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泰宮的寢殿,繆鳳舞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踏足這個地方了。


    茂春將繆鳳舞送進殿來,他便悄然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殿門。


    繆鳳舞獨自在殿門內站了一會兒,望著東側暖閣的門。夏天天熱,隻掛了一簾明黃的紗櫳,透出暖閣裏的燈光來。


    茂春說,皇上剛才就吩咐安寢,但是據他估計,皇上此刻一定坐在龍床上,並沒有睡下。


    繆鳳舞有些緊張,她不知道一會兒進去了該說什麽。昨天晚上,行曄在那樣的熱烈的纏綿之後,都可以冷著臉將她攆走,不知道今兒見了她,會不會直接就撂了臉子。


    她正猶豫間,聽到暖閣裏傳出行曄的聲音,很清晰,絲毫沒有睡意:“誰在外麵?茂春嗎?”


    繆鳳舞使勁地握了握自己的手指,深深地吸一口氣,舉走來到東暖閣的門口,一掀紗櫳走了進去:“是臣妾在,皇上需要什麽?”


    暖閣內隻亮著兩盞燈燭,光線並不明白亮。透過層層的明黃紗幔看過去,行曄端坐的身姿是一道暗色的剪影。


    聽到繆鳳舞的聲音,那剪影動了一下,仿佛是轉過了臉。可是繆鳳舞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聽見他說話。


    繆鳳舞正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終於聽到他開口了:“好大的膽子,誰讓你擅自離開疏竹宮的?”


    聲音輕輕的,甚至還透著一點兒無奈,沒有聽出惱火的意思來。繆鳳舞便大了膽子,往前湊了幾步。雖然行曄一定知道是茂春把她接來的,但是她也不能明著回答是茂春。


    於是她用輕巧的語氣答道:“皇上,臣妾並不敢違抗聖旨,隻是剛才在疏竹宮入睡之後,做了一個夢。夢裏好一片春花爛漫,皇上就站在花海的那一端,笑吟吟地看著臣妾。臣妾就朝著皇上的方向跑呀跑呀,結果就跑到這裏來了……”


    “胡說八道……”行曄哼了哼,不過語氣並不強烈。


    繆鳳舞便笑了:“皇上不信?皇上還讓臣妾跳舞呢,就是那一支春鶯囀,皇上還記得嗎?起勢是這樣的……”


    繆鳳舞隔著層層的紗幔,口中哼出春鶯囀的曲子來,起腿揚臂,擺出一個優美的舞姿來。結果紗幔的那一邊,行曄連個回應都沒有,一聲也不吱。


    “原來皇上不記得了,那臣妾跳給你看……”繆鳳舞幹脆也不管行曄的反應了,自唱自跳了起來。


    春鶯囀是一首歡快的曲子,繆鳳舞伴著曲子的節奏,像一隻輕靈的鳥兒在春葉萌發的樹梢之間輕快地跳躍,讓本來寂靜沉悶的暖閣裏,頓時有了一種愉快而靈動的氣氛。連門邊兩盞燭台上燃著燈火,都似乎受了感染,隨著一躥一跳地,比剛才明亮了許多。


    行曄的身影靜靜的,可是繆鳳舞能感覺得到,他的目光正在她的身上流連。於是她借著舞蹈的動作,一層一層地將紗幔挑開,越來越接近他的龍床。


    直到她穿過最後一層紗幔,她終於看清楚了行曄的臉。他真是好定力,她這一番又唱又跳地逗他開心,他居然麵沉似水。


    好在雖沒有看出歡喜來,也沒有看出什麽嫌煩惱意來。


    這支舞就要結束了,最後一個春鶯朝日的舞姿,繆鳳舞麵對著行曄,伏下身姿,雙臂伸到他的眼前,雙手捧在一起,像是朝獻的樣子。


    行曄低頭看了看她空空的手心,問她:“你這是要獻什麽?”


    繆鳳舞婉軟一笑:“皇上想什麽,臣妾就獻什麽。”


    “我想要一個太陽,你有嗎?”行曄斜她一眼,哼道。


    繆鳳舞頓了頓,轉身就來到門邊上,將一枝燭台拿在手裏,回來往行曄的麵前一遞:“皇上你瞧,多明亮的太陽呀!”


    行曄終於抿了嘴唇,從她的手中接過那枝燭台,放在床頭的木幾上。然後他伸出右手的食指來,在繆鳳舞的額頭上輕輕地一觸,將指尖舉到繆鳳舞的眼前,感歎道:“歲月催人呀,你已經不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在馬背上翻滾自如的小姑娘嘍,這麽一支舞,就跳得喘籲籲汗淋淋了。”


    繆鳳舞在他的指尖上看到了自己的汗水,覺得他那話說得實在是不中聽,便咬了嘴唇,擰身坐在他身邊,不服氣道:“臣妾才不老呢,臣妾才二十歲。今兒跳得累了些,不過是因為許久不練罷了。”


    其實她是因為早產傷了身體,還沒有完全地恢複元氣。但今晚她不能提那件不愉快的事,便歸綹於她許久不練舞。


    行曄從衣帽架上抓過來一條幹手巾,遞到繆鳳舞的手中:“不管什麽原因,你總得把這一頭一臉的汗先擦了,小心著了涼。”


    雖然他自始也沒給她一個像樣的笑臉看,但是他這一個關心的舉動,還是讓繆鳳舞覺得很開心。她不去接那條手巾,隻是握住了行曄的腕子,撒嬌道:“臣妾累了,皇上幫我擦汗,好不好?”


    其實在沒有出事以前,行曄與繆鳳舞私下裏相處的方式就是這樣的。畢竟行曄比繆鳳舞大十歲,在他的眼裏,繆鳳舞一直是一個小姑娘,她撒個嬌賣個乖,他都會依寵著她。


    隻是兩個人眼下的狀況比較尷尬,繆鳳舞突然向行曄撒嬌,倒是行曄窘了窘。不過他還是依著她,親手給她擦幹了臉上的汗珠。


    繆鳳舞正一臉幸福的樣子,突然行曄丟了巾子,伸手捏住她的鼻子,咬牙問道:“你老實說,今晚這一出,是不是你和茂春商量好的?”


    繆鳳舞的鼻尖被他捏得微疼,幹脆裝作發不出聲音來,用鼻子哼了幾聲,就倒進他懷裏不肯起來了。她的雙手一環上行曄的腰,行曄偽裝在臉上的強硬也撐不住了。


    兩個人靜靜地抱了一會兒,感覺此時此刻是那麽美好,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沒有該死的鴻天會,沒有傷人的欺瞞,沒有那些不堪回首的舊事,隻有兩個相親相愛的人,他們的心貼得那麽近。


    繆鳳舞閉著眼睛偎在行曄的懷裏,正沉醉的時候,突然行曄就將她拎了起來,往地上一放。他自己隨手抓過一件袍子披在身上,起身拉著繆鳳舞的手:“你跟我來,咱們去暖春閣……”


    “看兒子嗎?”繆鳳舞也興奮起來,“我昨兒看他的時候,他居然睜開眼睛了。”


    “我今兒下朝去探望他,他還衝著我吐了一個泡泡,哈哈……”行曄很開朗地笑,他這一刻是真的挺開心。


    於是兩個人攜手出了寢殿,往後殿的暖春閣去。


    茂春就守在殿門口,見他們兩個拉著手出來了,不由地衝著繆鳳舞一笑。


    繆鳳舞回了他一個微笑,轉回頭後,心中感慨:這個老太監將他一生的精力都花在了行曄的身上,他揣摩行曄的心思,永遠是那麽精準,永遠也不會出錯。


    其時夜已經深了,暖春閣裏留了兩個值守的太醫和幾個值夜的宮人,其餘的都去睡了。


    繆鳳舞因為犯了錯,再度被關進疏竹宮裏的事,整個皇宮都是知曉的。因此當行曄拉著繆鳳舞走進去的時候,所有留值的人都吃了一驚。


    這二人也不管別人的眼光,直奔那隻粉彩百子圖的大魚缸。


    小皇子已經睡著了,粉嘟嘟的嘴唇,白嫩嫩的臉蛋兒,模樣已經很可愛了。繆鳳舞很想再看看他烏漆閃亮的眼睛,可是又不忍心弄醒他。她就趴在缸沿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兒子的臉。


    “你看他的嘴巴,是不是很像我?”行曄坐在旁邊,輕聲地問繆鳳舞。


    繆鳳舞便將目光移到兒子的嘴巴上,端詳了半天,心裏暗想:分明就是像我嘛,連小下巴都是尖尖的,跟我一個樣子。


    不過她口中還是應道:“是呀,跟皇上一個樣子呢。”


    “大家都這樣說。”行曄有些小得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還有他的下巴,都說像我呢。”


    繆鳳舞瞥了在屋裏侍候的宮人一眼,暗暗地腹誹:這些人都是什麽眼光,睜著眼睛說瞎話。


    不過她是不敢在這個時候跟行曄擰著來的,便回頭衝他笑:“當然,等他再長幾個月,就更加地像皇上了……皇上,昨兒常先生告訴臣妾,後天皇兒就可以擺脫羊水的保護,像一個新生兒那樣養著了。臣妾有一個請求,後天可不可以讓臣妾親手將他抱出來?”


    行曄瞄了她一眼:“你還挺會得寸進尺,你不如直接從疏竹宮搬回來好了。”


    “皇上……”繆鳳舞心急,畢竟小皇子脫離羊水的保護,就如一個嬰孩的新生,是一個很重要的時刻。她身為小皇子的母親,若是錯過了那樣的時刻,還是挺遺憾的。


    行曄見她眼睛裏有淚意,趕緊擺手道:“又沒說不讓你來,你幹嘛拿出這可憐兮兮的樣子來?”


    “謝皇上!”繆鳳舞當即起身謝恩,眼裏的淚還在,卻又忍不住笑了。


    屋子裏的宮人裝作忙碌的樣子,其實都偷眼往這邊瞧。見了這情形,紛紛轉身捂嘴偷樂。


    行曄察覺了那些人的偷摸窺探的樣子,尷尬地站起身來,拉著繆鳳舞道:“看夠了吧?走吧。”(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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