,查出來的結果,一定是犧牲一個替罪羊便罷了。隻是淑妃那樣囂張,明明是為了保護她才起的火,她還反過來倒打了繆鳳舞一耙子。趙皇後剛才那一句話,不過是借機挑撥淑妃與德妃之間的火氣罷了。


    藍惜萍一聽繆鳳舞將失火的責任推到了李巧芬身上,頓時就安靜了。


    李巧芬這個人,正是繆鳳舞去年受晉封,從疏竹宮風光回到攬月宮的第二天,引著繆鳳舞的轎子栽進坑裏的那個宮嬤。當時因為含香察覺出她與瑤華宮的關係,繆鳳舞便將她收進了屋裏。


    繆鳳舞用此人的本來目的,是藍惜萍處處針對,她需要有一個與藍惜萍長期對抗的準備。


    失火之事,本來也需要有一個替罪的。剛才她從宮裏出來之前,春順還來向她請示,這一次到底讓誰倒一回黴比較好。


    她讓春順先等一等,待她從鳳儀宮回去,再做決斷。


    沒想到剛才藍惜萍的一番話,竟給了她靈感。這件事就推在李巧芬的身上,春順安排下人證,她想抵賴也不成。以後若再有人拿這毀帳的事打麻煩,說不得她就得順著李巧芬這條藤蔓,摸扯出藍惜萍這隻大瓜來。


    她一提李巧芬,藍惜萍果然住了嘴,她心中暗笑。


    趙元靈本不知道李巧芬暗中是瑤華宮的人,也沒太在意。反正是一隻倒黴的替罪鬼,她毫不猶豫地說道:“這麽不行事的奴才,送到慎刑司打死算了!”


    繆鳳舞沒有接話,她暗下的想法,是留著李巧芬的命,關起來,這樣對藍惜萍是一個威懾,也免得藍惜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到處胡說八道。


    這件事在鳳儀宮中,就這樣了了。眾妃都知道皇後、德妃、淑妃如今關係緊張,她們唇槍舌箭,也沒有人敢隨便插話。


    等到她們終於平息了下來,趕緊有人把話岔開,說一些禦花園的連翹與丁香冒出嫩芽了之類的閑話。大家坐了一刻鍾,就散了。


    繆鳳舞從鳳儀宮出來,往媲鳳宮的方向瞧了瞧,對含香道:“我去探望皇貴妃,你讓轎子候在媲鳳宮的門外吧。這一段兒路挺近的,我慢慢走走。”


    “娘娘!”含香惶惶地扯了她一把,湊到她耳邊說道,“恕奴婢直言,媲鳳宮病煞之氣太重,娘娘有孕在身,不宜過多地沾染那些陰煞之氣。娘娘擔心皇貴妃,奴婢一會兒回宮去,備一份厚禮,親自給皇貴妃送去,娘娘就不要去了吧。”


    繆鳳舞雖然也在意自己腹中的孩子,不過這等邪煞之說,她還是不太相信的。想當初她還是個身份低微的美人時,宇文柔珍就對她尊待有加。


    她馬上要晉為貴妃,與宇文柔珍比肩平坐了,她卻不能忘了昔日的尊重與襄扶之恩。宇文柔珍昨天臉色那麽蒼白,雖然周瀚生跟太後說得很輕巧,但是繆鳳舞知道,她一定病得不輕。


    因此她更要親自去探望。


    “所謂陰邪煞氣之說,隻在人心,信則有,不信則無。我與皇貴妃相交這麽久,經常往來她的媲鳳宮,我不是照樣健康安好?這些話隻許你說這一次,讓旁人聽了去,還以為我攬月宮的人有多驕情狂妄呢,知道了嗎?”


    繆鳳舞嚴肅地教訓了含香,便往媲鳳宮的方向轉身。卻不料含香不但不認錯,一咬牙追了幾步,又擋在了繆鳳舞的前頭,撲通跪下道:“娘娘責罰奴婢驕肆狂妄之罪,奴婢領受便是!但目下保住娘娘腹中小皇子是頭等大事,任誰笑話幾句,說幾句難聽的又如何?隻要事關小皇子,奴婢寧肯信其有,請娘娘回宮歇息吧。”


    繆鳳舞看她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覺得好笑:“含香,我這可不是生第一個孩子了。懷著玉泠的時候,咱們在疏竹宮裏,屋子又冷,又吃不飽肚子,還不是照樣生下一個聰明活潑的好孩子?怎的這一次,你竟如此緊張呢?”


    含香少有的頑固,隻跪不起:“奴婢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當初在疏竹宮時,形同於置身宮外,雖饑寒難過,到底那裏幹幹淨淨,沒有不吉不祥之物。內宮中多年不出皇子,國師與多少高僧名道來看,都說是因為陰煞之氣過重。奴婢以為,娘娘為小皇子著想,不光是皇貴妃那裏,娘娘以後都不宜到處走動,還是安然地多呆在攬月宮中為妙。”


    “疏竹宮中幹淨嗎?還不是三番五次地鬧鬼?個中道理,你難道不曉得?那些怪力亂神之說,究其根源,不過是人為罷了,不要信那個。”繆鳳舞說完,繞過含香,往媲鳳宮的方向走去。


    含香在繆鳳舞的身後,跪了半晌,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起身追了上去。


    媲鳳宮中,宇文柔珍正半靠在床頭上,翠蘋側身坐在她身邊,喂她一口一口地喝著藥。宇文柔珍喝了幾口,伸手推開藥碗:“太苦了,不喝了。”


    “娘娘,不喝藥怎麽成?這是周太醫昨晚熬了一個晚上,才得的一副好藥,浪費了多可惜。”翠蘋輕聲勸著。


    “好藥又如何?不過是更苦的水罷了!本宮這些年喝了多少苦水在肚子裏?實在是厭煩了,我不喝!”宇文柔珍生氣地別著臉,不肯就著翠蘋。


    “貴妃姐姐這是身體不適,心情不好呢。翠蘋把藥先拿出去溫著,讓貴妃姐姐緩一口氣,一會兒一口喝下,就不會覺得苦了。”繆鳳舞進了屋,邊勸著,邊坐到了床邊上。


    宇文柔珍見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德妃妹妹見笑,那藥實在是太苦了,簡直不是給人喝的,翠蘋你拿去溫著吧,我一會兒再喝。”


    “既是熬了一晚上才得的,必是集方中精華,不苦才怪。貴妃姐姐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嚐,可不是越品越苦嗎?你隻要憋一口氣,端起碗來一口灌下,還未覺出苦呢,藥已經下肚了。一會兒你試試,我小時候喝藥,都是用的這個法子,總能灑出去一半,喝下去一半,就算是我喝光了,我娘不但不罵,我還得獎我一塊麻糖呢。”繆鳳舞笑眯眯地拉起宇文柔珍的手,像是哄孩子一樣,勸著她。


    宇文柔珍歎了一口氣:“我小的時候,身體可好呢,從來不生病。那時候不懂事,看別人生病喝藥,不用讀書練字學女紅,還盼著自己也能生一場病,在床上躺幾天,讓人伺候著喝那種黑黢黢的藥湯呢。那時候總覺得穿一身雪白的絲緞睡衣,頭發散開,紮一根銀色的絲帶,淺青色的錦繡被子搭在腰間,手中端一碗藥湯,有一種病弱之美,正經向往了好一陣子呢。”


    “哈哈……貴妃姐姐怎麽還有這等向往?我小時候天天聽一牆之隔的街上有街坊的孩子玩耍歡鬧的聲音,隻盼望著自己身體棒棒的,爹娘能讓我出門去,跟那些孩子瘋鬧嬉耍呢。”繆鳳舞跟她講著笑話,歡快地笑著。


    宇文柔珍搖頭淺笑:“我在娘家的閨閣,就在我娘那座大院的後頭,下人們連走路都像是怕踩到螞蟻一樣小心,哪裏有人敢嬉鬧?我長到快三十歲了,也不知道街坊裏弄的孩子們是什麽樣子,從侯門入宮門,到如今真實現了小時候的願意,成了一個孱孱弱弱的病人了,就是年紀大了,美感沒了,光剩下病了,嗬嗬……”


    “哎!”繆鳳舞從旁邊的櫃子上拿起一麵鏡子,往宇文柔珍的眼前一放:“娘娘你自己瞧瞧,這可不正是一個嬌弱的仙子嗎?我記得那年第一次進宮,從德勝門外往裏一看,錦繡團簇之間,我打眼就被娘娘的脫俗氣質吸引住了目光。娘娘是我們這座皇宮裏最美的人,誰也比不下的。”


    宇文柔珍也不往鏡子裏看,接過鏡子往被子上一扣,指著繆鳳舞道:“若說我是這宮裏最美的人,除非有一天你出了宮去。你就別來欺負我這病弱之人了,我聽著那話都不像誇讚,倒是嘲諷呢。好歹昨兒我突然發了病,也算是幫了你一回呢,你感念感念我的好處,說些正經話吧。”


    繆鳳舞也不介意,自己笑得很爽朗的樣子:“我時時都在感念著貴妃娘娘的好兒呢,不光是昨兒娘娘不經意間幫我了一回,平日裏娘娘有意地幫襯也不少呢。在這座皇宮裏,我需時時念著好兒的人,就屬靖孝長公主和貴妃娘娘了。”


    宇文柔珍不依地搖了一下繆鳳舞的手,對一旁的含香和翠蘋說道:“你們聽聽,臨了還是阿昭排第一,我排第二,當著我的麵,你就不能將我放前頭?”


    兩個人女人又說了一會兒笑話,宇文柔珍的心情好多了。翠蘋趁機將藥端了上來,這一次宇文柔珍沒有拒絕服藥,真就照著繆鳳舞的話,捏住鼻子屏住氣,一口氣將碗裏的藥喝光了。


    翠蘋給她喂過蜂蜜水,然後感歎道:“德妃娘娘以後常來我們媲鳳宮吧,你一勸,我們娘娘就肯服藥了。否則的話,奴婢自己喂她喝一碗藥,正經費好多的口舌,娘娘還是不肯呢。”


    繆鳳舞點頭:“我昨兒可聽周太醫說了,貴妃姐姐這病,隻要肯認真服藥,慢慢調養,必是會好的。貴妃姐姐要愛惜自己,畢竟這一條命,娘生爹養一回,來這世上一遭不容易。苦也好甘也好,努力過了,將來也有臉去見爹娘不是?”


    宇文柔珍輕輕地垂了頭,一綹頭發擋在了她的側麵,看不出她的表情。


    繆鳳舞也沒打算一次就勸服她,告辭出了媲鳳宮,回去了。


    因為兩日後就是受冊儀式,春順帶著人,在趕著修複昨晚著了火的後殿。一上午的時間,門窗換好了,便看不出走水的跡象來了。


    到了下午,司服局的人來給繆鳳舞試穿試戴翟服品服以前鳳冠,著實忙碌了一陣子。等到那些人走了,繆鳳舞正待休息片刻,有人進來通傳:廣樂司舞教坊的柳教習說要有急事求見德妃娘娘,因為娘娘在試衣,她在殿外候了好一會兒了。


    繆鳳舞愣了一下,自從她離開舞教坊之後,便與那些人無甚聯絡了。倒不是她尊而忘卑,一則舞教坊裏發生過令她不堪的事,那個林大海身為皇後的人,如今仍然做著廣樂司的都監,她不願意聽到或見到與這個人有關的事,二則她又不想學皇後娘娘,做那種從舞教坊增養出幾個傀儡的事來,除了年節看個歌舞,她與廣樂司便沒有什麽牽涉了。


    更重要的一點,實在是這幾年她自己起起落落,無暇想起當初舞教坊裏的事。


    柳花纖是她在舞教坊時,唯一一個對她友善的人。但是她覺得提攜了柳花纖做了教習,也算是對得起她了,那時本無深交,現在也沒有來往的必要。


    因此她這幾年來,甚少見到柳花纖。


    此時聽說她有急事,她心裏盤算了一下,還是忍下了疲倦,讓人去引柳花纖晉見。


    柳花纖垂著躬身,從外頭進來後,跪在離她三丈開外的地方,行叩禮:“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


    “柳教習快起來,含香,給柳教習看座!”繆鳳舞雖然累,不過也不願意被人說得寵忘形,挺著腰身坐在椅子,客氣地對柳花纖笑著。


    “奴婢不敢在娘娘麵前坐。”柳花纖也不起身,隻是抬起頭來,用恭敬的目光看著繆鳳舞:“奴婢此來,是為了向德妃娘娘通報一件事,關於曲教頭的……”


    繆鳳舞一聽事關曲築音,馬上當了心,讓含香扶起了柳花纖,給了她一張凳子坐下:“柳教習有心,曲師父在廣樂司過得好不好?”


    “如若過得好,奴婢就不來找娘娘了。奴婢曾經數次勸曲教頭,讓他自己來跟娘娘說。偏偏他那個清高孤傲,不肯進內宮救娘娘。奴婢少不得多一回事,娘娘不怪罪就好。”柳花纖先來一通開場白。


    繆鳳舞聽著心急,問道:“怎麽?曲師父在宮裏住不慣嗎?”


    “有好琴有好的樂師,曲教頭自然是很開心的。隻是那個林都監,開始時對曲教頭還挺客氣,後來也不知道從哪裏聽說,娘娘要扶持曲教頭坐上都監之位,便開始處處刁難曲教頭。”柳花纖一提起林大海來,滿麵憤憤之色。


    繆鳳舞心中當即來了氣:林大海那頭肥豬,欺負完了徒弟,如今又欺負師父,這一次若是再饒過他,她就對不起曲築音這位授藝之師!


    “柳教習詳細地說一說,本宮也好做到心中有事。”繆鳳舞心中惱火,麵上卻未流露,讓柳花纖繼續說著。


    “廣樂司那一張焦尾琴,一直是鎮坊的寶物,以前的教頭技藝平平,也不敢去動這麽珍貴的琴。曲教頭號稱琴仙,又是愛琴之人,那張琴配給曲教頭用,豈不正如寶劍配英雄、明珠配美人嗎?起先林大海對曲教頭客氣著呢,親自將那張琴搬出來,給曲教頭用。前兒也不知怎麽的,夜間燭台翻倒,竟將那琴的琴尾燒壞了一截。林大海就誣賴曲教頭,非要他賠償,說那琴當初從民間一位收藏家手中購得,花了十萬兩銀子。如今燒壞了琴尾,少說也得賠兩萬兩。”


    柳花纖氣呼呼地,忘記了繆鳳舞德妃之尊,直眉瞪眼起來。


    繆鳳舞一聽便知,必是林大海想要陷害曲築音,故意燒壞了琴。這種手段在宮裏並不稀罕,但是上位之人用來誣賴下位之人,那是一用一個準兒。


    曲築音清貧一生,別說兩萬兩,兩百兩他都不見得能拿出來。


    柳花纖說完了這件大事,接著絮絮告道:“還有,曲教頭身邊侍奉的人,原本是林大海分派過去的,一個一個像大爺一般,如今曲教頭連衣服都得自己洗……還有,曲教頭的夥食差得,連我這個教習都比不上……”


    柳花纖一樁一件細數,繆鳳舞早氣得七竅生煙了。她不等柳花纖說完,對含香一擺手道:“備轎!我去會一會林都監,看他到底要怎的!”


    柳花纖一聽繆鳳舞要親自去教訓林大海,當即就轉惱為喜,趕緊起身侍候著,扶繆鳳舞出宮。


    繆鳳舞乘上一頂小轎,直奔著廣樂司而去。一路上,柳花纖的嘴巴也不閑著,又叨叨出林大海的數條罪狀。


    轎子在廣樂司的門外停下,繆鳳舞下了轎,守門之人一眼認出她來,趕緊上前行禮。繆鳳舞也不等他們跪安穩了,人已經邁進了門檻兒,直奔著林大海的屋子去了。


    還跨過那扇分隔前後院的月亮門兒,繆鳳舞聽到後院一陣爭吵之聲。她邊走邊辨,沒有聽到林大海的聲音,居然讓她聽到了行曜與馬清貴的聲音。


    這兩位在廣樂司吵什麽架?


    繆鳳舞隱隱覺得,一定是有大事發生了。她急走幾步,穿過了那扇月亮門,就看清了後院的情形。


    隻見院子當間兒,林大海那比肥豬還要寬大的身子,死挺挺地倒扣在青磚的地麵上。在他的身旁有一灘的血跡,沿著地麵的磚縫,流到了旁邊的花圃子裏。


    繆鳳舞心中一驚:看這情形,林大海已經死了!


    站著的有好多人,林大海身邊伺候的一些太監們,都股栗栗地立在那裏,沒有人敢說話。曲築音也冷著臉,站在行曜的身邊。


    這些人都在惶惶地聽著行曜與馬清貴吵架。


    “王爺是尊貴之人,何苦與這等奴才們一般見識?後宮之中自有規矩定法,奴才們犯了錯,該交給灑家,審過之後要殺要剮,也有慎刑司處置。王爺終究是宮外之人,隻是暫住在宮中,跑到這裏來動刀動劍,似乎不太妥當吧?”馬清貴是一個連太後與皇上都敢要挾的人,自然不懼與行曜對峙。


    行曜又豈肯聽一個宦官跟自己叫囂?他怒目圓瞪,指著地上林大海的死屍道:“狗奴才欺人太甚,自己燒了琴,訛曲先生兩萬兩銀子!不給就要搜屋打人!曲先生可是皇上與德妃娘娘從宮外帶進來的人,他都敢這樣欺負,到底是誰給了這種膽量?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人嗎?”


    馬清貴撩一眼曲築音,說道:“焦尾琴是宮中花了大價錢從民間購得的,曲教頭既用了,就該懂得愛惜。這樣的名貴之琴被他給燒壞了,論理就當賠!王爺說是林大海為誣陷他,派人燒了琴,可有證據嗎?”


    “曲先生愛琴之人,恨不能將焦尾琴供起來,從來都不會將燭台香火一類的東西放在琴的旁邊,又如何會有不慎燭台翻倒,燒了琴之說?本王殺一個奴才,還用先問過馬總管嗎?馬總管你先論一論自己的品級,再來本王麵前叫囂吧!”行曜不屑與馬清貴辯論,說完這一句話,轉身就要離開。


    他一側身,一眼就看到繆鳳舞站在月亮門內,正在聽他們爭論。於是他一招手:“正好,德妃來了,馬總管若是覺得本王處治不當,向德妃投訴吧,如今她管著後宮呢,總有說話的餘地了吧?”


    馬清貴冷冷地看了繆鳳舞一眼,哼道:“王爺弄錯了,德妃隻管後宮的眾妃嬪起居沐湯衣物的事宜,這廣樂司的事,還是灑家的權力範圍,德妃也是插不上嘴的。”


    繆鳳舞一聽這話,抬腳就走過來了:“不必問過本宮,威定王身為皇親皇弟,先帝賜封的超品級王爺,在這後宮之中處治一個奴才,想必還不用接受三品內侍監的盤問吧。按照馬總管的道理,本宮也管不得,王爺也管不得,這皇宮裏便是馬總管的天下嘍?”


    馬清貴耀武揚威慣了的,一梗脖子,仰著他那張白胖多褶的麵孔,衝著繆鳳舞說道:“宮中各司其職,向來如此,不會是因為德妃娘娘上了位,規矩便要改了吧?林都監有錯,威定王就該來告訴灑家,灑家查明之後,自然做出處斷。如果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這座皇宮裏動刀動劍,任意處置奴才,那內侍省是做什麽用的?幹脆奏明皇上,撤了算了。”


    繆鳳舞站在曲築音的身旁,冷然麵對馬清貴:“馬總管要撤掉內侍省,本宮倒是可以代為向皇上轉達,隻怕馬總管在宮裏橫行多年,舍不得手中的權力呢。林大海的事,即便威定王爺不處治,本宮此番來,也是要找他算帳的!曲先生是皇上賞識之人,奉旨進宮,調教宮樂坊的。林大海不但不予配合,反而多方刁難,燒琴陷害!即便他現在還活著,本宮也絕不會饒過他!”


    “娘娘說林大海刁難曲先生,燒琴陷害他,可有證據嗎?”馬清貴逼問。


    “當然有!我就是證據!”柳花纖本來是忌憚馬清貴的,但是看見曲築音在場,她就有了勇氣,“德妃娘娘剛才所說之事,都是我親眼所見!馬總管若是不信,隨便叫來幾個樂師來問,他平時是怎麽克扣欺淩我們這些人的?他這樣的人,死有餘辜!”


    “就算他死有餘辜,那也是灑家的事!威定王爺擅自處治灑家的人,灑家要找太後說理去!”馬清貴見他們這邊人多,一時也搶白不過,一甩袖子,怒氣衝衝地走了。


    “別說你找太後說理!你就是找玉皇大帝說理,本王也不怕!本王還就不信了!宮裏什麽時候讓一個老閹豎霸了天?這座皇宮是姓行的!你最後放清明一些!否則說不定哪一天,本王的劍就會抹到你的脖子上!”行曜火爆脾氣,衝著馬清貴的後背,怒斥了幾句。(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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