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父愛


    因準備的匆忙,三個人隻簡單地用了些午飯。


    此時吃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


    而吃飯的時候也不適合沉重的話題,所以,整頓飯石初櫻都傻笑著,一會兒給這個夾菜,一會兒給那個添飯,三個人的飯也被她忙活的熱熱鬧鬧的。


    飯後三口人挪到臨窗的大炕上說話。


    大楚北邊都是不怎麽用床和榻的,而是用炕。這不是簡單的習俗問題,而是生存需要。


    在這種地方,冬天出門吹口氣都能結出冰花,如果屋子裏沒有足夠的錢修地火龍,光憑燒火盆的話,睡床榻的人第二天早上會凍成冰溜子!所以,火炕是北邊的人適應生存的選擇,沒什麽好或不好的。


    況且,這種炕冬暖夏涼,喜歡硬一點的人鋪席子,喜歡軟一點的人鋪厚實些,總的來說還是挺方便的。


    進了北邊的人家,能被主人邀請‘脫鞋上炕’是很親近的一種待遇,而那些被請到椅子上坐冷板凳的,禮貌是有了,但心裏上絕對是把你當外人。


    炕,不是隨便誰都能上的!這無關地位。


    所以北邊的人也格外重視鞋襪,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


    初夏的天氣溫暖,又還沒有蚊蟲,正是最適宜的時節。


    窗欞上的窗戶紙都換成了窗紗。驛站的窗紗也不多講究,隻一水兒的淡綠色。雖跟外頭院子裏的樹木靠了色兒,但也顯得生機盎然的。對於心情分外好的幾個人來說,這也還不錯。


    雜役婆子把炕上的席子抹了又抹,又把楊木炕桌擺上,楚漵請了嶽丈大人上炕坐了,又把石初櫻安頓在對麵靠著,自己反而坐在下手的炕沿兒上,順帶著端茶遞水。


    不過,楚漵為人老練,他隻陪著喝了兩口茶,本想借口去外頭安排事情,把空間留給這多年未見的父女倆,誰知他兒子竟是個不省心的。


    先前他娘激動的時候他被保護得很好,許是睡大覺了(?),此時吃過飯了,他倒開始又是伸胳膊、又是踢腿兒的動了起來。石初櫻猜測可能是自己吃了雲穀飯的緣故,她這次煮的可是春穀,特別長精氣神兒的。


    不管怎麽說,石初櫻都覺得這熊孩子是個破壞氣氛的小家夥,他爹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偏這個小東西鬧了起來。一時印出個小手印兒,一時蹬出個腳丫子,很是玩兒出了些花樣來。


    石初櫻先前洗漱的時候衣裳也換了,因儲物袋裏的衣裳最大號的也是懷孕四個月時候在京裏做,穿上就顯得緊了些。此時小家夥在肚子裏翻騰,她的肚皮就跟著這裏一個包,那裏一個凸起的。


    楚漵看著眼熱,也顧不上嶽父還在,直接就把手放了上去,笑著跟小家夥說話:“兒子這是睡醒了?這麽有精神頭兒?兒子,先消停些,讓你娘和外公說話。想操練也不急一時,等你出來了,爹爹保管有人操練你,你想逃都不成!嘿嘿嘿!”


    當爹的聲音醇厚和煦,像冬日裏的暖陽一般令人舒服,小家夥又被他爹的大手撫摸了一回,似乎有些心滿意足了,也似乎折騰夠了,漸漸安靜了下來。


    有了個這個插曲,剛才略帶沉重的氛圍也鬆快了起來。石誠笑微微地看著女兒的肚子,一臉的熱切地問道:“這是,幾個月了?”


    “有六個月了,不過,產婆說他長得有點兒大了,正控製著呢。”石初櫻也笑著回道。


    石誠點點頭,含笑道:“好,好啊!孩子活潑些好。像你,你在你娘肚子裏的時候就是個能鬧騰的。”


    石初櫻可從來不知道有這事兒,畢竟她離開父母的時候才三歲。


    “我娘。。。她們呢?”石初櫻殷切地望向爹爹,終於問出了在心裏翻滾了許久的問題。而楚漵則握住了她在桌子底下不停絞動衣襟的手指,輕輕拍撫著。


    石誠的目光越過炕桌,看得清楚明白。他會心一笑,端起茶碗飲了一口,才微笑著說道:“都好,都好。家裏人都惦記著你,如今能找到你,爹再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石初櫻聽爹爹說都好,不由小小地歡呼了一聲,這可讓她懸了多時的心落了地了。


    “娘身體好不好?哥哥和姐姐呢,成親了沒有?這麽些年你們都去哪兒了?還有爹爹。。。”石初櫻最擔心的問題有了答案,她心裏還有無數個問題需要解答,此時在沒什麽能阻擋她海量的問題了。


    不過楚漵到底比石初櫻成熟許多,在櫻櫻歡喜提問的時候,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嶽父大人溫和含蓄中的一絲冷寂。


    這是隻有男人才能體悟得出來的,而他的櫻櫻正歡喜地自我粉飾著太平,又或者她從心底裏抗拒不圓滿的一切,所以,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不管是櫻櫻不願意麵對也好,粉飾太平也罷,他都不允許有什麽不好的事被櫻櫻聽到,畢竟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脆弱,經不起太多的悲喜。


    楚漵抬眼看過去,石誠正放下茶盞。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此時也抬頭看過來。兩個男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有探究,有堅持,有明悟!雖然隻是一瞬,卻好似經年。


    石誠微微頷首。


    他剛才讀懂了女婿的目光。那目光裏,分明是報喜報不憂的請求和堅持。其實即便女婿沒有暗示,他又怎麽會讓身懷六甲的女兒擔憂呢。


    真是太小看他這個當爹的了,不爽啊!


    多少年來,多少個思念的日子,每每想起女兒,那軟乎乎又暖洋洋的小身子仿佛還伏在自己的肩頭上,甜美軟糯的童音仿佛還回想在耳邊。


    可一轉眼,這一切就被另一個男人給接手了!


    還沒有經過他的同意!


    石誠剛剛對女婿產生的好印象就這麽被小心眼兒給代替了,前前後後算起也不過是幾個瞬息的時間。


    不過,犯了小心眼兒的嶽父還不至於不分輕重,隻把這小心眼壓下,依然笑眯眯地說話,卻道:“剛才來得急,我有個小伴當是個小乞兒,先頭去買包子去了,此時也不是到回來沒。要是見不到我,隻怕會擔心的。


    這孩子跟我認識兩三年了,每次來都跟著我幾個月,唉,他也是個可憐的。不過他小小年紀卻很是能幹,幫我看東西,拉活計,逗我開心,我也受他良多。”


    他這話是看著楚漵說的。


    楚漵是誰啊?楚家人的遺傳就沒有笨的,立時明白這老嶽父是製裁他呢。可既然做了,他也不後悔。


    楚漵當即站起身來,拱手道:“嶽父放心,承智這就去安排一下。”說著就被‘趕’了出來。


    也許是真的一孕傻三年,石初櫻此時並沒察覺到兩個男人之間已經鬥了一場。她還在殷切地等著她爹的答案呢。


    石誠看著女兒,心裏卻覺得自己女兒被養得這麽缺心眼兒,定然是玩兒不過女婿的了。光憑那一眼,這女婿就不是個簡單的。


    “跟爹說說,這些年你是怎麽過來的?”石誠把女兒跟前的茶盞移走,他記得懷孕的婦人可不好喝茶的。


    石初櫻此時也顧不上喝茶,也沒在意,便回道:“我被師傅抱上了山,跟著師傅學功夫,也讀書識字什麽的。師傅還懂得草藥,我也學了,後來除了練功就是采藥賣藥。後來等我大了些就跟著師傅出去曆練了。


    前些年師傅也帶著我到山下找過好幾次家人,許是找得地方不對一直沒有找到。可師傅說一定是在這山附近的,所以我們一直沒有離開這裏,隻是卻是在山的另一邊。


    前幾年我大了,師傅說當年跟您有約定,讓我下山成親,好歹有個後人。


    女兒在後來碰到了楚漵。。。他家提了親,師傅看過他也同意了,我們就成親了。”說起自己的夫婿,石初櫻還是難免有些害羞的。


    “你師傅。。。可還好?”石誠點點頭,又問道。


    “師傅他老人家很好,他老人家功法深厚,身康體健,爬山如履平地呢。不過他平日都在山上采藥練功,不大下山的。”石初櫻一點沒誇張,隻不過沒說全話而已。


    “他是個守諾之人,我要謝謝他!”人家把女兒照顧得這麽好,光‘謝謝’兩個字怎麽能夠?可這聲謝謝卻是不能少的。


    “嗯,等回去我就找師傅來,您當年跟他說吧,師傅定然是樂意的。他老人家幾次三番的囑咐我和您女婿務必要找尋家人呢。”


    石誠聽女兒說起師傅和女婿沒有半點的遲疑和恭謹,反而句句幹脆隨意。他更加肯定女兒這些年必然沒受過什麽搓磨。受了搓磨的人,哪句話出口不得想上三回?再沒有這麽爽利的。


    “你們在哪兒成的親?女婿家裏可還有什麽人?他們家對你可好?”這才是石誠關心的問題,女人在家多好不論,在婆家卻不一樣了。看婆家臉色過日子,哪裏像自家那麽自在。


    石初櫻一拍腦門兒,哎喲一聲,“瞧我,高興得什麽都忘了。”說著,她往前委了委,手在肚子底下抬了抬,又伸手夠茶杯。


    石誠不讚成地擋了下,“櫻兒啊,有身子的人不能喝茶呢。爹給你倒開水罷。”說著要下地去。


    石初櫻一把揪住她爹的袖子,彎著眉眼笑道:“爹,沒事的。這是我們師們特製的茶,誰喝都有好處,您放心好了。女兒懂得藥理呢!”


    石誠擔憂地看看女兒,見她還認真地點點頭,隻好把茶遞給了她。好在女兒隻抿了兩口就放了,倒也略安心些。不管怎麽說,在他的思想裏孕婦喝茶還是不好的,能少喝盡量少喝。


    石初櫻見爹爹這麽緊張,不由頑皮起來,她忽而向前往桌上一伏,黑泠泠的眼仁兒一轉,“您猜,您女婿是什麽的?”


    石誠一樂,“是武將?!”不然怎麽會一身殺伐決斷的冷厲!


    “非也,非也!靠邊兒而已,確是不對!”石初櫻搖了搖手指。


    “這樣啊。。。”石誠撓著下巴思忖起來,“難道是當官的?”不像啊,神態也好,步履也罷,石誠自己雖不當官但也見過不少,絕對不是這樣的。


    石初櫻見爹爹撓了撓下巴,嗬嗬笑出了聲來。她就知道把爹爹給難住了。小時候就是這樣,如果她的問題爹爹答不出來了,由‘摸’下巴變‘撓’的。


    “怎麽說?”石誠樂意陪女兒開心。


    “這個麽。。。”石初櫻仰起笑臉來,道:“他是三等侍衛,算不得武官。不過嘛。。。”石初櫻看著她爹不解的神情,得益地一晃腦袋。


    “如何?”石誠假裝追問道。


    “唉,您怎麽忘了他姓楚呢?!”石初櫻埋怨地瞅了她爹一眼。


    “。。。姓楚,難道是皇家那個楚?”石誠陪著女兒猜著玩兒。其實他一聽說是侍衛心裏就有數了,畢竟別個侍衛哪能有這排場!


    屋子裏父女兩個說說笑笑,楚漵立在門外聽了片刻跟著搖了搖頭,他算是有些明白了,這老丈人曆盡苦難卻還保留了一點純真,閱盡白眼仍然達觀,有這樣性子的爹爹,也難怪能生出櫻櫻這樣精怪的女兒來。


    這時就聽櫻櫻歡快的聲音道:“您有福了,你女婿可不就是皇家的人麽!他啊,很厲害的,功夫頂頂好,長得也好,當初你女兒一眼就瞧著他不錯了。”


    “哦?櫻兒先看上承智的?”女兒倒追不會被這小子難為過吧?這小子可不是個好相與的。。。


    楚漵如果知道老丈人的心聲的話,一定會伸出爾康手:您想得太多了。。。


    “嗯,也說不上。反正就是他看我不錯,我瞧著他也不賴,就那麽對眼兒了。反正一眼就覺得是他了,也說不出什麽好處來。”


    果然,櫻櫻對他也是一見鍾情呢,楚漵偷聽還心裏美得直冒泡。


    “這樣好,這樣好。”畢竟是過來人了,石誠一聽兩個人是看對眼兒的倒也能明白,這世間一百對兒夫妻裏都不一定有一對兒這樣的,自然是好的。


    “那你們怎麽到這來了?這可真是感謝上天,要不可不又錯過去了。”石誠想到這裏不由雙手合十拜了拜。


    “這可真是。我忘了跟您說了,我婆家是京城正陽巷的鎮國將軍府。公公和婆婆早年在戰亂時期也去世了,如今你女婿自己有爵位,我們單獨開了府,在京城石獅子胡同的輔國將軍府。


    成親前楚漵答應過我,成親以後要找個時間回來住對月兒的。這不,前些時候他難得有了長假,就陪著我回來了。


    對了,我和師傅在河對麵的望山縣望雲村裏有宅子,一說石大姑娘家,村裏人都知道。


    這次楚漵的老祖父也跟著我們到村裏享受鄉間樂趣來了。正巧,他老人家和這連州府上的孟家老太爺有些交情。前些時候孟家下了帖子辦小兒滿月宴,請我和楚漵過來,才有了這次來連州的行程。


    多虧了這帖子,不然,女兒還碰不上爹爹呢。”


    石初櫻三言兩語就把很多事情說了個大概,石誠聽得連連點頭,女兒嫁的不錯,他也就放心了。


    “對了,爹爹,您還沒說我娘她們呢!”楚漵心裏一跳,到底還是繞回來了。


    石誠卻淡淡一笑,道:“你娘上了年歲,身子有些操勞不得,等閑不出門了;你姐姐和哥哥都成親了,各有各的事情。倒是你爹我閑著些,就每年出來尋你。如今尋到了,爹爹心裏如同搬掉了一塊大石頭,也鬆快了許多。”


    而石初櫻卻定定地看著她爹,沒有應聲。


    半晌她才堅定地說道:“爹爹你放心,你女兒的藥說天下第二,這滿世界再沒有第一的了。


    不管娘的身子怎麽不好,都沒事的,女兒必定能醫得好。


    我看爹爹擺字攤籌錢找女兒呢,定然是家裏過得艱難。沒關係的,女兒掙了很多錢,都是私房錢,不是婆家的。爹爹隨便用,再不用愁的。”說著,石初櫻抓住她爹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眼睛有些濕潤。


    半天,她仰起頭來,惡狠狠地說道:“爹爹不怕,以後都有櫻兒呢!隻要人都在就好。”


    俄而,她又拍著胸脯道:“你女兒的功夫天下無敵,誰欺負過您,女兒就去剁了他給您出氣!


    還有,你女兒的銀子堆成山,沒有用銀子擺不平的麻煩!爹爹不用憂心!以後隻管享福就是了!”銀子擺不平,她就讓麻煩和找麻煩的人一起消失,哼哼!


    說著還偷著覷了她爹一眼,又一擺手:“要是哥哥或者姐姐嫌棄您和娘老邁拖累,咱不要他們就是了。您和娘跟著女兒過,我和你女婿養著你們。保管您和娘長命百歲!”


    “嗬嗬嗬。。。櫻兒胡說什麽,嗬嗬嗬。。。”石誠無奈地笑了,隻是這笑聲裏明顯帶著些許顫音兒。


    誰說他的櫻兒好糊弄,他的櫻兒分明是什麽都明白,隻是不屑罷了!


    對有些人,有些事兒根本就不是個事兒!隻要不是人不在了這樣不可逆轉的就夠了。反正對石初櫻來說就是這樣。


    楚漵聽到此處一挑簾子趕緊走了進來,接了石初櫻的話道:“是啊,嶽父,以後有我們呢,回頭我讓人去接了嶽母過來,以後就讓我和櫻櫻孝順您們罷!”此時不表態更待何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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