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朝永昭九年。


    皇宮中覆上一層說不清的緊張與恐懼。皇帝受傷了,在出宮的時候,為遊俠所傷。


    傷他的人當然已被處死了——至少眾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成舒殿裏,充容晏氏陪在他身側,晏氏得寵,此時他當然會在旁侍奉著,沒有什麽不對。禦前的宮人們卻知道更多實情:實在不是晏充容想在近前服侍著,她和皇帝最近正不睦。之所以一直留下,是因為皇帝不讓她走,怕她離開成舒殿後遭到帝太後的責怪。


    晏充容一直靜默地坐著,幾乎一語不發,又數度欲言又止。她有心事,但誰去問她她也未說。不僅如此,素來熟知她心思的皇帝對此視而不見。


    誰也不知她想說什麽,包括她自小的摯友,宮正怡然。


    .


    不管晏充容是不是自願留在禦前侍奉,她總還是擔心皇帝的傷情的,照料得頗是上心,一早便來、很晚才回去。


    第二日晚,在她離開後,皇帝卻起了身,沉思一瞬吩咐宦官道:“都退下,傳宮正來見。”


    在房裏剛準備歇下的怡然突然被傳召,連忙重新穿戴整齊,推了門出去。現在是最鬆懈不得的時候,皇帝的傷並不輕。


    怡然進了殿就覺出了異樣的安靜,殿裏除了她和皇帝一個人也沒有。這樣的安靜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恐懼,沉容上前一拜:“陛下大安。”


    “免了。”皇帝一笑,口氣甚為輕鬆。她便放下心來,知道不會是壞事。


    道了一聲“謝陛下”,怡然站起身,垂首而立。皇帝似是斟酌了一會兒,才說:“朕要你辦件事,這種事不該是你這個做宮正的人親自去辦,但朕隻能交給你。”


    怡然一愣,應道:“聽陛下吩咐。”


    “照顧一個人。”皇帝說得言簡意賅,“挑幾個你信得過的宮女一起。”


    怡然有些不解,這確實不是她這個宮正該做的事情,隨便找個宮女不就是了?


    她好奇地問道:“不知是什麽人?”


    “傷了朕的那個遊俠。”皇帝說出這話時她猛地一愕,卻聽到了慢條斯理地下一句話,“晏然的兄長,晏宇淩。”


    怪不得……


    她自然要照辦。於理,這是聖旨她不敢不遵;於情,晏然——便是那位晏充容和她親如姐妹。


    .


    宦官默不作聲地領著她到了成舒殿後,穿過條條宮道,在一個小院前停下。恭敬地躬身道:“就是這兒。”


    她點了點頭示意那宦官退下,自己帶著挑來的宮女推門進去。院子靜靜的,她沒有多加駐足便徑直進了臥房。


    臥房裏那人躺在榻上,毫無生氣。麵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也發了幹。


    他比陛下傷得要重多了。怡然這麽默默地想了一句,看了一看,傷口已包紮好,看來在派她來前,皇帝已差太醫來看過了。


    她微微側過頭,身後的幾個宮女隨著她目光掃過來的同時一低頭,她淡淡道:“各自做事去吧,怎麽照顧人你們清楚的。都給我加小心著,不管他是誰,陛下吩咐要侍奉好的人,出了岔子絕不是我一個人頂罪。”


    幾人聽得一陣不寒而栗,連忙一福,道:“諾,奴婢謹記。”


    都是禦前來的人,誰做起事來也不差。煎藥的煎藥、做飯的做飯,有條不紊。怡然坐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給他喂著水,也不知他有沒有感覺到,倒是都喝下去了。


    這樣就好,照顧病人,最怕的就是喂不進東西。


    .


    這人……


    她不禁細細端詳起了眼前這張輪廓分明的臉,雖是蒼白如紙卻是英氣不減。隻覺他跟皇帝不一樣、跟那些親王也不一樣……跟她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


    燕東第一俠。她知道他的這個名號,是晏然告訴她的。她沒有接觸過遊俠,隻覺得定然是個五大三粗的人,誰知竟是個俊美卻不失俠氣的公子。


    她不自覺地看了許久,視線好像死活都移不開了。


    .


    翌日一早就出事了,彼時她正自己用著早膳,宮女急急忙忙地敲開她的門,帶著哭腔道:“宮正……那人、那人醒了……我們不知他竟會功夫,花月現在在他手裏,陛下的暗衛已經把院子圍了……”


    這麽大動靜?怡然早就知道皇帝不可能把個遊俠就這麽扔給她們幾個宮女,必定還有別人看著。但暗衛……不出大事根本不可能出現。她心裏莫名的擔憂,疾步隨那宮女去了。


    房間的門緊闔著,她從門縫往裏瞧了一眼才推門進去,鼓足了勇氣冷靜笑道:“大清晨的,晏公子何必這麽大火?”她淺掃了一眼被他扼住、連動也不敢動一下的花月,“若是嫌服侍不周,告訴奴婢一聲就是了,奴婢自會換別人來。晏公子這樣把她掐死,奴婢不好交代。”


    她的曼聲輕語讓晏宇淩一愣,他方才已清楚地知道這幾個宮女都不知他是誰,怎麽她卻知道?


    他冷睇著她,那目光讓她有些發寒,一如平日裏在禦前服侍遇到大事時強作鎮定,須臾,聽到他冷笑道:“姑娘何人?”


    她微微一笑:“禦前宮正,怡然。”


    “怡然?”晏宇淩不禁怔了一瞬,手上鬆開了那宮女。他聽過這個名字,是他妹妹對他說的。當時他覺得反正妹妹也回不了宮了就沒怎麽上心,但這個名字太好記,不用記便記住了。


    還真讓他見到人了。


    看著她平平靜靜的樣子,晏宇淩忽地覺得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道:“請問姑娘……”


    “她沒事。”怡然即刻猜到了他的心思,沒等他問出來就給了他答案。晏宇淩一愣,一時不敢相信他是否知道自己說得到底是誰:“我是說……”


    “我知道,她沒事。”怡然淺笑道,“嗯……阿宸沒事。”


    阿宸,那是晏然本來的小字。


    晏宇淩鬆了口氣,再度審視起眼前這個宮女來。差不多和阿宸一般年紀,薄施粉黛,一襲青色交領襦裙,大大方方的樣子。可見阿宸是真心信任她的,否則不會把從前的名字也跟她說。


    她的品秩應該很高,她揮了揮手,一眾宮女就都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半刻也沒敢耽擱。


    怡然側耳聽著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音,又聽著腳步遠去,才款款一福:“公子請好好歇息,免得動了傷口。”


    晏宇淩在榻上坐下,看著她走到案前執起藥碗走過來,擔心不減地再度問了一句:“她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怡然一邊靜靜吹著藥一邊道,“陛下很疼她,不會因為這樣的事遷怒她的。若會,也就不會留公子一命。”


    怡然自如地將藥匙送到晏宇淩嘴邊,晏宇淩眉頭微有一挑,笑說:“我自己來。”


    怡然還沒回過神,整隻藥碗就已到了他手裏,一飲而盡。這次輪到怡然挑了眉:平日裏陛下喝藥就痛快得很,把她指來這兒服侍,這位晏公子也痛快得很,這些東西她簡直白學。


    遂伸手把空碗接回來放在旁邊的小幾上。沉了一沉,莞爾勸道:“奴婢能跟公子保證姐姐她現在沒事、日後也不會有事,但求公子好好養傷便是、莫惹事端。這兒畢竟是宮裏,如若公子非鬧大了,陛下就難保護不住她,到時候奴婢也擔待不起。”


    “我知道了。”晏宇淩苦澀一笑,“我隻是心急。”


    怡然頜了頜首,起身規矩地一福:“奴婢告退。”


    晏宇淩覺得有點別扭,凝神一瞬,終是在她出門前叫住了她:“怡然姑娘……”


    怡然回過頭:“公子有事?”


    “嗯……”晏宇淩斟酌了一番言辭,笑道,“我一介遊俠,勞姑娘照顧已多有愧。我妹妹是嬪妃,姑娘尚且叫她一聲姐姐,又何必在我麵前以奴婢自稱?”


    “嗯……”怡然也斟酌了一會兒,俄而改口笑說,“聽公子的便是,隻要公子日後不告我一狀便好。”


    晏宇淩不禁笑了。


    .


    之後的日子安安靜靜,晏宇淩知道晏然無事便放了心,他清楚這皇宮自己是闖不出去的,也不想給怡然惹麻煩。索性好好養傷,其他的日後再說。


    然後他偶然發現……怡然這個表麵嚴肅、在其他宮女麵前頗有威儀的外表下,簡直是一顆比晏然還童趣的心!


    真不是他三更半夜去偷窺她,是她那晚值夜在他房裏,他到了半夜醒過來,迷迷糊糊看到幔帳外人影晃動。


    抬手輕撩開帳子,他看到怡然麵上係了塊黑巾,站在鏡子前正看得開心。


    晏宇淩頓時僵了。那是他們遊俠夜行的用於隱蔽的東西,他都有些日子不用了,見皇帝那天是白天更用不著,隻不過隨時揣在身上而已……她從哪兒翻出來的?


    但見怡然在鏡子前自我欣賞得頗有樂趣,時不時還叉腰擺出一副霸氣的樣子,他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怡然聽到笑聲回過頭,訥訥地把黑巾拽了下來,黑巾下麵,是她泛紅的臉頰:“那個……公子……我……”


    晏宇淩坐起身,忍了一會兒,看著麵前局促不安的怡然再度笑了出來。


    怡然慍怒。當了這麽久宮正,頭一回被人這麽抓住笑柄,還當著她的麵嘲笑個不停。遂將手裏的黑巾狠狠一擲,摔門就出去了。


    就摔門了怎麽地!有本事跟陛下告狀呀?看你妹妹答不答應!


    怡然一邊又羞又惱,一邊還要這樣給自己寬心。


    所謂百感交集。


    .


    房裏的晏宇淩笑意猶存地下榻拾起那方黑巾,本想擱下就算了,卻被那股淡淡的幽香弄得心中莫名一軟。


    含笑收起,安心睡覺。


    次日一整天,他愣是沒見到怡然的麵。想起昨晚的事,他問宮女說:“宮正呢?”


    生氣了?


    那宮女回說:“宮正說身子不舒服,在房裏歇著了。”


    身子不舒服?


    晏宇淩想了想,問她:“我能去看看麽?”


    那宮女一怔:“那……我去問問宮正的意思。”


    “那算了。”晏宇淩一攔她,隨口笑道,“當我沒說,不必擾她。”


    .


    他畢竟是在大燕排得上號的遊俠,院外那一幹藏著的暗衛他興許打不過也避不過,但院子裏這幫宮女……不是問題。


    傍晚宮女們用膳去了,屋裏沒人,他輕聲一笑,一踏窗簷就閃了出去,半點動靜也沒有。院子裏安安靜靜,他站在樹上一手扶著樹枝掃視了一圈,自己住的是正間,怡然是這群宮女裏地位最高的,大約會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間廂房上,微微一笑。


    悄悄潛到窗下,窗戶關著,隻有一道小小的縫隙。他看見怡然背對著他,坐在案前,該是正在吃飯。


    胃口不錯麽……


    晏公子笑意了然。


    .


    怡然吃得正開心,驀地覺出身後有人,猛然回過頭去,晏宇淩就在她身後瞧著她。


    那扇窗子仍閉著,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打開過、又如何一點聲響都沒有地闔上了。


    “晏……公……子……”怡然愣愣地咬著牙笑道,“公子不好好歇息,來我房裏幹嘛?”


    晏宇淩理所當然的樣子:“聽說你病了,來看看。”


    “……”怡然一噎,挑眉又道,“那公子為何不走門?”


    晏宇淩自顧自地坐下來,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我樂意。”


    “……”怡然錯愕,“這是我的房間!”


    “那誰讓你不鎖窗戶?”晏宇淩駁得很是淡定。


    “……”怡然啞了片刻,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薄怒道,“你這人講不講理?翻窗進個姑娘的房間你還有理了?”


    晏宇淩抬了抬眸,淡泊之意不改:“就你講理,大半夜的翻我東西還在鏡子前欣賞半天?”


    “你……”怡然落敗,暗自咬了咬牙告訴自己忍了。靜了片刻後問他:“出來幹什麽?你傷還沒好……”


    “還不是聽說你病了?”晏宇淩挑眉,“來了才看見你胃口甚是不錯啊怡然姑娘。”


    這明明白白的譏刺。


    “我不就是笑了你一會兒麽?又沒跟別人說,你躲我幹什麽?”晏宇淩笑看著她。


    怡然一張清素的小臉白了又白,俄而慍道:“誰躲你了?我今兒不當值,休息。”


    “哦……”晏宇淩拖長了語調,微眯起眼審視著她,“你們宮女休息都得告病假?”


    “……”怡然氣得再不願跟他多言,冷冷道,“我在用午膳,可否勞煩晏公子出去?”


    晏宇淩本就是想來看看,壓根就沒多留的意思。但來了之後的這一番對答,讓他覺得這姑娘實在……挺好玩。索性安安穩穩地就坐在那兒,掃了一眼桌上的各樣菜肴,毫不見外地拎了一個看上去應是蝦餃之類的送如口中,一邊吃著一邊答了她的話:“我還沒吃……”


    “哦……宮人沒給您送飯啊?”怡然按壓著怒氣銜笑看著他,慢條斯理道,“公子莫急,我一會兒照宮規辦,今天當值的兩個宮女送去宮正司一人杖責五十,公子您看如何?”


    “……”晏宇淩不相信地瞧著她,“哪至於?”


    怡然笑意愈盛地欠身道:“不好意思,公子,宮正司的事我說了算。”


    “……”晏宇淩想了想,還是不要跟她較這個勁為好。便準備離開,又看了看桌上,伸手想再拿一個蝦餃。


    “公子……”怡然在他的手碰到那蝦餃前笑吟吟地又開了口,“您重傷未愈,不宜吃這些發物,於傷口無益。”


    晏宇淩瞪著他,手又向那蝦餃湊了一些:“我樂意。”


    怡然的語速突然變得很快:“我不樂意,你吃了就算那倆宮女沒照顧好你,公子你看著辦吧反正宮正司的事兒我說了算。”快語如珠地扔給他這一串話,滿意地看著他悻悻地縮了手,心有不甘地又瞪了她一眼:“不打擾姑娘用膳,告辭。”


    怎麽還不走門……


    怡然看著那扇他躍出去還不忘闔上的窗戶長籲了口氣,笑得輕快。


    低眉看向那蝦餃,心底賭氣地想:“哼,總共就倆,你還想全吃了?”


    她忘了,她根本不怎麽愛吃蝦餃。如是給她一大桌子菜,她大概會最後再碰這一道。不過這次她不假思索地吃了——果然從別人手裏搶下來的東西才是最好的!


    拿宮女的安危做要挾……這話也就對晏宇淩管用,換到他妹妹身上就一點用都沒有了,晏然太清楚她最討厭的就是動刑,這套說辭根本拿不住她。


    突然能威脅住個人,怡然感覺心情不錯。


    .


    下午她便去了晏宇淩房裏,晏宇淩當著兩個宮女的麵似笑非笑地問她:“怡然姑娘,不是身子不適嗎?”


    你管得著麽……


    她幾乎脫口而出,看了看旁邊的兩個宮女狠狠忍了下去,莞爾笑道:“沒什麽大礙,不勞公子操心。”


    “嗯,不操心,不操心……”晏宇淩笑而緩緩點頭道,眼底是隻有她能看明白的意味:你吃得香胃口好一看就沒病,我才不操心。


    .


    怡然照顧著他的傷情,時不時是要去成舒殿向皇帝複命的。皇帝也不為別的,他照顧的是晏然的心思。他問怡然晏宇淩的傷什麽時候才能好,怡然想了一想:“傷筋動骨一百天……大概怎麽也得……”


    皇帝疑惑了:“他傷筋動骨了嗎?”


    “……沒有。”怡然垂首道,“奴婢的意思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雖未傷筋骨但也傷得不輕,怎麽也得再養個月餘……”


    “哦。”皇帝便點了點頭,“等他養得差不多了你來回朕一聲,朕帶晏然去看看。現在就先不必告訴晏然了,免得她見了又擔心。”


    “諾……”怡然躬身一福,行禮告退。她也不知自己是懷的什麽心思有意把時間拖長了,不過既然話說出了口就不好再改,若不然……往小了說是她失職;往大了說是欺君。


    她離開成舒殿時,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她撐著油紙傘往殿後走,心裏不知為何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不停蔓延著,從前沒有過,現在她也不知是如何生出來的。


    她回到那間小院,推門進去卻吃了一驚。晏宇淩支著額頭坐在榻邊,看上去極是痛苦的樣子,呼吸有些紊亂,麵色也蒼白得如同她剛見到他那天一樣。她疾步過去,焦急問他:“公子怎麽了?”


    “沒事。”晏宇淩笑著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說,“不太舒服,歇一歇就好。”


    “你……”怡然猶豫著探上手去,在他額上一觸,便被那灼熱的溫度驚得縮了回來。太燙了,是在發燒,但燙得已不是尋常風寒的感覺,應是身上的傷導致的。


    怡然愣了一瞬,轉頭便往外跑:“公子等著,我去請太醫。”


    晏宇淩燒得迷迷糊糊的,望著她迅速消失的背影一陣怔然。


    .


    怡然已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恐懼。晏宇淩突然這樣發燒,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是她八歲的時候,她父親是肅悅大長公主府的家丁——那時肅悅大長公主還是肅悅長公主,一次出遠門時意外受了傷。長公主心善,差人勉力醫治。養了很久,傷已經快好了,莫說大夫覺得無礙,就連她和母親也不再擔心。


    可有一天晚上,父親卻突然高燒不退,起初還不在意,待她們驚覺這許不是尋常風寒時已經晚了。今天後,父親撒手人寰。


    這麽多年了,這件事她早已淡忘。她在宮裏過得不錯,也給母親在錦都置了個宅子過自己的日子,卻沒想到會又突然以這種方式激起昔年的記憶。


    她在雨裏跑著,顧不得任何規矩。途中有宮人想要攔她,待看清她是宮正時又紛紛避讓。她好像已什麽都想不清,甚至連路也不去看,隻憑著多年來對皇宮的熟悉一路跑到了太醫院。


    給晏宇淩看病的吳太醫是皇帝欽點的、奉的密旨,其他人皆不知情。她匆匆把吳太醫拉進無人的屋裏,氣喘籲籲地三言兩語說清經過,吳太醫也不敢耽擱,立刻提了藥箱隨她去了。


    吳太醫年過半百,自不能向她那般跑。她一路都焦急得很,生怕自己回去時……已經太晚。


    .


    他們回去時晏宇淩果然已燒得意識不清,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吳太醫檢查了傷口、把了脈又開了藥。


    換藥、煎藥,幾個宮女一起忙活著,怡然是最忙碌的一個,事事都要親自見到才安心。每每有一瞬的空閑,她都會忍不住地回頭往榻上看,晏宇淩始終緊閉著雙眼,麵如白紙,與前幾日還同她談笑調侃的那個遊俠判若兩人。


    怡然很想哭,卻知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當著這麽多宮女的麵,這裏也不是哭的地方。強自定下心神來好好做事。


    敷在額上的冷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緩解口幹的蜂蜜水喂了一杯又一杯。到了傍晚,晏宇淩的燒總算是退了,怡然都陡然鬆了口氣,疲憊不已地擺了擺手,跟宮女說:“我回去歇歇。”


    她隻道自己是神經繃得太緊故而鬆下勁來難免疲乏,回到屋裏倒在床上就睡了。


    但淋了雨,又勞累了一天,她這回是實實在在地病了。


    .


    第二天睜開眼,她覺得頭一陣陣地發昏,還隱隱作著痛,喉嚨也覺得疼,似乎呼出來的每一口氣都是熱的。她扶著額緩了一會兒,揚聲叫了人進來。


    手下的宮女伸手在她額上一摸,即道:“姐姐病了……奴婢去稟陛下一聲,換個人來,姐姐回去好生休息吧。”


    說著就要往外走,她連忙伸手拽住她,笑說:“不必了……若是能讓別人來,陛下起初就不會派我來。”


    她這樣說著,算是個理由。她心裏也清楚,自己如是病著,皇帝無論如何也會允許她去休息。這樣的事上,皇帝待她從來沒苛刻過。


    但是……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如若她的病還沒好,晏宇淩的傷便好了……她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年頭,隻覺自己一定是燒得發昏了。但這個心思那麽清晰,一聲聲地告訴她……她不想離開他。


    為什麽?她明明覺得自己並不會這麽無緣無故動心。這樣太蠢了,她一直覺得每一個對男人動心的女人都傻透了——她見過、聽過太多的後宮或是世家女子癡心錯付,然後在無盡的悔恨中了卻一生。


    就連她的姐姐晏然也被廢黜過,不過相比之下晏然還是幸運的。誰也不敢擔保自己能有那樣的幸運……她又為什麽會對個男人動心?


    她一直那麽明確,她隻想好好地做這個宮正,不去想任何事,尤其是那種傻事。


    今日為何突然犯了傻,還是對個遊俠……


    她不住地揉著太陽穴告訴自己:怡然啊怡然……你是魔障了不成?


    .


    這番矛盾沒有持續太久,她體力不支地躺了回去。過了會兒,有宮女來給她搭了脈,告訴她說並無大礙,喝兩副藥好好休息幾天便是。


    她下意識地應了,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渾渾噩噩。朦朧中,她好像隱隱看見有人躍了窗進來坐到她麵前,她看不清那人的麵孔卻也知道是誰,迷迷糊糊道了一句:“晏公子……”


    不知是夢是醒。


    接著她看到那人似笑非笑地睇著她,搶她的蝦餃吃。


    這一定是夢……


    睡夢中的怡然蹙了眉頭,蹙得緊緊的,大是不滿的樣子:“我不樂意……”


    本是滿心擔憂的晏宇淩聞言驀地笑了,在她耳邊低低道:“你不樂意什麽啊?你哪來這麽多不樂意的事?”


    “我不樂意……”她又輕輕道了一句,“就兩個……”


    ……就兩個?晏宇淩一時間完全沒聽明白她到底在說什麽,默不作聲地端詳著她。她的黛眉依舊微微皺著,原本淺粉的嘴唇有些淡淡地發白。他環視一圈,起身去案前拿茶壺倒了水,一點點給她喂進去。她睡得沉卻很配合,一口口地抿下去。


    “別……”她喝夠了水又開了口,好像是不一樣的話,晏宇淩湊過去聽,聽到她說了一句,“別告訴陛下……”


    什麽別告訴陛下?生病的事麽?晏宇淩眸色一沉,先前還聽說皇帝待宮人挺寬和的,難道並不是?她堂堂一個宮正生了病都不敢說,旁人能好到哪裏去?


    他想著,又想到自己的妹妹。也不知她……


    長聲一歎。罷了,這裏沒有半件事情是他能做得了主的,胡亂猜測也沒什麽用,隻能安安心心待著,不給眼前這人惹麻煩。


    “晏公子……”聽到她輕輕喚了一聲,晏宇淩一怔:“我在。”


    “你放下……”她說。


    晏宇淩不解地輕問:“放下……什麽?”


    怡然靜靜呼吸了兩口,不知是有意識地在答他的話還是隻是順著說了下去:“蝦餃……”


    “……”晏宇淩僵在那裏扯了扯嘴角,深吸了一口氣,啞笑著低低說,“你怎麽這麽記仇啊?我總共就吃了你一個蝦餃你記到現在?你一個高位的女官,缺那一口餃子麽?”


    榻上的怡然平平穩穩地躺在,羽睫微有一顫,又說:“就兩個……”


    “……”晏宇淩哭笑不得。


    “蝦餃……”


    “……”


    “就兩個……”


    “……”


    “你不許吃……”


    “……”


    這病中囈語……還真是幽怨得很!


    .


    服了藥又睡了幾乎一天一夜,怡然一覺醒來覺得神清氣爽。伸了個懶腰下了榻穿好衣服,整理好發髻推門出去,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


    晏宇淩剛好想往她房裏來,正巧也推門出來,猛地看見她,微有一滯。


    怡然也有一滯。


    兩人隔著院子互相望了一望,還是怡然先回過了神,銜笑一福:“晏公子早。”


    “……早。”晏宇淩打量她一番,笑問,“燒退了?”


    怡然微愣:“你怎麽知道我發燒了?”


    “……”晏宇淩神色平平地問她,“怡然姑娘,你拿我當傻子麽?我不會問?”


    怡然默了。晏宇淩含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一步步踱到她麵前。他比她高一頭還多,低著頭笑看著她:“姑娘,在下麻煩她們給你做蝦餃了。”


    “……做蝦餃幹嘛?”怡然懵住,“我不愛吃那個……”


    “不愛吃?”晏宇淩看著她,眼中是深深的不相信,“你昨天可念叨了我半天。”


    “啊?”怡然一愕。


    晏宇淩點頭:“是啊。”遂掰著手指數道,“‘晏公子’、‘就兩個’、‘蝦餃’、‘你放下’……就這麽幾句,你反反複複念叨了好多遍。”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句‘你不許吃’。”


    “……”怡然真有心在旁邊回廊的柱子上撞死算了,自己這是做了什麽傻事?


    “雖說我們遊俠不羈了點吧……我也真沒想到你如此在意那個蝦餃。”晏宇淩負手看著她,眉目間是深深的無奈,“所以這次特地還你,姑娘笑納。”


    那一瞬間,看著晏宇淩的笑容,怡然想請旨回家不幹了……


    是以幾個隨她同來的禦前宮人自此對一件事深信不疑:宮正女官愛吃蝦餃。


    她也確實慢慢就喜歡上了蝦餃……當然本來也不討厭,隻是沒有那麽喜歡。


    她的病好得快,頭兩天身子還有些發虛,後來便無礙了;晏宇淩的傷好得也無礙,她心下清楚,再過不了多少日子,他的傷便會痊愈,皇帝會帶晏然來見他,然後他就要離開了。


    心裏那股濃烈的不舍,揮之不去。


    無論此前她想得多麽清楚、心思多麽堅定,在遇上這個人後,那些全白搭了。她就是喜歡上他了,她覺得他和皇帝、和那些王公貴族都不一樣……所以她安慰自己,她也會和嬪妃、和王妃都不一樣。


    但最終也隻是想想,她是個宮女,他是個遊俠。他們的緣分,再深也隻有這些天而已。


    何況還是她一廂情願。


    望著熒熒燭火一聲啞笑,安心歇息。


    .


    她在麵對晏宇淩日漸愈合的傷口時心中愈發複雜,那曾是一道很深的傷,在左肩後,應該是道劍傷。她第一次見到時,覺得一定要用很久很久才能長好吧……卻沒想到這麽快,就已經隻剩了淺淺一道。


    於他而言,她也是這樣吧。他是行走江湖的燕東第一俠,她注定隻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幾句說笑、一盤蝦餃,根本不意味著什麽。他忘掉她的速度,會比這劍傷愈合還快。


    她笑了笑說:“公子的傷快好了呢。”


    晏宇淩也一笑:“多謝姑娘。”


    “過幾天,我會去跟陛下回稟,他會帶姐姐來看公子。”她頜了頜首道,“先前不讓姐姐來,是陛下怕姐姐擔心。”


    晏宇淩點了點頭,忽然問她:“姑娘芳齡?”


    她猶豫了一瞬,喃喃道:“和姐姐同齡。”


    二十二歲,她已經二十二歲了,她刻意地不去想自己的年齡。晏然做宮嬪七年了,而她還是個宮女,孤身一人。不是沒人替她著想,從晏然到皇帝都多次問過她的意思,是她自己不想嫁。


    她覺得世上最可怕、最沒得後悔的四個字,就是癡心錯付。


    “二十二歲了,還在宮裏。”晏宇淩沉吟著笑道,“可是家裏給定過親事麽?”


    怡然搖了搖頭:“沒有,我一個女官……沒什麽心思想那些。”


    然後,她看見晏宇淩轉過身,含著清淺的微笑問她:“那你嫁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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